第5章 神雕武三娘5
消息传开以后,武三通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可他毕竟是一灯大师的亲传弟子,一身武艺非同小可。寻常百姓奈何他不得,武林中人虽鄙夷他,却也不愿轻易惹一个疯癫的高手。
但他还是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人,是一灯大师座下弟子之一,点苍渔隐。
点苍渔隐是个粗豪汉子,性格刚烈如火。他本就对武三通的行径深恶痛绝,听闻檄文发布后,第一时间带人搜寻武三通下落,终于在陆家庄外百里处将他擒获。
武三通当时已经饿得脱了形,蓬头垢面,浑然不像个练武之人,被点苍渔隐一招制住,毫无还手之力。
“武三通,你还有何话说?”点苍渔隐压着他,厉声喝问。
武三通抬起头,双目无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四个字:“杀了我罢。”
点苍渔隐冷哼一声:“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大师要我把你带回大理,按门规处置。走吧。”
他命人将武三通五花大绑,押上牛车,一路往大理行去。
沿途百姓听闻武三通被擒,纷纷跑来看热闹。有人朝他扔菜帮子,有人朝他吐唾沫,骂声震天。
武三通坐在牛车上,耷拉着脑袋,如同行尸走肉。
半个月后,大理。
一灯大师并未亲自出面,由朱子柳代行师门之权,在武氏祠堂中会审武三通。
武三娘坐在旁听席上,面色平静。
两个孩子没有来,她不想让孩子看到父亲受审的场面。
祠堂中站满了人:一灯大师门下弟子,大理段氏族人,还有城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堂下的武三通身上。
武三通瘦脱了相,脸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是老了三十岁。他跪在那里,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双肩微微颤抖。
朱子柳展开檄文,朗声宣读六大罪状,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读罢,他问:“武三通,你可认罪?”
武三通沉默了很久。
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武三娘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自己曾经的丈夫。
良久,武三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我……认罪。”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子柳点头:“既认罪,按门规,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永不相涉。武三通,你可有异议?”
武三通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朱子柳,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武三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摇了摇头。
“既无异议,执行。”
点苍渔隐上前,运指如风,连点武三通身上数处大穴,以内力震断他的主要经脉。
废去武功的过程极短,却极痛。武三通闷哼一声,全身痉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牙没有喊出声来。
片刻后,他瘫软在地,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破麻袋。
从此,武三通的一身武功,化为乌有。
他成了一个废人。
朱子柳宣布:“武三通,你已被逐出师门,从今以后,与大理段氏、与一灯大师座下,再无任何瓜葛。你可离去。”
武三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几次差点跌倒。
他下意识地看向武三娘。
武三娘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武三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武三娘却移开了目光,神情淡漠得如同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武三通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最后的一丝念想,也彻底断了。
“还不走?”点苍渔隐皱眉催促。
武三通踉跄着走出祠堂,背影佝偻而凄凉。
没有一个人挽留他。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一句好话。
他走出大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茫然四顾,只觉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容身。
武三通离开大理后,一路向北。
他不知该去哪里,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武功尽废,身无分文,名声扫地,众叛亲离。
他乞讨过,被人认出来轰走;他做工过,被东家嫌弃辞退;他睡过破庙,也睡过荒野,饥一顿饱一顿,活得像条流浪狗。
曾经的一灯大师高足,如今沦落成了真正的废物。
他的神志彻底清醒了。
清醒地承受着所有人的指点唾弃,清醒地回忆着自己半生的荒唐罪孽,清醒地看着自己亏欠一生的妻子冷漠转身,看着两个儿子以他为耻,不愿认父。
他再也不敢念一句“阿沅”。
那两个字,如今是世间最刺耳的嘲讽,时时刻刻提醒他的肮脏与卑劣。
他再也不敢面对武三娘,不敢面对一双儿子,不敢面对江湖世人,更不敢面对地下长眠的何沅君夫妇。
无尽的羞耻、悔恨、绝望,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他没有疯癫的外壳可以躲藏,没有痴情的人设可以遮掩,只剩赤裸裸的不堪与罪孽,日日折磨。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想起武三娘。
想起那个在自己疯癫十年里,独自抚养两个幼子的女人。
想起那个大雪天里,在破庙中生火替他暖身的女人。
想起那个自己从头到尾,从未正眼看过一次的女人。
悔恨像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娘……三娘……”他蜷缩在破庙的草堆里,一遍遍喃喃着她的名字,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应他。
他又想起两个儿子,想起自己甚至连他们长多高了、喜欢吃什么、开不开心都不知道。
他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身罪孽,和无尽的悔恨。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的武三通,来到了大理城外的一座深山中。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回到这里。
也许,是想离武三娘和两个孩子近一些。
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曾经的家。
他站在山巅,远远望着大理城的方向。风雪迷眼,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城中有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
他们现在,一定过得很好。
没有他,反而更好。
武三通惨笑一声,笑声凄厉,响彻空山。
他这一生,从未爱过结发妻,从未尽过为人父的责任,执着于一段荒唐龌龊的单相思,毁了别人的安稳,毁了自己的人生,辜负了所有真心待他之人。
他活成了世间最可笑、最卑劣的笑话。
寒风凛冽,吹落他颈间那枚戴了十年的旧围涎。
那枚承载他所有肮脏执念的物件,落在雪地之中,肮脏不堪,一如他本人。
武三通望着那枚围涎,忽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凄惨,如鬼哭狼嚎。
“十年……十年!就为这一块破布,我毁了一切!一切!”
他跪倒在雪地中,双手捧起那枚围涎,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阿沅……对不起……我疯了,是我疯了……”
他又抬起头,望着大理城的方向,喃喃道:“三娘……对不起……儒儿……文儿……对不起……”
他终于,彻底崩塌了。
三尺寒锋,烬尽痴骨。
武三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那枚旧围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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