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数万年的业力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虚影无法被攻击,无法被驱逐,无法被规则流光隔绝。
它们不是敌人。它们是债主。
债主从来不需要与债务人战斗,它们只需要等债务人还清一切。虫母一拳轰出,紫黑色能量炸开,将面前两只虚影撕碎——可那两只虚影连消散都谈不上,只是像被石子击破的水面倒影,涟漪散尽后,又重新聚拢回原本的形状,依旧用空洞的眼窝望着她。
她甩脱缠在腿间的虚影,它们又重新缠上;她用规则流光逼退肩头的一片,另一片又从腰侧贴近。每一次碰触,都从她体内抽走一丝力量。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当天上落着黑雨、地面漫着阴气、满场密不透风的灰白身影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时,忽然就被累积成了灾难。
她的生命力正在以比黑雨侵蚀快出数倍的速度往下掉。
虫母终于停下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掌那层暗紫色的甲壳,光泽已经明显黯淡了一层。
她体内的那座由数万年吞噬铸成的堤坝,正被无数细小的蚁穴一点点啃穿,她不惧疼痛,不惧损伤,可这种一点点变空的感觉触到了她从未示人的逆鳞。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场翻涌的阴气,穿过那些缓缓聚拢的亡魂轮廓,钉死在裂隙边缘那道身影上。
只要他活着,这道门就不会关上;只要门不关,这些债主就永远不会停下。
那就不必再选了。
虫母猛地将体内所有力量压入经脉——不是去驱逐那些虚影,而是调动那道她占据、炼化了数万年的、来自世界树髓心的本源之力。
那是她这具躯壳最深处最厚的一块底蕴。她啃掉世界树,蛀空它的根须,将自己的脉络与它交织成同一张网。只要这张网还在,她就还有一击之力。
她要在这张网被亡魂彻底抽干之前,把源头毁掉。
她动了。
动得毫无预兆。整片禁地的阴气在她启动的瞬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无数虚影的轮廓被那股气浪搅得翻涌、破碎、又勉力重组。
四道虫翼猛然振动,发出尖锐的啸鸣,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紫流光直扑夜冥,速度快到连身体的纹理都模糊不清。
她没有把半点力气浪费在缠身的虚影上。她拳锋上凝聚着从世界树髓心窃取、以根须脉络交织、炼化了数万年的生命精华——那股力量浩瀚如海,在她拳上压成一道纯粹的光,带着一种近乎圆满的生机与毁灭的矛盾感,直直轰向夜冥的胸口。
十丈。五丈。三丈。
她已经能看清夜冥脸上那些细密的灰白纹路,能看见他左胸那道黑气翻涌的破口,能看见他握在破愚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瞳孔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拳落在他身上,他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一瞬,夜冥动了。
他没有提棍,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护住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像拂开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那样随意,挡在自己胸前。
掌与拳相触的刹那,虫母听见一声极轻的嗡鸣。
然后,她感到自己拳上那片足以轰碎山岳的力量全线溃堤。
不是被震开,不是被击散,而是像被解除了某种封印一样,大片大片地从她拳锋表面剥落。
翠绿色的流光顺着她的指缝、她的手臂、她的经脉,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溪流,欢快地、迫不及待地朝着夜冥身后那片焦土涌去——那里是世界树根须盘踞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力量的联系正在一寸寸断裂。每一丝力量离开她时,都在发出一种近乎欢呼的震颤,像囚禁了无数年的囚徒终于看见牢门敞开,争先恐后地扑向归家的路。
“什么——”
虫母的瞳孔猛然缩小。她全力轰出的那一拳,落在夜冥掌心时已经轻飘飘得如同一片褪色的残叶,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起。
夜冥的声音穿过阴气,沙哑而平静:“你调动这些力量来杀我,可这些力量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
“它们只是暂时寄存在你体内。现在它们的主人醒了,要来讨回去了。”
“从你啃下第一口世界树起,你就在替她保管这些东西。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你把自己喂肥了,养大了,再把数万年来你从她身上夺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虫母想要收回手臂。
她没能收回来。
大量的灰白手臂从虚空中涌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多,都要急,都要疯狂。
它们密密麻麻地攀上她那截刚刚挥出的右臂,嵌入甲壳的缝隙,嵌进血肉的纹理,像蚁群覆盖一只落地的猎物,一层层叠加上去,直到那条手臂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虫母嘶吼一声,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想要挣脱。可那些手臂的力量并不蛮横,它们只是牢牢地钉在那里,不让她抽走。
与此同时,她感到体内那道决堤般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被抽取的不再是涓涓细流。数万年吞噬的生命,被无数张嘴同时贪婪地汲取。
精灵族的生机、魔物的血脉、世界树的髓心、整片大陆死在她手下的亡魂曾拥有的一切,此刻全在疯狂地往外涌,像一群被按在深渊底部太久的怨魂终于摸到了岸边的边缘。
她看见自己的手臂在一点点干瘪。暗紫色甲壳光泽彻底熄灭,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寸寸龟裂;
四片虫翼垂落,无力地拖在身后,翼面上的金属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尾钩重重砸落在地,再也抬不起来。
虫母已经没有力气嘶吼了。她低头看见那些从她身上剥离的翠绿色流光、银白色血脉、暗金色髓光化作一道道细流汇入灰白虚影的体内,仿佛每一道力量都在回到自己原有的位置。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这些力量……我早就炼化了……它们该死的属于我……”
夜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掌心被阴气侵蚀出的灰白纹路正在蔓延,但他只是看着那道被灰白之手淹没的身影。
“炼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近于疲惫,“你只是把它们关在你的躯壳里而已。关上一万年,它们就属于你吗?”
“当主人化作怨魂回来索债的时候,你关得住多少?”
灰白的浪潮彻底将虫母吞没。连她头顶那双深紫色的棱镜瞳孔也被层层叠叠的手臂遮蔽,再也看不见任何光芒。
只有最后一瞬,那些手臂的缝隙间,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像什么极远极深的东西,隔着数万年的黑暗,缓缓睁开了眼。
夜冥没有看见那道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攀爬的灰白纹路已经越过了腕口,正顺着手臂的经脉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他引动地狱道的代价,随着虫母被索债的同时,也在他体内无声地滋长着。
黑雨还在下。裂隙还在冒烟。满场的亡魂还在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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