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缓慢的侵蚀

虫母的神色瞬间冰冷下来，整个人静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像冰层在深处碎裂：“我啃了那棵树数万年，把她的髓心啃成一具空壳，把她的根须蛀成我自己的脉络。”

“我早以为她死了。原来她一直醒着，一直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吃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耳语，“她等的，就是今天？”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沿着那些与她共生了数万年的根须脉络，往里探。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瞳孔中那抹深紫的光暗了一瞬。

她的整体力量正在下降。

然而，预想中的失控没有出现。

她没有发狂，没有暴躁，没有分不清敌我。识海依然清明如镜，意志依然尖锐如刀。夜冥说的“迟钝、狂躁、分不清敌我”一个都没在她身上应验。

虫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仍在蠕动的黑水，片刻后五指收拢，将那团黑水捏灭在掌中。

“看来这些负面并不会对我的精神识海造成污染，倒是会让我的力量下降。”她抬眼，目光钉死在夜冥身上，“既然拖得越久，我的力量流失越多，那就换个打法。”

她不想再拖了。

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的人已经从雨中消失。没有任何前兆，没有蓄力，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剪断。上一瞬她还在丈许之外，下一瞬她已经到夜冥面前，五指朝他的咽喉刺去。

这一次，夜冥的见闻色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轨迹。

没有再现那种千钧一发的侥幸感。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脚下水渍炸开，整个人朝右侧错开半丈，那道修长的五指从他脸侧掠过，带起的风压在他颧骨上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感觉到了。

她这一击，确实比刚才那一拳慢了。慢得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一个在生死间凭借直觉战斗的人来说，那一点迟滞足够让他的身体从“跟不上”变成“刚好躲过”。

虫母收势转身，看着他侧身避开的身影，眉梢轻轻一挑。

“躲开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意外，“第一次，你连我出拳的方向都捕捉不到，这一次你竟然可以直接躲开我的攻击，我的力量不可能下降这么多。”

她没说完。但她的目光在雨幕中微微沉了下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这些雨水吧，它们不只是用来侵蚀我的，同样而是来感应我的，这片雨幕就像是你的领域一般吧，你可以随时察觉到其中的丝毫差别。”

夜冥站在原地，破愚横握在手，雨水顺着棍身汇成细流滴落，“不愧是虫母，被你发现了，不过那又如何。”

虫母也没有再废话。她再次抬步，这一次速度明显比上一击更快，几乎是压着那股迟滞感强行催动身法而来。

夜冥身体伏低，破愚斜挡前庭，任凭那股杀意逼近——在拳锋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朝侧后方滑出，那道拳劲擦着他的肩甲贯入身后的焦土，炸裂出数丈深的坑洞。

依然被躲过。

又一次落空，虫母收回拳头，指节间还残留着焦土炸裂时扬起的尘屑。她已经连续三击落空，不是她慢了，而是她现在确确实实在变慢。

黑雨还在落。

她的力量还在往下掉，尽管幅度微不可察，但在这等层次的交手中，每慢下一分，就足以让那道滑溜的身影从她指尖多逃开一寸。

夜冥从侧后方站稳，破愚斜指地面，雨水顺棍身滑落，在焦土上汇成细细的墨色水痕：“你的速度我已经能看清了。”

虫母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掌，修长的五指在雨中微微舒展，像是确认着什么。片刻后她抬眼，那双棱镜般的瞳孔里罕见地浮现出一层幽紫色的荧光。

“力量确实在流失，这种手段确实难缠。不过——”她五指猛然一拧，掌间爆出一团暗紫色的气旋，将雨水逼开数尺，“——这副人形的壳子，本来也不是我的全部。”

她的身体在雨幕中裂开。

不对。不是裂开，是撑开。那层紧贴肌肤的暗紫色甲壳纹路陡然隆起，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她的四肢攀爬蔓延，覆盖手背、包裹指节、重叠肩颈，在她身后延展开四道半透明的虫翼轮廓，翼面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她的双手覆上一层漆黑的硬壳，指尖被拉长成利爪，足尖踏地时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脆响。

她的体态没有完全退回蜘蛛的庞大模样，仍然维持着人形的骨架，但浑身上下已经被一层贴身的甲壳全面覆盖，像披了一件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战铠。

尾椎骨处抽出一条细长的尾肢，末端带着一截弯钩状的毒刺，悬在她身后微微摆动。

半人半虫。就像夜冥在战斗中展露的半龙人姿态一样——不再完全是人，也不再是纯粹的兽，而是将两者的优势强行揉进同一具躯壳的战争形态。

虫母的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股原本被黑雨压住的气息在这一刻重新拔高，如溃堤的洪水冲开闸口，汹涌而出。

“这一形态，还是在母巢深处时惯用的姿态。”她抬起覆着黑甲的利爪，随意往脚边地上一划，五道被腐蚀成焦黑的沟壑无声裂开，“你有人龙形态，我有虫人形态。让我们看看，谁的半个身子更好用。”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消失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快，快到连雨水都被她错身而过的余波撕成两条白线。她身后那道弯钩毒尾率先越过雨幕，像一条潜伏已久的蛇，朝夜冥的腰腹横扫而至。

夜冥瞳孔微缩，破愚竖挡身侧，硬接了那一尾。铿锵的交击声炸裂，被震开的雨水化作扇形雾幕，他的双臂，手臂龙鳞崩裂数道口子，那股透过棍身传来的力道几乎压断他的臂骨——这家伙的力量也随着形态变化涨了一大截。

“比刚才更快，也更重了。”夜冥退后半步，卸掉残余力道，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重新裂开的血口，“看来你这种形态，被黑雨侵蚀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虫母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四道虫翼在她背后齐齐一振，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掠来，双爪交错，带起一片密不透风的爪影，如同漫天黑刃朝他倾覆而下。

夜冥不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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