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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谢幸离京


  恒真听闻谢幸要离京,特意让殷善赶早做了些点心。

  长长的车队从恕王府出发,谢幸骑马,郑英媚则端坐在车里。

  一行人缓缓经过街市,郑英媚撩起帘子,看着熟悉的店铺从眼前一一掠过。

  自幼生于斯,长于斯,帝都的每一处都承载了很多回忆。

  那家书肆是他们兄妹幼时常去的,老板微胖而和蔼。这家肉铺的肉最好,母亲在世时常常带他们来买。还有眼前这家卖文房四宝的店,她启蒙的用具皆来自于此。

  郑英媚看窗外景色,想起许多往事。谢幸骑马回望,见她托腮靠窗,侧头不语。

  走了一会儿,马车忽然停了。正在车上闭目的郑英媚睁开眼睛:“何事?”她朗声问道。

  谢幸策马过来,打起帘子道:“郑府到了。”

  郑英媚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放心不下,探出头凝望许久:匾额上“郑府”两个大大的金字是祖父国子监祭酒郑太平亲提的,他老人家一生治学严谨,为人忠直。

  自己出嫁之日,他千叮咛万嘱咐,提醒自己不要过多干预政事,相夫教子,安稳一生。却万没料到自己今生恐怕无子可教,无夫可相。

  她苦笑一下,放下帘子。

  自从母亲故去继母进门,她便由嫡出的大小姐成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存在。

  哥哥是嫡长子且年龄大她许多,所受影响甚微,妹妹年幼,继母顶多不屑管教。可她……

  “请大小姐每日习女红刺绣一个时辰,读《女诫》一个时辰,弹琴画画各一个时辰。”继母带来的管事妈妈将每日给她安排的日程表交给她,彼时她刚从外面打马球回来,不及换下骑马装。

  她永远不会忘记赵妈妈看到她进门时的鄙夷目光。从那日起,跪祠堂,挨家法于她是家常便饭,因为不肯低头,不愿改变,她常常顶着淤青的膝盖、伤痕去找阿姮。

  “想法子出来吧。和我一起去书院,或者避到庄子里,怎样都好过现在。”阿姮抱着她啜泣。

  “她要在父亲面前扮贤妻良母,所以我不会怎样的。你在家里呢?还好吗?有没有被欺负?”她抚着对方的背问道。

  “凛哥哥不管吗?”阿姮没有接话,擦了泪拉她坐在湖边反问道。

  她无所谓的笑笑:“大哥早被她送到了书院,说是大丈夫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最重要。她派了小厮三两日便去送饭传话,外人觉得她贤良,实际上是不想让大哥回来。她的儿女孝子贤孙般日日在父亲面前晃荡,博得父亲宠爱也是顶容易的了。”她捡起一个石子掷向湖心,看那影子在湖面蹦跳两下便消失无踪了。“祖父年事已高,我不会拿自己的事去烦他。英姿还小,只要她不对英姿和宋姨娘下手我便不去理会。”郑英媚记得十一岁的自己如是说。

  那个家,已如牢笼。

  几年后,在她已心如死灰时,谢幸坦白了自己的秘密并安排阿姮远嫁。

  有一天,看到媒人上门,听到继母的打算,她开始考虑他说的“嫁给孤”这个提议。

  第二日,当谢幸展开她的回信时,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不计较聘礼和排场,她嫁的稍显匆忙。

  起初,桓帝听说二人之事极其反对,当时太子和皇帝为此事在乾元殿大吵一架。太子赌气去了帝陵,在先皇后崔氏和李氏的墓前跪了三日。

  所有人都在猜测以郑侍郎的官职何以能将女儿嫁入东宫?莫非二人早已暗通款曲,才惹得皇帝动怒?

  郑英媚坐在车上望着黑漆大门,忽的放下帘子,道声:“出发。”于是车队继续缓缓前进。

  出了城门,车队的速度加快许多,只闻马蹄声声。

  不多久,队伍再次停下。郑英媚不待谢幸来通知便撩开帘子,看到哥哥郑凛带着妹妹郑英姿站在玉泉山脚望着她。

  她甫一下车,英姿便提着裙子跑过来抱住她,许久不说话,只是哭个不停。

  “妹妹,你快把姐勒死了。”郑英媚艰难的将自己的脖子从她双臂的禁锢中挣脱。

  她掏出帕子给英姿擦脸擤鼻涕:“十三岁的大姑娘,马上要议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

  郑三小姐擦了脸,刚叫声:“姐。”便又要落泪,吓得郑英媚赶忙劝慰:“姐姐又不是一去不回,不必伤感。”谁知不劝还好,一听姐姐这话,三小姐又毫无形象的哭起来。

  “有事说事,哭算哪门子本事?”恕王妃强忍的耐心消失,叉腰说道。听到姐姐熟悉的吼声,郑英姿略呆了呆,继而舒心的捂嘴笑起来:姐姐果然没变。她那样坚强,自己不必担心了。

  郑英媚被小妹的笑声弄懵了,她到底是伤心呀还是高兴呀?难道有受虐倾向,非得挨骂才舒坦?小孩子的世界果然不可理喻。

  不远处,郑凛在和谢幸说话。舅爷说什么谢幸都一一点头,耐心倾听。

  郑英媚牵着小妹的手走过去:“大哥。”她爽朗叫道。

  “此去路远,该注意什么我都写下来了,在这包袱里。”郑凛正色道。

  恕王妃回头,谢幸配合的举起怀中包袱晃晃。

  “其他的事刚才和大殿下说了。”郑凛三言两语道。

  郑英媚将妹妹的手放开,和谢幸并肩,四人相对,立于风中。

  “山高水长,你们多保重,如果可以,给家里写信,我和英姿会收到。”郑凛拱拱手。

  旁边少女眼眶红红道:“姐姐,姐夫,你们要好好地……”听她声音里染上几分哽咽,郑英媚赶忙道:“你们放心,我们会保重自己。姐姐到时候给你写信。”她说着捏了捏英姿冰凉的脸颊。

  谢幸也道:“大公子和三小姐放心,我会保护阿眉的。”说着牵起郑英媚的手握了握。恕王妃冷着一张脸迅速抽回手,四人行礼告别。

  郑凛带着妹妹退至一旁,马车缓缓启动,巨大的车轮在一望无边的黄土地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郑凛回头翻身上马,郑英姿也钻进马车。

  “不必全速,慢行即可。”看兄妹二人转过山脚消失的身影,谢幸如此吩咐道。

  于是长长的车队降速前进。

  谢幸骑马至郑英媚车边,恰逢对方打起帘子:“还有人来?”恕王妃抬头道。

  夕阳余晖的逆光中,谢幸笑的温和:“等等看。”他笃定道。

  果不其然,片刻后,远处传来马蹄声,待近了,人们才发现是几匹马并一辆马车。

  “果然好马,当世罕见。”谢幸心中暗道。

  为首的一人跳下马来,玄衣墨发,正是三年孝期未满的戍王陆湛。

  后面马车此时也帘卷凳落,款款走下一人,却是九公主谢恒真。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组合,恕王夫妇想。

  陆湛依旧如往常般面罩寒霜,在回望了九公主一眼后,阔步行来。

  “娘的,真想把她身上那碍眼的红色披帛扯下来。”陆湛攥了攥拳。

  他走到谢幸与郑英媚面前,抱拳施礼:“听闻殿下今日赶赴江南东道,归期未定,陆湛特来送行。”他下巴微抬,示意仆从将包袱交给恕王的府兵:“一点心意,还望殿下不要推辞。”

  从在二人面前站定,陆湛的目光就坚定地聚焦在谢幸脸上,害的郑英媚十分不爽:府上已经美男如云,还把主意打到我们家来了。

  于是恕王妃移步上前,轻侧身把恕王殿下挡在后面。

  陆湛这才望向她,面上却没有任何不耐:“昔日内子亡故时,承蒙王妃厚意,虽远隔千里,仍使人灵前祭奠送葬,如此恩德,陆湛此生不忘。”他说完,敛衽躬身,冲郑英媚行了个大礼。

  抬起头,陆湛又转向谢幸:“殿下当日在母亲卒于庵堂后,亦给了许多帮助,陆湛铭感五内。将来若有需要,还望殿下不吝相告,陆湛必全力相帮。”然后,他又对谢幸同样行了个大礼。“殿下今日恐怕还要赶很长的路,就此拜别,祝二位一路顺风!”

  说完,他回转身,来到马前利落的翻身上马,再冲谢幸夫妇二人抱拳,然后和随从打马而去,自始至终不再看恒真一眼,如同陌路。

  九公主也毫不在意,她将头转向一边,视陆湛如空气般还以颜色。

  两个人就像赌气的小孩子。谢幸和郑英媚不约而同叹口气。

  今日的陆湛可真奇怪,完全不似丈夫口中的乖戾无常,暴烈放纵,郑英媚如是想道,不过他对恒真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恶意满满啊。

  望着那个远去的洒脱背影,谢幸也饶有兴致的弯了弯唇角:有意思,初到帝都,根基未稳,陆湛竟然来送自己这个失势的皇子。

  他没看到今日自己的车队出城,无人相送吗?

  正想着,就见九公主一步步走过来,风吹起她肩上赤色披帛,那起舞的轻纱在夕阳金色余晖里显得愈发艳丽。

  “大哥大嫂。”少女清脆叫道,她挎着一个红木食盒。见她走过来,郑英媚近前一步,接过食盒。

  恒真立刻甩甩手臂道:“我让殷善做的点心,他担心你们没得吃,努力做了好多,沉死了。”她夸张的揉揉肩。

  “再怎么做也总有吃完的时候呀。”谢幸不觉好笑。

  “所以,我在几个月前给他找了个徒弟,喏。”她将身旁个子小小的瘦弱女孩拉过来:“我宫里的腊梅,记得吧?进宫前就有做点心的手艺。殷善又指点了她几个月,她做的点心我尝过了,很好吃。人也老实可靠,大哥放心。还有,她吃的不多,费不了贵府许多粮食。”

  恒真王婆卖瓜般炫耀道。“江南的点心可能也很好吃,但是你们吃不惯怎么办?这下问题解决了。”她没心没肺的咧嘴笑,却不防冷风掺着沙子灌进嘴里,最后只得狼狈的向地上呸呸吐了好几口,顿时把刚才维持的公主形象败光了。

  郑英媚看到那个一直陪在恒真身边的女孩,她记得这个女孩是恒真幼时身边的贴身宫女之一,也是眼下仅存的两位昭华宫的“老人”之一,幸免于恒真幼时的一场场劫难。

  女孩右脸颊有一道长长伤口,颜色早已暗红。

  听谢幸讲那是一次恒真犯错,被许贵妃责罚挨鞭子时,腊梅为了护主,不幸被侍卫所伤。

  看着女孩拘谨的站在恒真身边,郑英媚心中一酸。

  恒真觉察到大嫂情绪低落,立刻上前揽住她:“嫂嫂,去了江南,给我捎那里的小玩意回来吧。”她嘻嘻笑着,不见烦忧。

  谢幸也上前道:“九妹放心,这种小事,包在大哥大嫂身上。腊梅随我们一道,自不会亏待了她。待我二人回京,她还是回你的昭华宫听差。”谢幸稍顿,想起一事道:“你和戍王……”

  “实属巧合。出京的就这么一条道,避不开呀。”恒真摊摊手。

  “如无必要,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此人,喜怒难测。”谢幸揉揉妹妹的头发。

  恒真瞪眼:“大哥,你说我十五岁以后就不摸我头了。”她气呼呼的打掉对方手臂。

  “啊?我说过?”谢幸望天:“可你还不满十五呢。”他狡黠笑道。

  “大嫂。”恒真拽拽郑英媚袖子。

  “你大哥和你闹着玩呢。以后我们不在京里,你自己在宫里要当心。”郑英媚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果有事,给我们写信。”

  “嗯,大嫂放心,上路吧,天色晚了不好走。”恒真微笑道。

  她和婢女退到一旁,眼看着谢幸夫妇二人登车离去,马队飞奔,腾起阵阵尘土。

  “公主,咱们走吧。”杏花见她怔愣不语,提醒道。于是主仆二人也回身上车,返回京城。

  “腊梅,你跟你家主子多久了?”车上,郑英媚向旁边宫女问道。

  “回王妃,奴婢跟了主子十二年。”腊梅垂眼道,她的双手放在膝头,对方问一句便答一句。

  “以后跟着我,不用拘谨,我的脾气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郑英媚拍拍她的手道。

  “公主说王妃是很好很好的人,能服侍王妃是奴婢的福气。”腊梅说完便不再开口。

  “你家主子,也是很好很好的,对么?”郑英媚轻声问。

  “嗯。”宫女点点头,依旧不敢抬眼睛。

  恕王妃叹口气,如此柔弱的性子是怎么在当年为了护主而不惜毁坏容颜的呢?她心里颇多疑虑,也知道对方对自己还有戒心,便闭口不再言语。

  在王妃旁边,腊梅起初不敢抬眼,后来发现了脚下铜盆里的两只大龟,便悄悄打量,出神地看它们在盆里欢快的吃鱼。

  恕王妃婢女茱萸探身过来:“是大殿下养的,十多年了。”她好意提醒道。不妨郑英媚伸手过来,于是赶紧把手中包袱递上。

  郑英媚打开哥哥给她的包袱,里面有一封信,几件衣服和几张银票,外加一个小盒子。

  把其他东西放在一旁,她打开手掌见方的木盒,发现里面是妹妹英姿给她的各种小玩意。翻到底部,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字条露了出来。

  郑英媚展开看:

  长姐亲启:

  明州路远,若遇烦难可找“香满园”茶坊的老板徐守业,此人乃祖父旧友,交际广阔。奉上祖父环佩一枚,以示信物,该物在蓝色衣裙贴身内里。

  祝安好。英娇敬上。

  郑英媚看到此,下巴快要掉了:这是继母最得意的女儿郑英娇小姐给她的吗?真真六月飞雪啊。

  郑凛带着妹妹回到府里,英姿自去练琴,她精于此道并乐在其中。郑凛叮嘱她应时常看望父亲及祖父后就回自己的书房了。

  刚进屋没多久,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他打开门,见二妹英娇带着婢女站在门口。

  “你在外面守着。”郑英娇转头吩咐婢女道,然后兄妹二人进了屋。

  房门敞着,门外有婢女小厮守着,兄妹二人在室内叙话。

  “她走了?”郑英娇站在桌边低头看桌上的一幅菊花图。

  “走了。”郑凛倒杯水递过去,对方没有接,他便放在桌上。

  “谢幸的事会牵连到你吗?”郑二小姐依旧站在桌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如此直呼大殿下名讳恐怕不妥。”郑凛皱眉道。

  “那个傻子不知道看中了恕王哪一点,非他不嫁。现在如何呢?”郑英娇冷哼一声。

  “那个傻子是你长姐。”郑凛走过来。

  “你明明关心她,为什么非要在她在家的时候处处针锋相对呢?”他靠在窗边,看窗外竹叶随风轻摆。

  “我只关心郑家的前途。”郑英娇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边翻边冷冷道。

  “母亲那边不用担心,你若前途光明她脸上也有光彩,所以我会帮你挡一挡她日常的刁难。但是你也要帮我解决郑凇入青松书院的事。”她拿着书来到窗边道。

  “母亲的刁难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威胁。不用你帮忙我也能搞定。”郑凛抱臂笑道。

  少女将书翻开,坐在窗下的矮几上:“如果是你们的终身大事呢?也无所谓吗?对了,前一阵子我舅家的表哥想向母亲提亲,迎娶郑英姿。”她抬头冲他笑笑:“我那表哥是个痴儿。”

  郑凛靠窗而立,眼中古井无波:“所以呢?”

  “你不看重郑英姿,有人可担心的紧呢。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她,她会不会罔顾皇命,立刻返程呢?”

  “你想怎样?”郑凛眯起眼睛道。

  “我说过了,确保郑凇入学。”

  “如果他想入学,自然是入祖父的国子监最好。为何要去青松书院?”郑凛反问道。

  “你不是在国子监么?阿凇要争就只争头名。所以,你们二人占据两大学府的榜首是最好不过了。”郑英娇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她不想再逗留,于是说道:“此事就拜托大哥了。我那表哥三日后会来。大哥斟酌吧。”说着微微福身,袅袅娜娜的出了屋子,带上婢女离去。

  “还真自信。”郑凛嘀咕道。

  见她们出了院子,郑凛索性关上房门,他迅速的提笔写了几封信,命心腹小厮拿了出府去。“进陵,看你的了。”郑凛心中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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