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中秋夜宴
弈坤殿
恒真端着托盘走进弈坤殿,只见桓帝微微侧身躺在内室软榻上。
见他睡得正熟,被子滑落一半,恒真左右看看,内监都在门口。
她轻轻将盘子放下,蹑手蹑脚走进来,拾起地上锦被帮谢韫重新盖好,正欲转身离开,猛然发现她爹手里露出的半截白玉簪。
恒真顿时大惊失色,脚下如同铅铸,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记忆中那人的脸渐渐清晰:红衣锦带,玉簪绾发,手中酒盏轻晃,冲她灿然一笑。
他的身影越来越近:“阿蘅。”他温柔唤道,随后将白玉簪拔下,正要插在她的发间。
恒真记得自己当时打开了他持簪子的手:“爷们戴过的东西,我才不要。”
姜无恙拿着簪子晃晃:“丫头,这可是我娘留下的宝贝。”
他不由分说将簪子为她绾好,又左右看看笑道:“你戴好看。”
当时的自己抬手就要拔簪,又见姜无恙俯身过来云淡风轻道:“若是我知道你又拿它当了换钱,燕丹凝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她惊恐回望,在他脸上找不出戏谑神情。
他帮她正一正被碰歪的发簪:“母亲旧物,我要看你日日戴着。”
最后一日,她正极不情愿的戴着发簪在洗衣,姜无恙命人急送她下山。
“乖,在山下等我。”他摸摸她的脸,手渐渐滑到她颈间,流连不已。
然后,他启手摘了白玉簪,摸索着重新戴回自己头上,却在她不解的目光里掏出一只碧绿的镯子套在她腕间:“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他笑笑,扶她上马,看侍卫护送她扬长而去。
再后来,她发现遗漏了丹凝旧物,于是骗开侍卫返回,却见重明殿里大火熊熊。
匾额后面有她藏的东西,是丹凝留给她唯一傍身的遗物。
于是她冒险潜入,看到了倒在台阶上浅笑瞑目的姜无恙,胸前插着一柄匕首。
她心里杂陈又庆幸,终于结束了,丹凝的仇可以报了。
恰在此时,殿内匾额不堪火烧,直直砸落。
她在闭眼的一刻,看到丹凝的玉佩落在自己身侧,于是咬牙爬过去,用尽力气将其握在手里,眼睛已经看不见,却又好像看见了,丹凝在远处回眸一笑。
恒真站在御榻前,身体僵硬,微微发抖。
父皇,您和姜无恙,您怎么能?这是令他在流芳阁心理失衡,癫狂扭曲的原因吗?
恒真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心里却在隐隐作痛。
福顺在一旁见她面上惊惧,身子发抖,心中暗自纳闷,于是近前道:“公主,陛下最近疲累,恐怕还要再睡会儿,您看是不是先回去。”
恒真听了,怔怔回神,呆望了望,转身便走,下台阶时还踉跄几下,搞得福顺不明所以。
公主走后,福顺上前替桓帝整理毯子,谢韫悠悠醒转。
他正欲抬手,发现手中白玉簪,愣神看了一会儿,方叹气道:“你当日病体不支时,将这簪子交给朕,让朕转交愈之。谁料想,愈之身死,竟也只给朕留下这只簪子。重心,你们母子可曾在天上相聚了?”
中秋之夜
中秋夜宴,陆湛应邀进宫。
和安王谢煜、诚王谢炜、晋王谢煊、宁王谢烨及平王谢熠打过招呼后,他便端坐在案几后,不耐烦地拿手转着杯子。
云霄他们去找以前戍王府在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嬷嬷,一连几天还没有消息。
谢幸所在的江南东道却传来密报:恕王和王妃一到达,就被人暗中监视,且大小官员一应公务皆绕开恕王,并不把他当做藩王看待,倒像是圈养起来的闲散贵人。
迄今为止,恕王府还没有任何动静。
桌上杯子被陆湛转的嗡嗡作响,如同主人心绪。侍立在后面的简竹心中纳闷:戍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和陆湛一样郁闷的还有桓帝谢韫。他就座许久,却还不见太后王氏带着众嫔妃前来。
又过了一刻钟,太后才携众位公主、妃嫔姗姗而来。
一众如云美眷中,走在最后面的恒真格外打眼:朱丹色的衫子,湖蓝的襦裙间坠着一块的碧玉佩。
一群美人袅娜走来,却听哐当脆响,众人抬头看,只见戍王陆湛桌子上的瓷杯被扫落地上,他一脸阴沉郁怒,抿唇不语。
身后简竹赶忙上前为他换了一只,呈到桌案上。她长袖拂过,隐去了陆湛藏在桌下犹自滴血的手。
戍王回头,简竹垂首后退回原地,如先前般静默。
乍然见到那块玉佩,陆湛如遭雷击,简直就要魂飞天外:以前在流芳阁,燕丹凝身上有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型制为罕见的花冠凤纹。
“那块玉为何在九公主身上?难道是巧合?”
陆湛望着走向座位的九公主谢恒真,心中疑云重重。
他眼前幻化出流芳阁中被他始终禁锢在身边的少女的身影。
望月亭里,阿蘅手持金簪,恨恨道:不过是因为这张脸。于是决绝向面上划去。
他动作慢了点,于是她的下颌角被刺了长长一道伤口。
陆湛记得自己扬起手来,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再敢如此,决不轻饶。”他怒斥道,却将手心背于身后,那里有她脸颊的泪。
金簪刺中的不止她的脸,还有他的心。
现在坐在大殿上,陆湛迷离间想到,再也不会有那张他梦中牵挂的脸庞了。那个花样少女,已离他而去,成为昨日幻影。
简竹看戍王殿下沉默发呆,于是上前屈身问道:“殿下可要喝些茶水?”陆湛回过神来,望她一眼,神色落寞的摇了摇头。
此时,慧贞太后已带领女眷坐于桓帝右侧,往下依次是三公主和安王的生母许贵妃;平王生母苏慧妃;诚王生母梁妃;晋王和五公主生母原妃,昭仪凌静、徐纯和齐敏,以及各位公主们。
桓帝扫视一圈,越过太后向许贵妃道:“十一怎么没来?”
许贵妃微微欠身:“君儿说肚子不舒服,陛下见谅。”
谢韫将端到唇边的酒放下:“可有招御医看过?”
“看过了,无甚大事。”许贵妃温言软语安慰道。于是桓帝点点头,示意身后福顺可以上菜。
众人觥筹交错,恒真不胜酒力,被姐妹们灌了几杯后只觉头晕腿软,于是出了大殿在御花园中晃荡。
她深吸一口气,享受着绵长的花香,身后海棠拿着她的绯色披风。
“公主,再往前走是月西湖了,晚间风凉。”她说着将披风披在恒真肩头,再为她仔细系好带子。
晚风拂来,吹散了海棠额前的一缕发丝。
恒真抬手为她理理头发,又熟稔的握了握她的手,觉得尚且温热方放下心,只给她拢一拢披帛。
海棠乖乖站着,任她为自己做这做那。她跟随恒真多年,知道她对昭华宫的下人格外眷顾。若是不让她做这些,她反而会心里不安。
暗夜静谧,主仆俩正悄声说话,海棠突然小声道:“公主,你看。”
她小心指指树下。于是恒真抬头,意外的看到靠在树下的戍王陆湛。
他双臂环胸,斜斜靠着一棵老树,发冠已被取下,乌发只拿一根布带绑了松松披在肩头。夜色下,他的神情明寐难辨。
望着他的侧影,恒真有一瞬的恍惚,她想到了姜无恙。
以前他总喜欢慵懒的靠着浣园里的槐树,居高临下的看她蹲在池边给他洗衣服。“领子再搓一下,衣角还有块墨渍。”他不厌其烦指点着,却让她不胜其烦。
恒真想起百合的话,虽对戍王不喜,却也不想再生枝节,于是慢慢挪过去,青草摩擦发出的声音让对方回过头来。
“表哥。”她故作镇定地唤道。
陆湛回首,看她一步步走来。不知是因为那块玉还是其他缘故,此时面对曾和他针锋相对的少女,他竟生不出怨怒,只有怅然。
如果阿蘅还活着,该有十六了,和眼前的九公主差不多大的花样年纪,该在父母亲人身边得宠贪欢的最好的年纪。
然而,她死了,和自己一起走到了尽头。
终于走过来,恒真扯起一个尴尬的笑容。“那个,表哥,你,怎么没在里面?”叫他表哥真是难事一桩,想到他嗜男色,欺女子,她就心中愤懑不平。
陆湛强压对她一探究竟的念头,淡漠道:“公主不是与本王一样吗?”他眼睛直视湖面,并未转过头来。
虽然性喜红色,但丧期未满,他便只着暗纹玄衣,腰间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远处站着他从北疆带来的侍卫随从。
恒真被他一句话噎得不知如何作答,正进退两难,就听他又道:“不知穆容在贵府可还令公主满意?”清冷无波的音色让人难生亲近。
恒真暗暗恼怒:我不愿就此事再起争执,他倒不依不饶起来。于是她便打定主意不开口。气氛一时僵持凝滞。
身后的海棠正对这僵局犯难,就见不远处有灯笼晃过,于是提醒道:“主子,有人来了。”
恒真正待举目望去,就见一个伶俐身影扑过来:“九姐姐!”
待站稳了,恒真定睛一看,原来是许贵妃的小女儿十一公主谢恒君。
“刚才听人说你不舒服,这会儿好了吧?”她捏捏十一的鼻子:“不想参加就扯谎,嗯?”
她十分佩服小妹,每次都用这招居然还能管用,也不知是帝宠太过还是全被忽视了。
此时,听到声音的陆湛也回过头来,还是一样的面色冷冽,连倚树的姿势都没变过,只是眸光中透出灼灼打量之色。
恒真见状,便对十一说:“来见过戍王表兄。”
于是谢恒君走上前来,对陆湛行宫礼拜了一拜:“表哥好。”她声音脆如银铃,十分讨喜。
陆湛终于回身,也回一礼:“见过十一公主。”
谢恒君却躲了开去,笑道:“表哥见外了,叫我十一就好,哥哥姐姐们都这么叫呢。”
“好,十一。”陆湛展颜应道。他惯常极少笑,一笑便如春风徐徐,颜色大好。
恰在此时,乌云散去,明月高悬,那一瞬间的色如桃花,让恒真看得失神,心中纳罕:以前怎么没发现戍王这么好看呢?
身后婢女上前一步:“公主,夜间起风了,您不觉得凉么?”海棠拉紧自己衣领,瑟缩起脖子道。
恒真摸摸她的手,又回转身探探十一的脸颊,触手冰凉。
她毫不犹豫解下披风给幺妹穿好,十一又将她正在打结的手握住不住哈气揉搓。
“我不冷。”恒真说着给小妹戴上兜帽。
陆湛无声看她忙活,看她脸上恬静笑容。原来这只小老虎也有暖人的温柔一面哪。
“王爷,九公主和十一公主走远了。”季斐实在忍不住提醒道。
虽然他也不十分明白为何王爷对九公主的最后一眼不带厌烦,却似有眷恋。
陆湛收回目光,侧头吩咐道:“咱们也回去。”却不期然看见脚边草丛中闪烁一物。
他弯下腰捡起一看,是一支赤金点翠花簪。
若无其事的将簪子收入袖中,陆湛解下束发布带,命季斐上前帮他将头发绾好,戴上发冠,便也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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