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睡前故事
情之一事,谢飞白冥思苦想了许久,依稀记得是当年云台书院的刑若离在她塌边绘声绘色的讲了那么一段,那一段荡气回肠引人遐想的往事自刑若离口中娓娓道来,足足讲了半个月的光景,现如今想起来,可见别人的情。事也同样的拖沓纠结,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
这往事并不是刑若离个人的一段经历,而是谢飞白的师父谢泰安和当时刚刚飞升的玉娘的故事,刑若离只是一个故事的传播者,用凡世间的话来形容,勉强算是茶馆里的说书的。
当时年幼的谢飞白刚刚过了三岁的生辰,因为玉娘飞升,大抵她又那样的孱弱,师父谢泰安整日忙于炼丹制药为她强身健骨,并不曾能拿出多余的时间哄她入睡,刑若离便被委以重任派来做了她的乳母。
至于男人做不做得乳母这个问题,谢飞白并不曾有过多的纠结,她当时早已不是吃奶的娃娃,对乳母并没有多少要求,至于乳母奶水足不足,味道是鲜甜还是寡淡也不想了解更多。
这个派来的肤色略黑眼神明亮头发乱糟糟的毛头小伙子还并没有后来这蓬扎人的大胡子,脸型也更为清秀,身板也单薄许多,总之还算是一个好少年。
少年在玉娘飞升后的第六天终于被谢飞白掏空了脑子里所有的小故事,他坐在塌边,为谢飞白掩一掩被角,颇有些无奈地恳求:“小祖宗,乖一点,睡了罢?故事明天再讲。”
白底绣着枫叶的锦被中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两侧的羊角小辫并不曾解开,乌黑的绒发映着朱红的丝线,小女孩眼睛眨一眨,再眨一眨,稠密的睫毛被烛光投在了脸上,苍白的小脸带着病态的嫣红,一张淡的看不出血色的小嘴,嗫喏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疼......哥哥,我,还是疼......”
刑若离面上闪过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不忍,慌忙俯下身把手右伸进她被子里,准确的抚上她的后背,轻轻地揉着:“乖,不疼,哥哥还给你讲故事。”
谢飞白安静的闭了眼,师父和玉娘的故事便在她这段被病痛折磨的日子里做来消遣。
......在刑若离看来,谢泰安和玉娘的相遇多半是因为谢泰安学艺不精惹来的孽债。谢泰安是一个极为优秀的道士,道藏术法,画符念咒,招摇撞骗无所不能,偏偏在卜算一道上却不敢让人恭维,而他和玉娘的相识也算是卜算一道上最大的败笔。
当时谢泰安还是个翩翩少年郎,一袭青色道袍,腰间挂着水云剑,脚下踩着云履靴,修身细腰剑眉星目,很有些年少轻狂的模样。
那一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谢泰安擎着一面铁口直断的招牌混迹在熙熙攘攘的津城闹市中,希望借此能化得几两银子的盘缠花用,却不想被忽然间涌出来的人群打断了去路,这人群庞大的不可计数,似一团受了惊,缠绕在一起的蜂群,谢泰安裹在里面,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人群里夹杂着起哄声,口哨声,调笑和谩骂声,声声相和热闹非凡,谢泰安被卷在人群中随着大家朝着一个方向涌动,推推搡搡,摩肩接踵,仿佛忙于迎接什么。
人群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便停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吵得他头痛,他费力的伸出右手高高举起手中的招牌,这招牌花了谢泰安一两银子的价钱,他极是看重,若此时被人群挤坏他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再置办一面,推搡间只听见一个大嗓门冲他吼道:“嘿,我说穷算命的,把你这劳什子玩意儿举一边去,莫挡着老子的眼睛!”
谢泰安心中略有些恼火,刚想发作,忽见得一尊比他还高三分的“黑铁塔”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下巴上乱糟糟的一部大胡子张牙舞爪的俯身下来,冲他再次吼道:“你他娘的傻了怎地?赶紧拿开,要是挡了我和灵玉姑娘相会,老子定把你的头割下来做球踢!”
谢泰安一个激灵,抹一抹被喷的满脸的口水,并不理会这一番恐吓的言论,但还是依言把那铁口直断的招牌挪了挪地方。
铁塔兄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看过来,忽的话锋一转看向谢泰安手中的招牌,再看一看谢泰安的脸,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这小白脸真他娘的会算命?”
谢泰安沉默半响并不知道如何作答,在他看来如果回了铁塔的话那便默认了自己是小白脸,如果不回答那便默认了他不会算命,他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做。
身边看热闹的人并未注意这二人的一番谈话,铁塔兄见谢泰安沉默良久,暗以为他并没有否认的意思,便以为他默认了,遂欣欣然换了一副与人为善的面孔:“正好为兄我还从未算过命,你不妨为我和灵玉姑娘算上一算,看看我二人可有些宿世的因缘?”
谢泰安一怔,看着刚刚还是老子现在已是为兄的黑铁塔一脸亲切的模样,随即面无波澜地把眼神移至空中某一处,轻声道:“这卦金......”
“卦金你且放心,若是算的准,再给你十两!”铁塔兄豪迈的掏出十两银子拍在谢泰安空着的右手上,“噗——”的一声肉响,硌得他骨头生疼。
这一笔付了定金的生意让谢泰安难得的多说了几句寒暄的话,顺利的套出了铁塔兄的个人基本情况。
原来这铁塔唤作杨彪,乃是津城中的数一数二的一名好汉,家中老父杨勋开得一方镖行,佑护四方,薄有资产,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
了解到铁塔的来历之后,他顿了顿,开始言归正传,详细了询问了这灵玉姑娘的生辰八字,铁塔彼时经过一盏茶的闲聊已然把谢泰安看做了熟人,一脸茫然,摇头道:“老子要知道这个还用你干啥?你不是算卦的吗?”
“谁说算卦的就未卜先知了?没有生辰八字你让老子算个屁啊?”谢泰安也急了,学着铁塔的模样双眼一瞪,张口就骂了出来,倒是惊得铁塔兄震了一震,语气明显的软了下来:“那,那咋办?”
“能怎么办?凉拌!”
这一句废话出口之后,想一想自己刚刚揣起来的十两银子,谢泰安看黑铁塔悻悻然的表情略有不忍:“不然,你带我去观一观你口中这位灵玉姑娘的面相,这个,也大概能占卜一二。”
身边一直无视二人的一些看客忍不住指着谢泰安笑闹起来:“这小白脸竟然连灵玉姑娘都不知道,果然是个傻的......”
旁边的人都笑着打哈哈。
谢泰安面上有些不耐。
黑铁塔此时黧黑的面孔忽的泛起些许红光,嘿嘿一笑,略有些神秘的靠过来,指着身边一大片聚集起来的看客,再指一指层层人头后的一幢三层高的绣楼,使劲拍拍谢泰安的肩膀,颇有一些大哥的风范:“小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当真不知道这些人聚在此地是做什么的么?”
谢泰安顺着黑铁塔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宽阔的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看客,这些人中有长须花白的老者,也有弱冠青涩的少年,但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年富力强的青年男人。
再看一看百步外的绣楼,临街的大门上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宝庆银楼。银楼的二层和三层的走廊上挂满了红绸结成的花球,红彤彤的一片喜庆。
谢泰安此时了然:“这都是来吃喜酒的?”
黑铁塔一时语结,眼睛瞪得越发突出,憋了半晌,咂咂嘴耐心引导道:“你好好看看那门口的大字,我虽不怎么认字,也识得那四个字,彩——球——招——亲!”
谢泰安再望过去果然便在那门前看见四面竖起来的巨大牌匾,每个牌匾都红纸做底书了一个巨大的墨字,只不过这牌匾在大门两侧,隐在人群里的谢泰安并未看的真切。
“彩球招亲?”谢泰安忽的福至心灵:“就是你们口中的灵玉姑娘?”
黑铁塔点头:“不算太笨!这灵玉姑娘可是宝庆银楼老板水大开的独生女儿,宝庆银楼知道吧?”黑铁塔热心的给谢泰安普及着宝庆银楼的信息:“在全国各地开了九十八家分店,每一家分店都门庭若市日进斗金,要是娶了灵玉姑娘,这一辈子锦衣玉食”云云。
谢泰安看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黑铁塔频频点头,一时间觉得这兄弟虽说外表粗陋也不失有些文采,成语用的很是不错。
黑铁塔见谢泰安点头一时更是得意,指着十步外的一个胡须花白年约五旬的老者道:“你看这刘夫子,虽说做了多年鳏夫,孤家寡人一个,但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也不是来了”
复又指着另一边一个蓝色锦袍的少年道:“这是县太爷的大公子,家里已然有了一房夫人五房侍妾,虽说水府张榜注明了不要成过亲的人,但是这大公子也不愿错过运气,居然生生把发妻贬做妾室,也要来试试。”
“还有那个,”谢泰安随着铁塔的指引在看过去,一个面冠如玉身材纤细的少年端立一旁,“这可是鼎鼎大名的楚风馆里的头牌聂湖儿,照样也来凑热闹。”
谢泰安惊得长大了嘴,心道,这凡世果然是个历练的所在。
一旁的铁塔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兴奋道:“这样一看,小爷我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嘛!”
“你不行!”谢泰安忍着肩膀传来的痛楚慢悠悠说了一句:“这里的人恐怕都不行。”
身边的看客一个个略有不快的扭过头来。
黑铁塔听罢也很不开心,反口问:“爷怎么不行?爷风华正茂英姿飒爽豪气无双,而且爷又没娶过亲,也不是兔儿爷.....”
话还未说完便被谢泰安一番话堵在一边,谢泰安定定的看着从绣楼里出来的一个红衣女子悠悠道:“此女天生克夫的命格,和她议亲的人都活不过成亲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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