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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古井藏骨惊清河


孟远的尸骨埋下去之后的第三天,刑部收到了岭南来的最后一份公文。
柳尚书把那份公文放在桌上,叫上官不畏进去。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没有蘸,只是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上官不畏走进正堂,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上官姑娘,岭南道的官府送来了结案文书,林远山的案子彻底结了,”柳尚书放下笔,把公文推到她面前,“矿洞封了,洞口用石头和土填实了,上面种了树,不会有人再发现。林远山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公,铺子关了,宅子空了,伙计散了。他本人判了斩刑,秋后问斩,已经押解进京,关在刑部大牢里。裴勉也在大牢里,周昌也在。”
上官不畏没有说话。
她拿起公文,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岭南道官府的正规格式。
她看到最后,看到一行字:“被略卖女子共计二十三人,已全部遣送还家。”
她把公文合上,放回桌上。
“谢谢柳大人。”
“不用谢,这是你该得的,”柳尚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这是朝廷的嘉奖令。你破了孟远的案子,端了岭南的铁矿,救了二十三个女子,朝廷给你记了一功。从今天起,你正式升为刑部仵作,不再借调了,俸禄从每月二两涨到三两。”
上官不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想起两年前在清河县,她连饭都吃不上,靠收尸糊口。
现在她有了朝廷的嘉奖令,有了正式的官职,有了三两银子的月俸。
但她不觉得高兴。
孟远死了。
孟珏的脸毁了。
阿兰的娘还在养济院等死。
那些女子回家了,但她们的五年、三年、一年,回不来了。
萧浮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她,说是柳也寄来的。
上官不畏接过信,展开。
柳也的字圆润流畅,和她的字不一样,她的字像刀子刻的。
“上官姑娘,你母亲杨禾的笔记整理完了,一共三册。一册是药方,一册是病例,一册是杂记。杂记里写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你来看看。”
上官不畏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转身走出正堂。
萧浮云跟出来。
“阿畏,案子结了。孟远的尸骨埋了,林远山、裴勉、周昌都在大牢里了,那些女子都回家了,你不用再跑了。”
“我不跑,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贞观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经是三月了,风还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清河县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挤满了人,卖豆腐的、卖菜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都来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在风中摇来晃去。
巷子的尽头有一口古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石头上趴着一个小孩,小孩的脸贴在石头面上,耳朵对着石板的缝隙,像是要把脑袋从那条窄缝里塞进去。
“爹,井里有骨头。”小孩从石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仰头看着站在人群里卖馄饨的老头。
老头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走到井边,找了一根长竹竿,把竹竿从石板的缝隙里伸进去,一节一节地往下放。
竹竿戳到井底的时候,他感觉到顶端碰到了一堆硬物,不是淤泥的软,是骨头的硬。
他把竹竿提上来,竹竿顶端粘着一块碎骨头,白森森的,碎成了好几块。
骨头的断口是新的,白茬子还没有被泥土浸黑。
老头的脸色变了,竹竿从手里滑下去,碰在井沿上,“啪”的一声,弹了一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报官!快去报官!”老头的声音都变了。
小孩撒腿就跑,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他跑了两步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皮破了,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巷口拐了个弯,跑上正街,跑到县衙门口,拍了好一阵门板。
县衙的门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打盹,被拍门声惊醒,拉开门闩探出头来,被小孩的话吓了一跳,赶紧进去通报。
县令姓周,四十多岁,胖胖的,正在后衙吃早饭,一碗粥还没喝完,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粥沿着筷子往下淌,滴在桌上。
他放下筷子,换了官服,叫上县丞、主簿、仵作和几个差役,就往城东赶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什么井,什么骨头,清河县这几年怎么这么多事。
到了巷口,周县令叫差役们把围观的人群推开。
人太多了,巷子里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蹲着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周县令皱了皱眉头,让差役把墙头上的人也赶下来。
古井周围终于清空了,差役们搬开石板上的石头——那块磨盘大的石头,两个人抬不动,四个人才搬开。
然后推开石板,石板很重,青石板的厚度有一掌厚,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股恶臭从井底涌上来。
周县令闻到那股味道,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干呕了两下,眼泪都出来了。
县丞和主簿也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仵作倒是没退,但脸色也变了。
周县令捏着鼻子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谁下去看看?”周县令问。
差役们你瞧我我瞧你,谁都没有吭声。
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差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青砖上蹭来蹭去。
第二个差役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藏在别人身后。
第三个差役年纪最小,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又闭上,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周县令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声。
他咬了咬牙,说“我自己下”,几个差役赶紧拦住他,拉胳膊的拉胳膊,拽袖子的拽袖子。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匹马,一匹白马,一匹棕马,一匹黑马。
骑马的人翻身下马,穿过人群,走到井边。
骑白马的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腰上别着一把短刀,袖口用麻绳扎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很白,眼睛很亮。
骑棕马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青色官服,腰间挂着刑部的令牌。
骑黑马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手里提着长刀。
来的正是上官不畏、萧浮云和霍无恙。
上官不畏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她闻到了那股恶臭,比停尸房里的味道还浓,像是把一整间停尸房的空气全部压缩在一个窄口瓶子里,现在瓶盖打开了。
她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就松开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用细线绑住针尾,打了好几个死结,然后放下去。
银针沉到井底,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提上来,针尖上有白色的粉末,附着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
她用指甲刮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是石灰。
“井底有石灰,生石灰,不是建筑用的熟石灰。生石灰遇水会发热,能把骨头烧坏,”上官不畏站起来,看着周县令,“有人在井里埋了尸体,用石灰盖住,想让人发现不了。”
周县令问这是什么时候埋的。
上官不畏看了一眼针尖上残留的白色粉末,说:“石灰是五年前左右埋下去的。石灰遇水会结成硬块,硬块外面会包一层钙化物,结得越厚年代越久。这根银针带上来的石灰块,厚度和硬度都在五年上下,差也差不了半年。”
周县令的脸色白了一下。
五年前,贞观二十一年。
那一年清河县的县尉王明突然离职,去向不明,档案上写的是“因故辞官,回乡养老”。
他之前翻过案卷,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王明在清河县当了六年县尉,没犯过错,没得罪过人,怎么说辞就辞了。
上官不畏问周县令王明的案卷在哪里,周县令赶紧吩咐差役回县衙取。
差役跑着去了,县衙离这里不远,来去一盏茶的工夫。
上官不畏没有等在井边,她蹲下来,用银针在井沿的石板缝隙里拨了几下,拨出来一些黑色的碎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是碳化的植物纤维,可能是绳子磨断后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差役抱着案卷回来了,额头上都是汗。
上官不畏接过来,蹲在井台边开始翻。
她翻开了贞观二十一年的案卷,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洞。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走私案,赵家,违禁品。
伤人案,赵家,管家打人,调解。
盗墓案,赵家,远亲,不予追究。
她把这几份案卷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
账目丢失,证人失踪,不了了之。
她一共找出了七份跟赵家有关的案卷,每一份都是查到一半就断了,不是证人不见了就是证据丢了,不是被压下来了就是被涂改了。
涂改的地方有的用墨涂,有的用刀刮,有的整页撕掉。
她用手指摸了摸一处涂改的地方,墨色比周围的浅,笔画比周围的粗,笔锋和原来写的人不一样。
王明的字工整有力,横平竖直,改过的地方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的人写的。
她拿着这几份案卷走到萧浮云面前,递给他。
萧浮云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停在赵家那两个字上。
赵家,清河县的赵家,赵德茂,做丝绸生意的,在城东有一条街的铺子。
“王明一直在查赵家,走私、伤人、盗墓,什么都查,但每次查到一半就断了。贞观二十一年,王明失踪了,三年后,县令刘德茂暴病死了。”上官不畏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巷子里来回地撞,“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上官不畏把案卷摞好了放在地上,走到井边。
“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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