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流年寄何方
又道:“皇儿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陪母后游园了,晚点会再来向您请安。”
“罢了,去吧,你在这儿我们还觉得不自在。”太后闭眼摇摇手背,赶他离开。
尉缭离去,太后便帮我擦了擦眼泪,柔声哄到:“别跟那长不大的死小子计较,来,干娘教你写字。”
这就是我那令人忧伤的变形记,从前喜欢我的尉缭讨厌我,从前讨厌我的太后喜欢我。
所谓老天是公平的,他给你打开一扇窗,定会给你关上一扇门,总之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摁完那个爪印后的晚上,我爬上屋顶吹风,看着天上那一勾金黄的弯弯月亮,有了些少年也识愁滋味的感觉。
尉缭已经许久没有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个“喂”或者“你”取代。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呆在朱阙云宫了,那个告示发布出去,传递给外界的信息便是凤魔尊彻底在朱阙云宫“安享晚年”,不会再轻易出现在人前,我再也不用变成凤凰模样站在他肩膀上出去扎场子,就真真是个在朱阙云宫吃闲饭的了。
虽然我那时不聪明,但脸皮却薄,还是有自知之明,留在这里遭人嫌弃,破坏母子关系,哪里是我栩零该做的事情。
即便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情,但那时年纪小,就堵着一口气,开始了我凤生第一次离家出走。
第一次离家出走,现在想起来,我这张面皮还是会烧地红一片。
那日回我住的栖梧殿,收拾了个小包袱,除了衣物私房钱,便是尉缭从前给我做的那个小瓷碗。
看到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觉得一走了之不太负责任,便放下包袱,磕磕绊绊写了数行字,模仿着他白天写的小篆字体,感谢朱阙云宫此前的收留,太后娘娘的悉心爱护,好人阅微的日常关照,但世界辣么大,我想去看看,再见了,不要找我云云。
留下那封信,我纠正了一个别字,皱着鼻子恶狠狠道:“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到你,尉缭你自行体会吧!哼。”
夜里便趁着月黑风高,翻墙出了朱阙云宫,走得很是潇洒。
然而还没走出几里地,那上弦月还挂在远山一角,我又哭着灰溜溜地回到了朱阙云宫。
大概每个第一次离家出走的孩子都会有同样的经历,因为没有经验,免不了落得身无分文,冻饿难耐的下场。
在陌生的外面世界,黑漆漆的夜晚自然变得有些恐怖。
那呼啸的北风,伴着远方的狼嚎,吓得我想抱紧抱紧自己的小包裹的自己时,才发现我留书后居然忘了带包袱走。
等我悄眯眯回到栖梧殿时,推开门想赶紧进去酣睡,实则我的确也困了,然鼻尖上沾了一点龙涎香让我有些警惕。
踏进屋子里,借着月光看到屋内那俩男子身影时,顿时睡意全无。
尉缭挥袖,黑暗的殿内便燃起了烛火,他立在那青铜雁鱼灯旁,负手背对着我,九十九支烛火竟然都照不出一丝温暖气息,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而烛火亮起时,本是愁眉苦脸的阅微一见我,顿时精神焕发,无比欣喜地将我迎进屋,又对尉缭阿谀道:“君上果然神机妙算,知道栩零小祖宗这会儿就会回来。”
“你去哪里了?”尉缭侧过脸,背对着那点点烛火,轮廓更加幽深。
“我,我……”我心虚地低下头,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很怂。
“小祖宗诶,你莫不是真的离家出走了?哎呀!那外头多危险,你一个灵根不稳,术法不精的小姑娘,怎么能如此冒险!”
“谁说我是离家出走了?我是梦游!”诚然这梦游时间似乎长了点,但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什么好听点儿的借口。
“可是那包袱还有信……”
“我就是想练习打包技巧,还有书信写作。我又不是笨蛋,若离家出走怎不会做万全准备,打好的包也不带走呢!”跟阅微,我还能死鸭子嘴硬。
阅微还想说些什么,尉缭拂袖转身,居高临下地遥遥看着我:“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他的眼睛里如同凝了千年的寒霜,语气也是冰冷的,我倒退一步,忽然有些害怕。
“为何还要回来!”他的声音高了几分,对我步步逼近,脸上不知为何竟是薄怒的形色。
我往后退着,后背撞到了桌子边角,我没有喊痛,正如眼泪包在眼睛里硬是没让它们滚出来一般。
明明是他先让我生气的,我还没吼他,气消了不离家出走了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本打算一觉睡到大天亮,再继续厚脸皮地待在朱阙云宫里,想办法让他解除对我的误会。
可他居然吼我,因为他并不想再见到我。
尉缭他竟然讨厌我至如斯地步吗?他真的恨不得我永远不再出现在他朱阙云宫是吗?因为我是他的威胁?
“尉缭你听好了,我栩零这一辈子,就赖定你这朱阙云宫了!即便你盼着我不回来,也未曾担心我遭遇不测,可我偏偏就是不如你愿,只要我不愿意,以后谁也赶不走我,你也不能!”
尉缭看着我,愠怒中带了一丝复杂的我看不清的神色。
我仰起头,死死咬着下唇,瞪着他,有委屈,有伤心,还有忐忑。
若他真要赶我走,我能奈若何?
“哼。”他冷哼,眼角却忽然有了一丝和暖,继而又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假笑:“原来栩零魔尊此番,不过是想让本君不痛快,然而本君并没有哪里不痛快,反而看着魔尊这副不痛快的模样,觉得很是痛快。”
“你给出去!”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过去推了尉缭一把,他毫无防备地被我推地往后两步,站稳后,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被我弄皱的大袖:“阅微,你方才说什么担心小姑娘遇到危险,我看她这一身蛮力也并不弱,出去还是能脚踢东荒幼儿岛,拳打西荒小学馆的。”
“出!去!”我闭眼大吼了一声,手指着门的方向,屋里的花瓶似乎被我的声音震碎了两个,那龙涎香味淡了,我便晓得尉缭已经走了。
眼泪这才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还是因为委屈,伤心,忐忑。
那时候年龄小,那颗玻璃心也十分地脆弱。
若是放在我再大些的时候,我定是会厚着脸皮回他:“我回来,还不是因为放不下老哥你。”保管气地他无比不痛快,你讨厌的人居然说放不下你,那是多么令人不痛快啊!
我本觉得脸皮这东西,是随着年龄增长呈抛物线趋势变化的,譬如我小时候脸皮薄,稍稍一点重话都说不出也受不住,动不动就被气哭,后来在与尉缭长长久久斗争的过程中,我的脸皮愈发厚,再重的话都打不穿,再胡的话,都说得出。
可到了我现在这年纪,我却时而脸皮厚时而脸皮薄,可见脸皮厚到巅峰程度,之后便是呈波浪状趋势变化了,这是后话。
那时候我爆发一般哭完了,旁边有只手堪堪递过来一方靛青帕子。
我接过来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才反应过来,好人阅微还在。
“你也走。”我抽噎着,抬手指了门外。
阅微坐在旁边没动,叹了口气:“小殿下诶,你是不晓得,君上他实际上担心地你要紧,这大半夜的,整个朱阙云宫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尉缭晚膳后,经过我这栖梧殿,本是想顺便来看看我的课业,顺便再问问我白天为何突然生气,结果看到的便是一屋子慌乱的侍女婢子,尉缭连罚都懒得罚,下令在宫中寻我踪迹。
“他假惺惺地作戏给太后看罢了!”听阅微一席话,我本心软,可一想到尉缭同一天让我气哭了两回,便不认为他是真的着紧我。
“若是作戏,太后要他拨人去宫外寻你,君上为何不顺从太后心意?那时君上一句话没说,并未有任何旨意传出,而是到你这栖梧殿来,黑灯瞎火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啊!”
“他在想什么?”我小声嘟哝。确定我是真的离开朱阙云宫了,若他不愿我回来,自然不会派人出去找我,可他到我栖梧殿里静站发呆又是为何呢?
“君上的心思,我向来揣摩地到一些,可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借着月光见着他嘴角有笑。”
“嗯,我走了,他以为心愿得偿,自然开心地笑了。”我低下头:“所以我回来,他才那么生气。”
“不,小殿下,君上那个笑,并非开心。”
“哼,真是个怪人。”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尉缭立在黑暗中的样子,还有他的笑,似在自嘲,似在痛苦,又似在失落,也许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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