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2
下班时间到了，余堇和何年丰结伴而行。她们是一起租的房，房子很小，算得上蜗居。何年丰虽然是堂堂的一个经理，不过因为要负责她们整个家庭的支出，压力挺大的，所以也是能省则省。
不过，由于面子问题，何年丰还是攒钱买了一部轿车。所以余堇每天都可以搭上顺风车，也还算方便。
何年丰开着车，看着余堇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
余堇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今天中午开车出去路过母校，然后就顺便进去看了看。感觉才一眨眼的功夫，没想到已经毕业这么久了。”
“是啊，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每次开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我们却都是要奔三的人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一种无力感。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何年丰的眼光闪烁了一下，“对了，我在母校大学生购物中心楼下的那面墙上看到了沈络的海报。”也是因为这个，她才突然向余堇问起他。
她腼腆地笑了笑，“他是母校的骄傲，挂一张海报也不足为奇。”
虽说是不以为意，可是第二天她就趁着午休的时间过来母校了。站在巨幅的海报面前，她看到沈络那昔日很自然、很随性的笑，想必他现在的笑也改换了一种吧，或许更成熟了，她想。
穿着平底小皮鞋的她努力踮起脚尖，然后伸长手臂，试图用她纤细的手指触摸他那不真实的面容。可是由于海报太高，她怎么够都够不到，一如现实中的模样。
她缓慢落下脚跟，放下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她把两边的头发夹在耳后，就开始对着海报说起话来：“看，你送我的耳环，我一直戴着呢，我当时没买它就是因为担心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就会喜新厌旧，觉得它不好看了，可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它。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的缘故？”她停顿了一会，就又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当初让你不要再联系我其实不是出自真心的，我只是害怕……至于害怕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我希望有一天可以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你重新站在我面前，并且，我不希望那一天太久远，我怕时间久了，我的心也就死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跨步离开，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过头来对着海报做了个告别式的微笑，再回过头，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终于走远。
等路过学苑超市门口时，她忽然很想进去看看，毕竟那是她以前最常光顾的地方。看着货架上各式各样的零食，她几乎没有什么食欲，要是放在以前，说不准出去的时候就提了几大袋。她打量着超市内的布置，基本上没怎么变，只是冰箱和蛋糕架互换了位置，看着略微有些不习惯。她的眼神继续四处移动着，然后视线固定在“特价商品”这几个大字上，由于是红色字体，很醒目，所以她想忽视都做不到。特价商品下面是各种饮料酒水，她没有仔细看，只顺手拿起一罐青岛啤酒就出去结账了。
她手里拿着那罐啤酒，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超市旁边的长凳上，见四处一个人都没有，想必是都在睡午觉，她便从容地坐下来，然后把挂在左肩的单肩包取下来放到了腿上，打开啤酒喝了起来。还记得那一天，她知道周深和唐婉在一起的那一天，自己竟然堕落到买了一袋子的啤酒在这里发泄，想想都可笑，现在无论有什么大悲大喜，她都能尽量克制自己了。不过一想到虽然自己丑态尽显，沈络却还是那么有耐心地劝她、陪她，她的嘴角就立马浮起一丝笑容，浅浅的，却丝毫藏不住。以前的她虽然任性，不过有他陪在身边倒也自在得很，如果沈络终有一天会回来的话，那她倒宁愿和他一起再任性一回。
但这终究是她一厢情愿所想的，他究竟回不回来还是一个未知数，毕竟他们彼此都已经失联很久了。其实她为了让他能够联系上自己，几年都不敢换联系方式，所有的社交软件还有电话号码，她都一直在用。可是自从他走后，整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是她主动提出让他不要再联系她这样的要求的。可是女人的口是心非，他真的不懂吗？
他明明说的是“可能不会回来了”呀，并不是“一定不会回来了”。所以她一直都在心里存着一点希望。
她也不知道大学最后的三年是怎样过完的。
她只知道，后来沈络很少会主动找她，当她主动找他的时候，他也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不好意思，我现在和英语协会里的同学在一起，抽不开身。”
“你一个人去吧，我正在筹备全国英语演讲比赛的事情，最近有些忙。”
“我在开会，你先去吃吧。”
“周末吗？我可能会一直在图书馆，有些资料还没有做完。”
……
虽然她知道他是真的很忙，可是被拒绝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所以渐渐地，她也不会再自讨没趣了。
可是当她孤立无援的时候，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又怎么忍心责怪他对自己的忽视呢？
大学的她一直都没有学会成熟，做什么事情都是毛毛躁躁的，既粗心又笨。
还记得那次是班上集体出游，因为她们班人本来就不多，又加上是遵循自愿原则，所以去的人不过十几个。
她也不知道去还是不去，如果沈络去的话，那她就去吧，否则就不去。
她发消息问起沈络这件事的时候，沈络回答：到时候如果没事的话就去吧。
沈络一般是把所有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得特别清楚的人，他这样说，说明了他的那段时间是闲暇的，除非有什么临时的事，他是一定会去的了，她想。所以余堇也就去了。
当大家都集合的时候，余堇没有看见他，于是就打了电话给他。
他挂断了，然后回了一条消息：我在图书馆，不方便接电话，怎么了？
可能他都已经忘了这件事了吧，余堇想，心里虽然有些难受，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回了他：哦，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在干吗，现在知道了。
沈络看了看消息，没有回，就又继续看书了。
她已经没有心情去玩了，不过大家都到齐了，走也不是，所以还是跟着上车了。
因为人不多，没有包到合适的车子，所以最后坐的公交。他们的目的地是森林公园，不过余堇和班内的同学不是太熟，所以一路上都没什么兴致。
但由于一直都在走路，所以最后回学校的时候已经觉得很累了，以致于她在公交车上就睡着了。
“小姑娘，请问你要在哪一站下？小姑娘，小姑娘……”她睁开眼睛，发现那位样貌温和的中年大叔，也就是公交车司机正在叫她，而此时车上就她一个人。“你要在哪一站下？”
她看看外面，可是因为天黑了，所以根本没看出来什么。“师傅，请问现在是在哪儿？”
“前面的站点就是刘家坡。”
刘家坡？好像这个地方中途不会经过，莫非她坐过站了？她赶紧下了车，看了看手机，已经快要十点了，公交车都全部停运了。她看着公交站牌上写着显眼的几个大字“刘家坡”，然后再仔细看了看站牌，这里离学校有十七站！而且这个地名自己竟然没有听说过，估计是郊外了吧。
她蹲在地上，望着马路发呆，已经过了十分钟了，可是她才看见几辆车，而且都是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开去的。
出租车估计是没有的了吧，可是随便打车万一遇上黑车怎么办？她走投无路了，她实在想不到法子回去了。
要一整夜待在这里吗？可是这里好黑，虽然有一些路灯，但还是好黑。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她真的感觉好害怕。她把头搭在手臂上，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手臂滑过，她还能怎么办，只能哭了。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包，拿出来看。
“你怎么还没回来？”是何年丰来的消息。
“我现在一个人，在一个叫做‘刘家坡’的公交站，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好害怕。”
何年丰听到这个消息，十分着急，可是她能帮她做什么呢？最多也只能陪她聊会儿天，又不能把她接回来。
这时候，何年丰突然想到了沈络。于是她打电话给沈络，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他很吃惊，可是什么都没说就挂掉了电话。
时间过了好久，余堇哭得眼睛都要肿了，腿也要蹲麻了，甚至她要是再把头埋在手臂里，可能都会在这荒郊野岭睡着了。可能天就快亮了吧，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却才过去一个小时。原来，时间可以如此地漫长。
她感到眼睛被一道强光照射，虽然她的头埋在手臂里，她还是感觉到了光线的强度。她把头抬起来，努力地睁开眼。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她真的睡着了而做的梦？她竟然看到了沈络。
“别哭了，眼睛都肿了。上车吧。”她好久都没有听到他这样温柔的语气了，这是真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何年丰告诉我的。快上车吧，早点回去，明天上午还有课呢。”
余堇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没有知觉，在这儿蹲了也有一个多小时了。
“还好吗？要我扶你吗？”
“没事儿，我站会儿就好了。”她锤了锤自己的腿。
她坐上摩托车，脑袋中蹦出好几个疑问。“这不是你自己的车吧？”
“英协一哥们儿的。”
“现在宿舍都已经门禁了，我们回去住哪儿？”
“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订了一间房，凑合着住一晚吧。”
“一间房吗？”虽然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沈络的为人也是光明磊落，可是余堇觉得男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太好。
“那里没有多的房间了，就只剩最后一个标准间。但是有两张床，也没什么大问题。”
“嗯。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今晚怎么熬过去。”
“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同学们下车的时候都没有叫我，可能因为我坐在最后一排，他们也没怎么注意吧。然后我就被司机叫醒了，匆忙地下了车。”
“下次别这么粗心了。”
余堇用力地点点头，虽然沈络根本看不见。她靠着沈络的后背，好喜欢这种感觉。他总是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给她安全感。
可是这种安全感最终也会离开，最终也会属于别人。
时间可以久一点吗？如果可以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过了很久以后，她听到沈络微弱的声音：“好了，到了，下车吧。”
她竟靠着他睡着了，她睁开眼，下了车。
“房间的条件不是很好，凑合一下吧。”
“没关系的。”
“你先去洗漱吧，已经很晚了。”
余堇就进去浴室洗漱了一番，等到她出来时，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没有盖被子。他为了她这样奔波，一定很累了吧。
他走近，盯着睡着的沈络看了半天。他每天这样辛苦，你为什么还要责怪他呢？他哪里来的精力照顾你这么笨的人？
他应该睡得很沉了，所以她没有叫醒他，而是把被子没有被他压到的部分翻过来给他盖上了。
她躺在另一张床上，侧向他睡着，她望着眼前的这个人，思绪万千，彻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沈络就自然醒过来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七点了，不过余堇由于晚睡的缘故还是睡得很香，他赶忙去洗手间洗漱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她依然没醒。
他看着她，很自然地笑了，然后走近，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她似乎觉察到了，很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起床了，不然等会该迟到了。”他很温柔地说道。
余堇伸了伸懒腰，就慵懒地坐了起来。
“好了，你先洗漱吧，我下去一趟。”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快速走了。
他来到一家奶茶店，“老板，我要两杯热牛奶。”
“好的，十块钱。”
他接过牛奶，“谢谢老板。”
等到他再次上去时，余堇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
“八点上课，来不及吃早餐了，先喝杯牛奶垫垫吧。”他把吸管插好之后递给她。
好久没有感受到他的好了，所以感到倍加的温暖，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接过了牛奶。
两个人走在路上，都想说些什么，但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余堇先开了口：“总觉得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看上去很没自信。
他不理解为什么余堇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在很多人眼里你都是那种遥不可及的人啊，怎么努力都追赶不上的那种人。”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的眼里似乎期待着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他不想她把自己看成很遥远的存在。
“不然呢？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自己已经很优秀了，可是你的出现让我认识到了现实。”
“只是每个人奋斗的方向不一样，追求的东西不一样而已。在我初中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硕士，所以我才会这么努力地变优秀、这么努力地去学好英文。或许你们有了这种目标之后也会努力考雅思、考托福、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比赛。”
“可能吧。”她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还是觉得你出现在我身边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像我这种人，就只适合一辈子平平淡淡的。”
“平淡一点不好吗？”
“嗯……”她思考了一会儿，“也挺好的。”她转而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想回来呢？”
“有些事情是很难自己选择的，我的人生轨迹早已经被安排好了，原本我几年前就要和我爸妈一起出国的，可当时我在上高中，不想耽误学习，他们就先移民过去了。可能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吧，或许上天让我在这段时间内留下来就是为了让我遇见某些人。”说完他便很认真地看着她。
余堇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神，只是没有说话了，然后默默想着，上天让他以后不回来也一定是为了让某些人错过他，为了把两个世界的人区分开，就像她和他一样。
他走的那一天也很快到了，那时候余堇已经开始在GINKGO公司上班了。她本来是可以去送他的，她心底里也想去，可是去了也只会徒增伤感，所以就索性没有去。
其实在机场的时候，沈络一直都在等她。后来时间快要到了，他才觉得她不会来了。这样也好，离别的话，不见也好，免得让彼此更加舍不得。
只是临走前的几天，她托何年丰把一样东西给了他。
是一个极简单的纸盒子，没有任何装饰，颜色还是复古的棕黄色。沈络收下，对何年丰说了声“谢谢！”
何年丰笑了笑，“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就是余堇口中喜欢你的那个室友吧。希望你的国外生活一切顺利!”说完把双手张开，索要拥抱。“我没有什么礼物送你，就把这个当作离别礼吧。”
他没有拒绝，而是很礼貌地抱了抱她，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的盒子递给了她。“请你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余堇。”
她接过。“好的。”
然后两个人说了再见之后就各自离开了。
再见，会再见吗？何年丰知道不会了，可是能够得到仰慕已久的人的拥抱作为离别礼，也算是值得了。
她一直感谢他，即使他没有正眼看过她。他是学生会主席，他是英语协会会长，他得到过全国英语演讲比赛二等奖，他将要去美国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金融学专业读硕士……如果不是他这样优秀，她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动力拥有今天所得的成就呢？
他回去后打开纸盒子，是一条酒红色的围巾，里面还有一封信：
你老是说我笨，我知道，我这辈子是没有办法在你面前聪明一回了。
我不是心灵手巧的人，这条围巾，我织了好久。虽然它还是有很多瑕疵，可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所以你不许嫌弃它，现在用不着，但是冬天的时候你必须偶尔戴着它，就算有很多女孩子重新给你织了好多，你也不许把它扔到一边。
就算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也不许忘了我。
我知道你肯定还是会整天忙来忙去的，虽然我不懂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可是不管再忙，你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也记得看看电影、听听歌。
如果有很优秀的女生对你好，你也觉得看得上的话，就在一起吧。至少她会把你照顾的很好，会逗你开心，会帮你打点衣物，会不忍心看你这么累……我呢，也就再也不会担心你了。
我可能要说一句很矫情的话了。
我会想你的。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互相联系了吧，因为我怕……怕永远不会习惯你的离开。
余堇
他看完后，眼泪也是早已流了出来。
傻瓜，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可我给不了你承诺，有些话始终说不了，有些事也始终不能做。只希望，没有我之后，你也要好好的。
他要去学金融，完全是他父亲的意思，有一个词语叫做“子承父业”，作为一家海外公司的接班人，他会一直留在美国。在那里娶妻生子、世代定居。
余堇拿到盒子打开后泪水一下子就滴到了手背上，是一对耳环，是那对耳环。
很久之前，他陪着她去逛街，走到一家饰品店，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对耳环。
沈络看出了她的心思，可她却径直走出了店铺。
“你不买那对耳环吗？”他疑惑。
“我连耳洞都没有打，买了也用不上啊。”她故作轻松地说着。
“买了再打呗。”
“可是我上学的时候根本不会戴耳环的，等到上班再拿出来戴，到时候肯定都旧了，我也就不喜欢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只是跟着她的脚步离开了。
后来，他一个人专程过来这家店铺买下了它。一直没有送给她，是因为反正她上学时候不会戴，就帮她保管着，等着离开的时候作为离别礼也还算不错。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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