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曲阑深处重相见 4
好不容易放晴了几天，余堇刚觉得心情没那么沉闷了，这会又开始下起雨来。而且冬天的雨不像春雨那么温润，只会让人觉得更冷一些而已。更糟的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会下雨，所以忘了带伞，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下班之前雨可以停下来，因为这条路上打车也很不方便。正这样想着，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他打电话干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拜托，可以稍微正经一点吗？”
“我很正经啊。”
“有事就快说，没事我就挂了。”说完这句，她觉得还不够，所以便望着空无一人的茶馆继续说道：“客人太多了，我忙着呢。”
“是吗？要我过来帮忙吗？”
害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她连忙应付道：“不用不用，你来了反而添乱，我自己忙得过来，挂了啊。”刚挂断电话她就长吁了一口气，原来撒谎的感觉这么难受。
继续埋头阅读手中的《追风筝的人》，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周深的靠近。他缓缓地趴到柜台上，然后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当她看完一页再翻页的时候，她的余光似乎注意到了有什么异样，当她把头抬起来试图看看是否有客人的时候，他们的脸相距已经不足十厘米了。看清楚是周深之后，她吓得快要跳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学着她的语气，“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她又气又好笑，“不要告诉我你是来喝茶的。”
“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给我来一杯普洱茶，”他顿了顿，“要不来两杯吧，你陪我一起喝。”
“想得倒是挺美的。”她泡完一杯普洱茶之后很随便地递给了他，“你自个儿喝吧，我没这闲工夫陪你。”
他接过，喝了一小口。“你不是说客人很多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他们……”做贼心虚的她估计是圆不了这个慌了。
他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得意，“脑子不够用就别编了，我刚才就一直在外面呢。”
“那，那你还打电话。”她的语气中含着几丝抱怨。
“为了给你一点时间缓冲啊，怕你突然见到我太激动了。”
她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这么几年的时间，他真的是完全不是当时那个他了。不，也不对，以前他也像个痞子。只是可能他们交流的机会太少，她一直没看透吧。
见她没有说话了，他才打算说今天来的重点。“陪我出去走走吧。”
“改天吧，我还没下班呢。而且外面还下着雨。”
“一个人都没有，上什么班？”他说完就提起她的手准备强行拉她出去。
“好了，好了。陪你总行了吧。”她把手从他手中挣开，然后平摊在半空中，似乎是在向他索要着什么。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不会是想在我这白吃白喝吧？”
他看着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普洱茶，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这么几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小家子气了。”
“你说我小家子气？你知不知道我进的茶叶可都是上等货色，一分价钱一分货，哪能白送？况且我可是靠这个养家糊口，不像你生来就是个富贵闲人。”
他懒得跟她斗嘴，便从大衣里掏出皮夹，他望着一叠红色，“要几张？”
她觉得这样太麻烦，索性自己拿过皮夹收钱，刚把皮夹拿到手里，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见她愣了几秒，他丝毫不觉得奇怪，而是十分从容地说道：“那张我已经看腻了，改天你陪我去拍张新的吧。”
“字典里的那张我也看见了。”
“怎么？不觉得很感动吗？”
本来还挺感动的，可是听完他这句话，便立马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抽出两张人民币，把钱包递还给他。“好了。”
他撑着伞，他们两个人走在雨中，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就只是走，类似的场景六年前就有过。
不同的是，六年前他跟着她走，而现在她跟着他走。
走了很久，她还是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我们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食指放在唇前，作噤声状。他这会带她出来只是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冷空气会南下，气温会急降，还会降雪。
她穿着厚大衣，戴着毛线围巾，手也揣在兜里。可突然的降温还是让她觉得受不了，她一路上都在打哆嗦。
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觉得有些心疼。他侧过身子面对着她，然后把伞柄递给她，“拿着。”
她乖乖接过。
他取下自己的围巾，然后绕着她的脸缠了几圈，甚至连她的鼻子都舍不得留在外面，只能看见她的一双黑眼睛不停地眨。就在这时候，先前的雨已经渐渐转变为雪了。他收起雨伞，他们依然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多么希望像那句话所说的一样，在雪中，走着，走着，就白了头。
等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们前方迎面走来了一对青年男女。在距离不到五十米的时候，她认出来了那个年轻女子，可是她却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余堇。”年轻女子面带笑意地叫她。
知道躲不过了，她便假装不经意地抬起头，回了对方一个笑。
“我可以和你聊会天吗？”
她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所以来不及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啊？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正好没事。”
年轻女子很优雅地坐在她对面，余堇看着她点完了咖啡，可还是想不到同她说的话题。
她注意到余堇一直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她，“想不到你现在还是这么拘谨。”
“刚刚你旁边的是……”
“我男朋友，怎么样，还行吗？”
“挺好的，郎才女貌。”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其实……我今天的目的是向你道歉。”
“道歉？”余堇有些意外，原来看起来如此高傲的她也会说出“道歉”这两个字。
“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很对不起。”
“什么算对，什么算错呢？我们只不过都做了自己想做的罢了。所以你不用道歉的。”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六年前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余堇笑了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现在也不晚啊。”
她回了一个更灿烂的笑，似乎那些前尘往事也从这笑意里溜走了。
“只是我很疑惑，你和周深后来为什么会分开呢？”
“强扭的瓜不甜，我后来才想明白，与其吃这索然无味的西瓜，倒不如趁着时光大好，去尝尝新鲜的水蜜桃。”
“是啊，想通了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寂静片刻后，她又说道：“祝你幸福。”
“你也是。”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也许她当时就不会那么讨厌她了吧。
早上出门的时候照例周深又来接她了，对此她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很自然地坐到自行车后座，一路上也不与他多说几句话。然后，这一天也照例是平淡的一天，客人来了又走了，一批又一批。
等到下班的时候，她从店铺走去公交站，在这之间，她路过了一座桥，她站在桥上突然想起了昨晚想的那些事情，就停下来没有再走了。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些残留的东西清除干净。昨天晚上，她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终于相通了。她之所以能够接受周深的重新出现，只是因为她内心有一种遗憾，遗憾当初那么喜欢的人被别人抢走了；遗憾自己没有拥有过；遗憾青春不能从头来过。但是现在她已经不爱他了，所以他也就同别的男人一样，只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可是与别的男人不一样的是，他是真的爱她，正因为如此，她就更不应该耽误他。
她点开手机，打下几行字：“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有些东西还是应该给你。”
周深正在书店，手里拿着一本《请答应我爱你》的小说准备结账，突然感觉到手机震动，拿出一看，竟然是余堇，他对于收到余堇的消息感到很意外，当然也有一些惊喜，他立刻回道：“方便，很方便。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清子桥。”
“好，我马上就过去。”他随即出了书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有东西给他，会是什么呢？虽然想不到，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开心。
等他到了之后，余堇不走心地扬了扬嘴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粉色钢笔递给他，“我觉得它的存在可能让你产生了某种错觉，实际上，它对我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一样东西。”
原来她要给的东西就是这支钢笔，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他用不屑的语气说道：“对不起，我周深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习惯。”
只剩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觉得有些尴尬，她便收回手来，“好，既然它现在是我的东西，那么我也应该有权决定它的去留。”说完她便向前移动了几步，很轻易地就把钢笔扔进了水中。“以前就是以前，就算忘不了也别一直耿耿于怀。”
所以他们之间终究要到这种地步吗？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不，他不信，就算余堇心里有了别人，她也还是很在乎自己的。他把手中的那本小说递给她，她看见了书名，心内一震，仿佛几年前的感动又开始被唤醒了，从心延伸到每一处微小的神经，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力量，然后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那个时候，真的不是她自作多情，对吧？那本书一开始就是要送给她的。
虽然毫无防备地再次被感动了，但感动终究只是感动，她清楚地知道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他也变了，不可能回去了。所以她没有接过那本书。
周深勉强笑了笑，把手一松，书就掉在了地上，余堇想要帮他捡起来，就在她弯下腰的一瞬，他爬上栏杆跳进了水中，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水面已经快要恢复平静了，她倚在栏杆上，眼光落在桥下面，四处找寻他，可是岸上没有，水中也似乎一片平静。难道……不，不可能的。她焦急地跑到桥下面的走廊，想着可能距离近一些就能找到他了，可是还是没有他的踪影。她大声朝水中喊着：“周深！周深！周深……你回来吧!我错了，我不应该这么对你，求求你，不要死！”喊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她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她趴在栏杆上，不停地哭着，也不停地责怪着自己。
哭着哭着，她恍恍惚惚听到了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周深！一定是他！她猛地抬起头，果然是他，虽然身上湿透了，可至少是毫发无损的。她突然站起来，一把扑到他怀里，“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让人听不出来是哭还是笑。
他抱紧她，脸上洋溢着幸福，“我才没有那么傻，笔没有了我可以重新送你，不过我没有了不就相当于把你拱手送人了吗？”
她反应了过来，问道：“既然笔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他摸着她的头发笑了笑，“因为我想让一个人看清她自己的心。”
听完这句话，她立即挣脱了他的怀抱，“你耍我？”
见她有些不开心了，他解释道：“我没有，只是我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可为什么非要执著于那个人呢？”
“因为我现在爱的人是他，不是你。我在乎你只是因为我曾经很爱你。”
这句话宛如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立即回归到了现实。“我还是那句话：我陪你等，如果那个人重新回到了你的身边，我一定走得远远的，但如果那个人不会找你了，剩下的路我陪你走完。”说完只给她留下了看似潇洒其实落寞的背影。
她往常都是订的六点的闹钟，然后拖到六点半起床，七点洗漱好开始为自己和爸爸做早餐，七点半开吃，八点出门。不过今天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手机上面显示的是4点37分，谁这么早打电话？如果不是有急事，一定就是有病。
她按了一下接听键，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喂，你好!”
“请问是余堇小姐吗？”
“我是，有什么事吗？”
“老板让你去机场接一下机，他说他希望下飞机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
她睁开眼睛。“老板？”
“嗯，请尽快。”说完就挂了。
她对老板这个词非常敏感，上班的时候，为了不被老板炒鱿鱼，为了升职，为了加薪，老板对她提出的一切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甚至是老板如果说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不好直接拒绝。
所以在挂断电话之后，她匆忙地刷了牙、洗了一把脸，护肤品、化妆品这些看都没时间看，她就赶紧去穿衣服了，穿好衣服，拿好包，穿上鞋，就关上门等电梯去了。
小跑到马路上打车，还好，一个出租车司机告诉过她，一般的出租车司机家里都会有几个人轮流换班，白天一个人，晚上就换一个继续开，因此这里的出租车深夜和白天都是一样多。所以她很快就打到车了。
上了车以后，司机问她去哪儿。
“机场，谢谢！”说完之后她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人说老板让她去机场接他，可是她早就已经辞职了呀！不过就算辞职了接他一下倒也没什么，可不至于还在凌晨就给她打电话吧？
她觉得应该打电话过去问问，就算现在会去接他，可至少也要搞清楚状况吧。她在包里翻了翻手机，没有找到。糟了，刚刚接电话之后就随手放在床上了，走的时候也没有记起来要拿。
算了，忘了就算了，到时候接到老板了再问清楚情况也不迟。
机场在郊区，离她住的地方很远。车子高速行驶着，她却又睡着了。
做了很多琐碎的梦，至于是什么梦，她也记不得了，只知道她最后一个梦被司机给打断了。“小姐!小姐！机场到了。”
“啊？哦。多少钱？”
“135元。”
她拿出钱包，递给司机150。
“找你15元。”
“谢谢师傅！”
“慢走。”
紧接着听到“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由于现在六点都不到，所以机场里的人不算很多。她站在接机的地方，来回走动。不是叫自己尽快吗？怎么还没到？
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就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把戴在中指的戒指取出来，再戴进去；取出来，再戴进去；取出来，再戴进去……从小到大，她就不是很有耐心，况且，她的茶馆还得营业呢，生意事小，可她不想客人等太久。正这样想着，戒指突然从她的指缝间滑落，由于是圆环形，戒指便在光滑的地面越滚越远，她下意识去追指环，视线便随着指环越来越远，突然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蹲下去帮她捡起了戒指，然后站起身来递还给她。
就在那个男人抬起头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梦中。这个场景是在梦中见过吗，还是说这其实就是一场梦？是她看错了吗？为了确保自己是清醒着的，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那个男人是他，真的是他，虽然他发型换了，皮肤黑了一些，还穿着一身西装，成熟了许多，可那就是他，千真万确。
他就是电话里面那个人的老板吧。
他还知道回来吗？
你还知道回来吗？
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你有多重要。你说你可能不会回来了，可我觉得你一定会为了我回来的，也许我太自信吧，可你真的回来了。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一个笨笨的、傻傻的女孩子，可在我心里，你却是无所不能的人，没有你我也可以过下去，可有了你，生命才有更加绚丽的色彩，就像是吃饭时一碗白米饭与一碟牛排的区别。
不知不觉，她的泪水已经沾湿了整个脸庞，可她的嘴角却一直上扬着。
看着又哭又笑的她，他一如往常地笑了，好似在嘲笑她，她还是原来的她，一点都没有变。
傻瓜，我不是回来了吗？
傻瓜，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远处的周深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原本所有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现在他只剩下不知所措。其实在敲开余堇家门，她爸告诉他余堇留下一张说是去机场接人的字条的时候，他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总是觉得一件事非要自己亲眼见证之后才可信，所以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来到了机场。现在，他倒宁愿自己之前一点幻想也没抱，因为心里的痛隐隐的，却又异常强烈，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很大，可到头来还是只能容下她一个人，容不下她心底的那个男人。所以，自己和她的故事也算到头了吧。
(https://www.tyvvxw.cc/ty33836/150224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