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绚丽烟火
早在和丁聪讨论喜欢的人那个下午开始,陈禹便记住了陆轲。
想要留意陆轲并不难,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所到之处总会引起女生的骚动。
陆轲虽个子高,却不喜欢篮球和足球这类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运动,相反,他喜欢慢跑和羽毛球、乒乓球这类出汗量少一些的运动。
而陈禹认识的另一个乒乓球高手就是丁聪。
大概是从他们五六岁开始,刘国梁席卷整个世界,把能拿的金牌拿了个遍,让中国人的自豪感蹿升,他们就是那个时候迷上乒乓球的。那时,他们的个子还不能上真正的球台,于是丁爸爸在家用小桌子给丁聪拼了一个小型球台。最初,每天晚饭后,他们就要一起练球。丁爸爸在一旁给两个小孩指导打法和技巧。没过多久,陈禹就发现自己不是丁聪的对手了。丁聪是传统的直板快攻打法,发球刁钻,接发球也常常千变万化,有时候摆短有时候又搓一把,通常可以让对手在前三板便败下阵来。到小学时,丁聪就常常在水泥台上跟高年级的同学单挑了,而且往往把对手收拾得落花流水。五、六年级的运动会上,丁聪获得第一名,差点就被选去区里集训。要不是丁妈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执念,或许丁聪还能得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呢。
只要握住球拍,丁聪就像自带了主角光环一样,从默默无闻瞬间就变得光芒四射、女王气十足。
初一那年的夏季运动会,学校与时俱进的采用了11分制。丁聪一路闯进了决赛,决赛的对手是初三的学姐,连续得了两年的校级冠军,就等着用这次的胜利为初中生涯画上完美的句号。
陈禹和几个同学走到乒乓球台时,比赛已经过了两局,大比分是一比一。场外的啦啦队势均力敌,正如场内的两人旗鼓相当。肖梓妍和两个男生举着一张手绘海报,高声为丁聪加油,这其中一个便是陆轲。
陆轲穿着一件淡紫色宽松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脖子上一根黑绳子吊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石头,碎刘海遮住了半个额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两道好看的眉毛。
第三场,两人逐渐摸清了各自的打法,场上形势胶着了起来。对方知道丁聪体力不怎么样,相持阶段一长久会暴露劣势,于是尽量拉着丁聪多打几板,而丁聪也凭着刁钻的发球和前三板优势不遑多让。虽不是决胜局,比分却咬得很紧,从7比7,交替上升到了13比13。丁聪体力吃不消,主动叫了暂停。到了场下,肖梓妍赶紧递水给丁聪,陆轲也一直在说着什么,只见丁聪一边擦汗,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丁聪上场后,两人对决的局势迅速改变,丁聪除了前三板发力之外,还总是故意把球给到对方的反手位置,对方反手是弱点,回球质量自然不高,之后丁聪便大力拉起来,对方只好措手不及地接招,很快丁聪便赢了那局,并连赢了三局,取得了胜利。
“本以为是她是一只被欺负的小绵羊,结果却发现她是一只隐藏得很深的大灰狼啊。”
“太帅气了!”
“太厉害了,我觉得她可以参加北京奥运会啦!”
场下的学生们议论纷纷。
当丁聪在场上振臂欢呼的时候,眼睛是朝着陆轲那个方向的。陆轲把右手大拇指高高竖起,丁聪蹦下台,和肖梓妍、陆轲紧紧的拥抱庆祝时,陈禹突然觉得胃有点抽疼。
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有记忆的时候,他们两家就已经是邻居了。大人告诉他,丁聪是妹妹,他是哥哥,他应该保护她,他记在了心上。他生性寡淡,即使是帮助丁聪也总是在暗处。小时候,每当玩伴欺负丁聪时,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想办法把那人弄走。丁聪遇到什么难题,他也会默默提点。不知不觉间,帮助他,保护她,让她在他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仿佛就是一种理所当然。
可是,突然发现这个小丫头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陈禹有些失落,也顾不上去当面跟丁聪道贺,便随着同学离开了乒乓球场。
如果有人问丁聪,她的童年结束于何时,她会毫不犹豫的说是初三的那个寒假。当她抬起头看到陆轲和苏忆手牵着手走过的时候,她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小吃店里播放着春节的喜庆歌曲,飘荡着油辣子的香味,远处的嬉笑声,打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玻璃墙的外面人来人往都成了布景,陆轲和苏怡的手一起握着一张公交卡,挨得那么近,他们一边走一边小幅度的晃荡着,不经意间两只手就碰到了,他们相视一笑,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终于,无意的一瞥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画上了圆满的记号。
有点庆幸没被两人看到,要不然自己尴尬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丁聪本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的,结果却是大吃一顿。
等陆轲和苏忆然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后,肖梓妍拉着丁聪进了彩灯公园。
下午四点,天光大亮,彩灯自然没打开,公园里的人熙熙攘攘。两人都没说话,随意看着路旁各色各样的彩灯。大型彩灯组多为大型企业冠名赞助,随处可见的小彩灯则大部分是爱好彩灯的个人拿来参展的,小彩灯上贴满了灯谜,供游客娱乐。除了颇具生肖特色的“猴”千姿百态的造型外,以本市特色“盐”和“恐龙”作为主题的造型也很多,
直到他们找到个临湖的亭子,肖梓妍才开口:“不爽就说出来吧,压在心里怪难受的。”
“还能说什么”丁聪自嘲道。
“我就搞不懂,苏忆是什么时候勾搭上陆轲的。明明是你比较有机会啊!”肖梓妍坐了下来,接着愤愤然地说“初一开始就疯传苏忆和陈禹,想不到她搞不定陈禹就转身投入陆轲的怀抱了,真是恶心!这陆轲也是个傻子,看不出人家把他当备胎吗!”
是啊,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败下阵来的呢?丁聪在脑海里寻找答案。明明那次艺术节让他们的关系进了那么一大步,她以为只要按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或许会柳暗花明吧。可是怎么就脱离了预期呢?明明约好了艺术节之后一起晨跑的,她还等着陈禹约她呢。可是在日复一日之间,没有等来陈禹的相约,过了一个月之后她也就明白了,可能他忘了吧,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又变了。
他们坐着的亭子前面是一个人工湖,湖心是彩灯喷泉,湖上架有小桥,弯弯绕绕地通向对岸,三两个乌篷船停靠在岸边。
见丁聪仍不做声,肖梓妍提议道:“要不晚上留下来看了灯会再走听说今年小吃街又壮大了不少,肯定有好吃的。”
丁聪想都没想便答应了,谁叫她是个吃货呢。
两人正往小吃街走去的路上,丁聪的电话响了起来。一看竟然是陈禹打过来的。
“在哪里”陈禹不算热也不算冷的声音。
“彩灯公园。”丁聪回答。
“和朋友逛街呀”
“我和肖梓妍刚上完补习班,顺道去逛逛。”
肖梓妍在旁边挤眉弄眼,怂恿丁聪邀请陈禹过来。
“要不要过来看灯会”丁聪问。
“不了,这么晚了……”
还没等陈禹说完,肖梓妍就抢过电话:“快来吧,晚上没人送丁聪回家。”
陈禹这次没说什么,爽快的答应了。
“哎呀,你干嘛呀!你跟他说这些干嘛啊!”丁聪嗔怪道。
“我是怕你想不开。”肖梓妍说。
“该来的总会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看陆轲都被苏忆抢走了,你干嘛还不开窍?要不你和陈禹在一起,气气那个苏忆。全校同学都知道苏忆一直都以陈禹的女朋友自居,他追不道陈禹才退而求其次的。”肖梓妍哈哈大笑。
“我和陈禹?”丁聪白了肖梓妍一眼,“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看多了彼此丑的一面,实在没法下手啊!”
“你想想,如果你和陈禹在一起,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管她什么反应,我和陈禹明明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啊!你什么眼神啊。”
“我的直觉很准,陈禹对你不一般。”肖梓妍说。
“他完全是把我当妹妹,当然不一般啦。你看过哪个哥哥对妹妹很一般呢?”
“你说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他为啥不谈恋爱?”肖梓妍问。
“人家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不想这些事情。”丁聪脱口而出。
“我看他就是在等你。你不知道上次你赢了比赛,下来庆祝的时候,我们拥抱的时候,我看到他很失落的表情。”肖梓妍说,“哎,你干什么,我还没说完,你去哪里啊?”肖梓妍还没说完,发现丁聪已经向公园门口走去。
那天的夜晚月朗星稀,街道两旁全是红灯笼,年味十足。丁聪和陈禹并肩向家里走去,路上因为吃的太多,丁聪不断抱怨。陈禹提议去离家很近那个足球场散会儿步,于是两人便走到了那片足球场。
寒冬腊月,足球场上枯黄一片,不过足球场周围的树却在路灯的照耀下愈加挺拔。就像此刻的陈禹,丁聪下意识的想着。抬眼看了下半步之遥的陈禹,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一件白色T恤,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交叠着,显得有些暧昧。
“你怎么了?”丁聪这一想,就落后了陈禹狠多步,陈禹发现丁聪不在身边的时候一回头就发现了愣在原地的丁聪。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灯芯绒面料的厚棉袄,帽子边有一圈咖啡色的绒毛,因为风大的原因,她顺手就把帽子戴在了头上,绒毛在风中轻轻飘着,一个动一个静,相得益彰。陈禹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啊,没什么。”思绪被陈禹打断,丁聪急忙回神,追上陈禹的脚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今天那么反常。”陈禹问道。以往任何时候,他们认识那么多年来,丁聪从不会那么晚回家,也不会这么玩命的吃东西。想着在彩灯公园小吃街里,丁聪那个吃相,陈禹扬起的嘴角又消失了。
“没啥事啊,就是很久没敲诈肖梓妍了,正好她今天良心发现,当然不能轻易放过她咯。”丁聪故作轻松的回答。
“嗯”不知道是表示知道了,还是赞同丁聪的说辞,陈禹一边走一边应了一声。
“你最近和苏校花怎样?”走了一会儿,丁聪还是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样?”陈禹淡淡的说。
“就是你们进展如何呀?你不是对她有意思吗?”丁聪挑明了说。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对她有意思?”陈禹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丁聪笑了笑,“你们经常一起回家呀,难道不算?”
“路上碰到过几次也算经常?”
“哎呀,你说说,你们啥情况嘛!”丁聪。
“应该有啥情况?”陈禹对这个话题的兴致不高。
“话说我今天看到苏校花和陆轲走在一起了。”丁聪装作随意的说。
“原来今天是因为这件事情反常啊!”陈禹侧过脸看向丁聪。
“是又怎样?”陈禹总是这样的思维敏捷,肯定的语气让人无法否认,“我竟然就这样失恋了,呜呜,都没开始便结束了,你说我的人生是不是一个悲剧啊?”
“有点。”陈禹看着表情丰富的丁聪笑了笑。
“一点朋友爱都没有。”丁聪知道无法从陈禹嘴巴里讨得安慰,自顾抱怨。
“真是好可怜,我有点同情你了。”陈禹挑了挑好看的眉,说道。
“这是安慰还是补刀?”丁聪对陈禹的反应很不满。
“有什么好安慰的?我看你活蹦乱跳的,说明根本对你影响不大嘛。”陈禹说。
“你不懂,我这是在沉默中爆发的节奏啊!”丁聪恨恨地说。
“我看你的爆发就是吃100根烤串。”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丁聪努努嘴。
“你想好了高中读哪一个学校吗?”陈禹突然转变了话题。
“二中吧,一中估计考不上。”丁聪回答。
从初三第一次小测验开始,老师都会对每个学生的成绩进行评估,陈禹属于尖子班里的尖子生,毫无疑问可以上一中,而丁聪只是普通班里的普通生,能上二中已经很不错了。令丁聪心有余悸的是某一次家长会,那个鸡婆的历史老师竟然跟丁聪的妈妈说她成绩最多能上三中。丁妈妈家长会归来就立即给她报了个补习班。
“咋不冲一下一中呢?”陈禹转过头看向丁聪。
“拜托了,我成绩就那样,考得上二中就不错了。一中只是你们这些学霸能考上的。”丁聪语调却有些落寞。
“二中也不错,文科和一中不相上下。”陈禹安慰道。
“不过以后就不能和你一个学校了,真有点不习惯。”丁聪拉了拉陈禹的衣角,继续说“你说我们九年义务教育都在一个学校,又是发小,这缘分真是很难得啊!”
“是啊,认识了好长时间了,感觉都熟透了。”陈禹把目光看向天上。漆黑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星星地眨着眼睛。他微微抬着头,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思考,冬天的风吹过来,他柔软的头发轻轻晃动着,他的表情很柔软,明亮的眼睛就像天边最亮的星星,丁聪突然就被这样的美好触动了。很多年后,在看到陈禹这样的表情,丁聪终于知道了那时的触动原来就是——“怦然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禹回过头,发现丁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老班说c中每年都要来我们市选拔,我有点想去。”陈禹试着打破僵局。
“啊,你说啥?”丁聪这才从神游中走出来。
“我说想去c中。”陈禹解释道。
“能去最好了,听说去那里最差都能上重点大学。”丁聪有些尴尬的回答道。
“对了,你今晚打电话给我啥事啊?”丁聪忽然想起陈禹那个电话。
“哦,没啥事,就是想问问你在干嘛。”在干嘛就是想你啦,后来才知道。
“真没想到梓妍会叫你出来。她估计是怕我伤心。”丁聪自言自语的说。
“出来也不错,好多年都没去看灯会了。”陈禹说。
“老实说,上一次看灯会好像也是和你一起。”丁聪突然想起来。
陈禹想了想,说:“好像是三年前。那天你看了新闻联播之后就吵着看灯会,你爸又不在家,于是你妈妈就叫上我和我妈一起去看了。”
“嗯,回来的时间太晚了,打的出租车。我那小气的妈为此肉疼不已。”丁聪想起那天丁妈妈的眼神就笑了起来。
远处突然就放起了烟火,在天空中徐徐绽放。两个人急忙抬头,烟花照亮了天空,丁聪欢呼着,跳跃着,陈禹回头看着丁聪,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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