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凤凰花开
丁聪离开c市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暖春四月某个周三的下午，一辆绿皮车迎着下午三点的太阳缓缓开过来。上车后她发现车厢里竟然只有十来个人，列车服务员也不见了踪影，许多三人座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才发现上面竟也躺着一个人，她只好在车厢尾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随意坐了下来。记忆中火车上的喧哗与此刻的宁静让丁聪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洒在丁聪的身上，丁聪闭上眼睛享受这懒洋洋的浮生半日闲。她本来就是个懒散的人，小时候爸妈最爱拿陈禹和她对比，每天晚上父母陪她做完作业后，一般都快到睡觉的时候了，感叹课业繁重的同时也会想起为啥陈禹不用熬夜做题呢，答案呼之欲出，因为丁聪在放学后，陈禹做题的时候便愉快的玩耍去了，等到了晚上才想起老师明天要检查作业，才开始做。想到这里，丁聪心里暗暗觉得陈禹这个人简直没有童年，没有因为背不上课文被老师留下来吃不了午饭的经历，也没有因为没做完家庭作业而被罚站着听课的尴尬，没有因为上课看漫画而被罚扫操场的劳累，也没有上课吃狼牙土豆的刺激。这些才是丁聪的童年，陈禹竟然一次都没感受过。
思绪越飘越远，突然火车的广播上响起了一段歌声，是《凤凰花开的路口》的前奏，简单的钢琴曲过后是林志炫的声音，清澈而深情，就像是在轻轻地讲述一个故事。
“又到凤凰花朵开放的时候
想起某个好久不见老朋友
记忆跟着感觉慢慢变鲜活
染红的山坡道别的路口
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剩一片感动在心窝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於我们分头走
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
有我最珍惜的朋友……”
不知为什么，丁聪的眼角有些湿润，仿佛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曾经就像一条河流，奔腾向着远方，直到我们看不见。曾经的人如此，曾经的事亦如此。
有人说过，我们的生命中会遇到两种人，一种是流星一种是恒星，流星绚烂美丽，但却只能给我们短暂的陪伴，我们会遇见许多流星，直到属于我们的恒星出现。
丁聪最不喜欢养小动物，别人问起的时候，她总是归结于自己没有耐心，只有陈禹知道，小学的时候，她养的一只小狗被花园里的仙人掌刺瞎了一只眼，她哭了一整天，后来大病一场，最后小狗被送走，她便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流星虽然短暂，却让人无法割舍，简单的道别对于丁聪来说太难了。
颠簸的火车及温暖的阳光让丁聪昏昏欲睡，她突然就想起大学和陈禹坐火车的事情来。那次竹海之行以她的重感冒而告终，因为吃了感冒药，所以上车之后，她就不断地打瞌睡，打着打着，她的头就靠到了陈禹的肩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她有些不动声色地把头从陈禹肩膀上挪开，陈禹随即起身说想到处走走活动下筋骨。
对面座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瘦瘦的，脸颊处有些陷下去了，穿着一件深色宽松的碎花衬衫，精神矍铄，一看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盯着丁聪一直笑个不停。丁聪也回以微笑。
“小姑娘，睡好了吗？”她问。
“嗯，睡的还行。”
“我看你做梦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看来你做了个不错的梦。”
“啊，我倒是不记得梦到什么了，估计是吃了感冒药，睡得就好一些。”
“你和你的男朋友真般配。”
“哦，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青梅竹马。”
“嗯，是的，我们很小就成了邻居。”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深厚。”
“算是吧，他的性格比较冷，所以也没有特别深厚。”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我看着你靠着他肩膀上睡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动都没动过一次。”
“哈哈，估计是他害得我感冒了，心里有愧疚”
老人有些不解。
“我们去竹海玩，在忘忧谷的瀑布后面碰到一群年轻人，不知道是谁挑起的泼水活动，总之，我开始反击的时候，我身上已经被袭击多次了。离开之后我就感冒了。本来我不想去那下面玩的，可是他说这种水帘洞的造型很特别，强烈推荐我去。”
“你们年轻人的生活，我真是很羡慕。”
“不过是爱热闹罢了。”
“就是因为年轻，所以才能随性，像我这个年纪，想随性都难了。”
“老奶奶，您看起来很年轻啊。”
“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罢了。”老人把手里的保温杯打开，然后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宜宾教过书，待了一年多，后来就离开了。那时候的一草一木至今都还忘不了。”
“在宜宾的这段日子里，我认识了一个我这一生很重要的人，他是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也是一个年轻的画家。因为我们都是外地人，所以比较聊得来。他经常到处采风，竹海呀，李庄呀，南溪呀，我因为无聊，也经常随他去。后来，因为国家政策的变化，我终于可以回到我的故乡，上海了。走的时候，他在外地培训，我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我的感情，就匆匆离开了。后来我时常跟以前学校的朋友写信，问他的情况，没过多久，他也调走了，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过了几年，我的亲人开始催促我结婚，我的身边正好出现了一个各方面都还算不错的人，于是我就结婚了。之后，孩子、家庭、工作把我的生活填满，我再也没有心思去怀念那段山水相伴的日子了。
前几年，我的丈夫去世了，孩子也都长大成家了，我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我躺在病床上思考我这一生，如果真要说有遗憾的话，那就是在宜宾的这段日子。所以我不顾孩子的反对，回到了宜宾，我的小儿子在蓉市安的家，所以每次去宜宾做短暂的停留之后我又会回到蓉市。他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直到我完全记不起他的样子，但我仍然想来宜宾，毕竟在这里留下了我人生中最无助最彷徨的两年，也是最年轻最热血的时光，想想都很奢侈。”老人望着窗外，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似的。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旁边有人感慨道。
“好遗憾的故事，如果当初你说出了口，那或许结果会完全不同。”丁聪说。
“不一定”，老人肯定的说：“我现在说起来很美好，可是在那个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从大城市来到农村，时刻都会思念家人朋友，如果有离开的机会，几乎没有人会拒绝。况且，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感情，他如果不喜欢我，就算我表白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不说，留给自己一些美好的记忆。”
丁聪听着老人娓娓道来，突然毫无防备的想起了《蓝色大门》结尾处的那个自白：
“小士，看着你的花衬衫飘远，我在想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由于你善良，开朗又自在小士，看着你的花衬衫飘远，我在想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由于你善良，开朗又自在，你应该会更帅吧，于是，我似乎看你站在蓝色大门前，下午三点的阳光，你脸上仍有几颗青春痘，你笑着，我跑向你，问你好不好，你点点头，三年，五年以后，甚至更远以后，我不知道我们会怎样，是体育老师，还是我妈，虽然我闭上眼睛仍看不见自己，但却可以看到你。”
看电影是高二上学期某个周三的语文课晚自习放的。
尹老师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就提到了《蓝色大门》，说高中时她最怀念的时光，因为那么单纯的环境、情感、经历，在整个人生中都不可能有第二次了，所以希望我们珍惜高中的时光，要在认真学习的同时，也好好享受。当时的课堂上，大家对她的告诫没什么在意，却对《蓝色大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家都希望老师能组织我们看一场电影，班长收集了大家的诉求之后，多次跟老师沟通，最后确定利用语文晚自习的时间来放映。
那天正好是丁聪的生日，丁聪吃过饭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来了许多同学了。尹老师买了瓜子糖果，班长正一个一个发到课桌上。
“班长，有没有要帮忙的啊？”丁聪走了过去。
“哦，正好，你来发糖吧，我再去调试一下影片。”
“尹老师怎么还没来啊？”
“她去换裤子去了，今天她生理期，把裤子弄脏了”班长在丁聪耳边轻声说。
等瓜子发完了，同学了也差不多来齐了，尹老师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但并没影响到她什么，她宣布了观影纪律，“一是不能随便到其他班级串门；二是晚自习期间不能离校；三是前排和后排的同学可以自行换座位，但换了之后就不能再随意走动了。”
电影算得上是传统的台湾片，充满了文艺色彩。开始的剧情并不是很吸引人，但是随着剧情的深入，丁聪觉得里面的旁白，对话都充满了深意，尤其是孟克柔最后那段旁白，丁聪一下子就想到了陈禹，她想他五年、十年后一定会更帅，更成功，闭上眼睛仿佛就可以看到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缓缓走了过来。不知为什么，她就是那么确定，陈禹会是那个样子。
看完电影，已经快到晚自习下课时间了，尹老师说这周的周记便是写这部电影的观后感，自选角度，可以从剧情写，可以从人物写，也可以从艺术手法上写。晚上回家后，丁聪坐在书桌前思绪万千，却无从下笔。夜深了，丁聪透过窗户看向陈禹的卧室，漆黑的一片，今天是陈禹的生日，不知道他是否吃了蛋糕，是否过得快乐。
与此同时，在c市陈禹的确在看电影。那段时间电影《神话》刚上映，大家都说好看，陈禹也跃跃欲试，他是成龙的弟迷。
那时候郑颖的表姐单位正好发了电影票，表姐没空去看就给了她，但票并不是周末的，没办法，两人商量晚自习请假去看。那天已经是深秋了，下了课，两人赶紧坐公交车去了电影院。幸好下课时间不晚，两人正好是错峰出行。
“如果再晚个半小时，估计我们会挤的前胸贴后背”郑颖笑着对陈禹说。虽然是笑着的，但心里却有些紧张，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撒谎骗老师逃课，这在过去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发生了。两人并肩坐在公交坐最后面，手挨的很近，偶尔，因为公交车的颠簸，手会碰在一起。这时候，两人都会下意识的缩一下，过一会儿，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周而复始。
“到那里之后就留个半小时吃饭的时间吧，太晚了回学校怕宿管阿姨怀疑”郑颖继续说道。
“那我们就吃米粉吧，据说人民医院对面有家正宗的米粉店是老店。”陈禹说。
“你过生日却吃米粉，总觉得不怎么好。”
“没事啊，我们本来就是学生，不用讲什么排场。”
“不过，这家店在c市是个传奇，节假日的时候，都需要排队。好吧，反正离电影院也不算远，就吃米粉吧。”
两人点了餐之后选了一张二人桌坐下，郑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天蓝色的盒子，用包礼物的纸包得十分精致，然后递给陈禹：“生日快乐。”
陈禹接了过来：“小颖，谢谢啦。”，他一边拆开，郑颖一边说：“是个钱包，我希望你以后多赚点钱。”
陈禹笑了笑拆开来一看，是个黑色的正方形的皮质钱包，设计得很简洁，郑颖一向知道陈禹的爱好。
两人看的是6点半场的电影，估计是上班时间，排片不是很多。入了坐才发现上座率很高，大多是情侣来看的，大概是下班和看电影的时间很紧，除了偷带饮料进来的以外，还有带了小吃进来的，一股一股的凉面凉皮味道飘过来。
郑颖有些不舒服，小声嘟囔道：“真是破坏气氛。”
陈禹笑了笑，算作是安抚。
电影由成龙和金喜善主演，以西安兵马俑为背景展开的。故事发生在秦朝，大将军蒙毅送公主玉漱回秦遭受伏击，跌落万丈瀑布。Jack是蒙毅的转世，也是现代的一名考古专家，前世的记忆指引他去寻找梦中的玉漱公主。最后玉漱发现jack并不是蒙毅，所以要回山洞里继续等，但山洞坍塌，最后两人天人永隔。
电影到了最后，电影院里响起一阵抽泣，许多女观众都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两人走出电影院时才8点半，电影院门口的人多了起来。郑颖自言自语道：“玉漱公主真是傻，何必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耽误了一辈子呢？”
“估计他们要表现的是一种古人说的言必信，行必果吧。”
“但是逻辑也不合理啊，他们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对上眼了呢？”
陈禹没回答，心里却想到了丁聪。两人初中的时候也看过一部秦朝背景的电视剧《寻秦记》，作为穿越剧的始祖，虽然剧情扣人心弦，丁聪是个小说迷，对剧情十分看重，她每次去影碟租赁店都是提着口袋去的。那个老板因为跟丁聪特别熟还跟她打7折，为此，许多要看碟的同学都会找丁聪引荐，享受vip待遇。
“好像很久都没怎么跟她聊过天了”陈禹想。
街上的唱片铺子传来一首老歌“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我们都慢慢长大，然后各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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