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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宫宴


  纸终究包不住火,八月初谢氏从江南得到消息,谢拂身的船队已经消失半个月了。谢氏得知丈夫和弟弟已经派人寻找,也冷静下来,只是连日下来面色不好,连时锦浓都不敢撒娇耍痴,每天乖乖去谢府,下学之后也安安分分把大字写了。时锦容很是欣慰,手把手教她,姐妹两一个教一个学,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谢氏在窗外看着,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

  八月初三是二公主十六岁的生辰,皇后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各家夫人都盛装打扮带着儿女入宫贺寿。这次宫宴有所不同,各世家公子也都来了,虽然皇后没有明说,但是明眼人都看出来皇后有意为公主选婿。不少人家都蠢蠢欲动,不光是为二公主,大公主也该定亲了,大公主深受皇帝皇后宠爱,无疑是一大助力。是以御花园里青年才俊们个个锦衣玉冠,入眼望去,满目珠玉。

  这时节菊花开的正好,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品种各异的菊花争奇斗艳,不常见的泥金香,紫龙卧雪,瑶台玉凤等也花期正盛,流金洒玉,抛红飞紫,霎时好看。

  时锦浓也喜欢菊花,大朵大朵,花瓣繁多,十分符合她的审美。趁谢氏带着时锦云跟一众夫人应酬的时候,她拉着时锦容就跑到御花园里,准备辣手摧花。时锦浓喜欢白菊和绿菊,时锦容也是爱花之人,在旁边紧紧盯着她。

  时锦浓伸出手,转头对目露凶光的姐姐无辜一笑,耸耸肩膀缩回爪子,看着眼前一丛白菊,忧愁地叹了口气。她走了几步,左右打量了一会儿,见时锦容停下来看一株墨菊,缓缓伸手……

  “住手!”时清雅的声音突然响起。

  时锦浓一惊,抬头一瞧,下意识地往后退,眼看就要跌倒,时锦容一把将她扶住,严肃着小脸,摇了摇头:“嘘~”

  时锦浓捂着嘴,把出口的话吞了回去,竖着耳朵凑近这丛白菊。

  另一边,时清雅把地上的玉佩捡起来,扯出个僵硬笑容:“……就不劳六公主。”

  六公主收回僵在空中的手,浑不在意地甜甜一笑,道:“清雅哥哥,你这玉佩真好看!”

  偷听的姐妹两听了这称呼,只觉惊雷一道,劈得人外焦里嫩,一时面面相觑。时清雅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他僵硬地转过头,见六公主看他的目光发亮,瞬间了然。

  他莫名地笑了笑,眼眸如星,淡淡道:“这玉佩是西边的贡品,当年父亲战胜,予我们兄妹刻了字,不过是一般装饰,没什么特别……”时清雅的语气有一瞬低沉。

  很快,他展颜一笑,道:“六公主金枝玉叶,见多识广,想必这也入不了眼。”

  六公主自来心高气傲,虚荣之心不少,听他这样说不由挺直了脊背,面上一派矜娇之色,看着时清雅清俊风雅的姿态,脸上一红,道:“玉佩沾了泥,我帮你擦擦……”

  眼看她的手伸了过来,时清雅突然道:“公主!”六公主手一缩,脸色有些不好看。

  “公主身份尊贵,这点小事哪能劳烦公主,还是清雅来吧。”时清雅故作关心:“方才我见贵妃好像在寻公主……公主还是快去娘娘宫里,省的贵妃担心。”

  六公主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哪有不信的,急忙向皇后宫中走去,走到一半,还回头眨眨眼,笑道:“多谢清雅哥哥提醒!”时清雅被这故作娇憨的声音激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见她走远,时清雅才不紧不慢地收好玉佩,走到白菊丛边,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吸,懒懒道:“非礼勿听,你们两个小家伙该打。”

  时锦容道:“二哥也知道这是‘非礼’?”她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行了,小管家婆,哥哥我心中有数!”

  时锦容知道他虽行事放诞,但胸有城府,便也不多言。

  时锦浓却噘着嘴,虎着脸气呼呼地瞪他。时清雅眼光一闪,摘了一朵绿菊插在她发上,笑道:“哟,谁惹我们浓浓不高兴了!”他明知故问,时锦浓最讨厌六公主,每次进了宫回家总要对着抱枕拳打脚踢,嘴里念念有词的。

  时锦浓没理他,捏着嗓子,学着六公主的声音娇滴滴的地喊:“清~雅~哥~哥~”

  “噗——”时清雅被她挤眉弄眼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一把她抱起来,皱眉道:“谁把我家浓浓调换了?”

  时锦浓扭头“哼”了一声。时锦容平静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咧嘴无声笑了。

  “好啦,二哥错了……”时清雅一面好笑,一面哄她,直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

  时锦浓不过一会就绷不住了,搂着他的脖子,道:“二哥喜欢我,不喜欢她!”

  “当然,浓浓又漂亮又可爱,最讨人喜欢。”

  “她是大坏蛋,丑八怪!”时锦浓握拳大喊,词汇量有限,半天反复就这两个词。

  “是是是,丑八怪!你看她眯着眼睛多难看……”六公主弱视,稍远一些的景象便看不清。

  时清雅向来不会哄孩子,往常招惹了小祖宗都是时清阑哄好的,这回说了她许多好话才哄回来。

  “不许跟大坏蛋说话!”时锦浓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时清雅喘了口气:“好好好!浓浓啊,你再长下去,哥哥可抱不动了……”

  时锦浓哼哼唧唧,嘿嘿一笑。

  兄妹三人渐渐走远了,去而复返的六公主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火光直冒!

  “公主……”宫女小心翼翼道。

  “闭嘴!”六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宫女噤声。她扭着手帕,怒气冲冲地离开。

  时清雅把妹妹们送到凤栖宫,便跟着太子走了。谢氏,徐氏,赵夫人和纪兰坐在一块闲聊,气氛却有些不好,纪兰盛装打扮,仍掩不住脸上的憔悴之色。

  时锦云悄悄对时锦浓道:“兰姨不高兴,快去哄哄……”

  时锦浓举着时清阑给她摘的花,跑过去递给纪兰:“兰姨~送给弟弟!”

  纪兰接过那朵粉菊,不自觉摸了摸小腹,才笑道:“谢谢浓浓……”见她笑了,谢氏等人才松了口气。

  时锦浓望着时锦云求表扬。时锦云道:“母亲,我带着她们去丹晨殿,大公主方才还念叨着浓浓呢!”

  “好,你去吧。看好浓浓,别让她吃东西。”谢氏叮嘱道,时锦浓笑脸一垮,生无可恋地被时锦云牵走了。

  “姐姐,兰姨怎么了?”时锦容皱眉问道。

  时锦云望着前边蹦蹦跳跳的时锦浓,叹了口气。

  徐静安是徐氏族长,他父母早亡,亦无叔伯兄弟,自小跟着堂姐徐氏长大,族中却有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辈。他娶了纪兰之后回到西京本家,因他与纪兰感情深厚,没有通房妾室,后院空荡荡的不太好看,不少长辈便暗示纪兰为徐静安纳妾。纪兰是个爽利刚硬的性子,刚开始还应付着,到了后来也不耐烦了,夫妻两个过自己的,何须外人置喙?

  如此这般,族老们便对纪兰有诸多不满,觉得她善妒,年纪又小,不能当宗妇之位。且纪兰多年未孕,徐氏众人这些年不知道塞了多少女人给徐静安,不过,徐静安到底疼爱妻子,扛着压力一步不让。好不容易徐静安回京任职,纪兰才舒了口气,又怀了孕,想着怎么着也能扬眉吐气了。

  谁知,族中人听说了,除了送来一箱箱补品物什,还送了不知哪门子的表妹来。这表妹长相倒是一般,可那股子气质却跟纪兰极像,又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水灵灵的勾人得紧。纪兰一见这表妹便气不顺,抱着肚子冷笑着便离开了,也不管这表妹委屈得我见犹怜的,只打发她到西边的屋子里,不再搭理。

  纪兰与徐静安多年夫妻,早就跟一个人儿似的,如今又有了孩子,怎么也不会胡乱猜忌枕边人,没得为了不想干的人坏了情分。只不过,到底有些添堵罢了。谁料,这表妹却是个有心机的,隔天便狠狠扇了纪兰一个响亮的耳光:她趁徐静安醉酒之时溜进书房成了好事!

  纪兰得知后,只觉得心肺都在冒火,震怒之下动了胎气,徐府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纪兰不愿见徐静安,徐静安无法,只好请堂姐徐氏坐镇。徐氏好说歹说劝住了纪兰,又命人看住了那表妹,一通药灌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断了隐患,以后如何处理还得看纪兰的意思。徐氏做了多年的世子夫人,雷霆手段发落了许多下人,都是一顿板子撵出府去,深宅大户里最忌讳吃里扒外有二心的奴仆,无论情分如何都不能留。

  徐府倒是稳住了,可任凭徐氏如何手段,也挽回不了夫妻间的情分。丈夫背叛,奴仆不忠,自己又动了胎气,一时间纪兰所有心高气傲的资本都轰然倒塌,她似乎掉进了一个执拗的怪圈里,往日的柔情蜜意都像利剑一样扎在她心上,多年来坚持的天真都成了一个笑话,仿佛连未来都是一片混沌和黑暗,她抚着小腹,为所剩无几的自尊坚持着。

  徐静安也只在妻子门前站着,心如油煎。夫妻俩隔着一道门,用一日赛一日的沉默和憔悴来惩罚对方,惩罚自己。而那真挚的,曾经引以为豪的感情被一个扫落尘埃里,另一个默默拾起,拼凑整齐……只是无论如何用心弥补,都很难回到最初的模样。

  纪兰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少年的天真拧成眉间那点苍白的执着,即使拼的玉碎瓦全,也不愿向现实妥协,不向任何人妥协。看着这样的纪兰,谢氏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曾经最爱纪兰的天真,赤子之心难得,那浑然纯粹的全心全意,就连她也不敢轻易交付。她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说她愚笨,在现实面前,所有的天真都不堪一击。

  从豆蔻之年相扶至今,她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变,可命运弄人。谁也没错,徐静安没想到会在自己府上被算计,纪兰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受此打击。谢氏唏嘘不已,只对时锦云叹道:“无论交付真心与否,都留一线,若是一生无波无澜该是庆幸;若命运弄人,也要握紧着一线,怎么也得为自己,为孩子打算……”

  时锦云一手搭在时锦容肩上,无不忧愁道:“兰姨以后该怎么办啊……”

  时锦容奇怪地望了她一眼,道:“安心养胎,肃清内宅,那女人从哪来送哪去。”

  “这……唉,容容,没你想得这么简单!看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还小……”时锦云觉得“情”之一字对于妹妹来说还早了点。

  时锦容不再说话,看着时锦浓头上一跳一跳的那朵菊花,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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