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贬官
时清雅屋里,时锦浓正坐在小杌子上剥松子。松子炒的喷香,都开了小口,剥起来倒也不费力。
时锦容坐在一边念书,平时略显平板严肃的语调读起文章来却郎朗有声,平仄有余,十分动听。
她一边念着,一边瞥了眼时锦浓,她正眉目纠结地盯着松子仁。时锦浓抬起头来撞见她的目光,心虚地笑了一笑,又目不斜视地剥松子,很快小瓷碟上摆满了松子仁。
时锦容念了一段,便停下来喝了口茶。时锦浓忙把松子仁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时锦容,一份递到时清雅嘴边。
时清雅微笑着吃了,暗地里揉了揉肚子,道:“浓浓剥的,比旁人剥的好吃多了。”
“真哒?我再给哥哥剥!”时锦浓眉开眼笑冲帘外喊道:“阿锦,阿锦!再拿一碟!”
时清雅笑容一垮,转向时锦容:“容容啊……”
时锦容装作没有领会她的意思,把自己那半碟推到时锦浓面前,见她鼓着腮帮子一口吞了,皱了眉又到了一杯茶,方收回目光,道:“下一卷……”
读书声又在耳边响起,时清雅无奈一笑,虽然他看不见,但是窸窸窣窣剥松子的声音,时锦容时不时端起茶盏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无比,他静静听着,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谢氏和时寒启并肩站在窗外,听了半晌才离开。花园里不少树木都落了叶子,一丛半丛的菊花开在栏边,秋风轻轻掠过。
时寒启踏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想起时清雅屋里的情形,叹道:“浓浓长大了……”
自那日哭了一场后,时锦浓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平日里也不缠着谢氏要出门玩去,也不见着什么都要尝尝了,吃药也不需要人哄,咕噜咕噜灌下去病也好了。只是开始整天腻着时清雅,用圆乎乎湿润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生怕她二哥趁她不注意就不见了,那炽热的眼神,时清雅就算看不见也觉得有些发毛。
全家人都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酸。刘氏摸着小孙女又瘦下来的脸颊,心疼得不行,不过,也觉得是好事,便让时锦浓和时锦容每天陪陪时清雅,也好排解排解心情,她好好的孙子,她也心疼啊!
谢氏沉默了一会儿,也道:“是好事。”可不是好事吗,八岁的孩子,也该懂些人事了,至少会心疼亲人了。
“之前在宫里,你不方便提,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那几天陛下拍你去做什么了?”
时寒启也不再瞒着她,刚想开口管家却急匆匆走过来,道:“将军,夫人,陛下有旨!”
时寒启和谢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时候宣旨,绝对不是好事。
时寒启猜得不错,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一句句念下去,心也一寸寸沉了下去。
“……擢为江南总督,即日赴任。钦此。”
明升实贬,江南水军三分,各自经营多年,岂是时寒启能插手的。江南总督,不过是个空衔罢了。看来,陛下已经找到那个孩子了。
时寒启心中暗叹,闭了眼重重一磕:“臣,遵旨。”
“寒启,到底是怎么回事?唉……”刘氏问道。她虽然早已不问这些事了,不过也能看出,时寒启遭了皇帝的厌弃了,时家十几年的军印就要拱手让人了。
时寒启见谢氏虽然没有开口,目光也是疑惑和担忧,不由地叹了口气,搀着刘氏坐好,道:“说来,都怪儿子不好,惹怒了陛下。”
“我时家忠心耿耿,如今更是连兵符也上交了,陛下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刘氏重重拍在桌子上,不住地摇头,时寒启父子两代人为了大夏尽心尽力,身上不知多少伤痕,她虽心疼,却也以此为荣,可伴君如伴虎,普天之下都是臣子,君王哪里讲情义!
时寒启跪在地上,缓缓道来:“前些日子,陛下派我出京秘密行事,实则是为了除去宋氏余辜,荣安郡主和她的遗腹子。”
“什么!?郡主不是被烧死在宋平远府里了吗?”刘氏大惊,“还有孩子?”
谢氏也惊诧不已,直直地看着时寒启,时寒启避开她的目光,接着道:“她没死,找到她的时候她身怀有孕,我派了人把她送走了。本来没有什么,可是陛下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派我除去母子两。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郡主已经病入膏肓了,临死前,她求我放过她的孩子……我便找了具尸体代替那孩子,一把火将他们的栖身之所烧了干净,另寻了去处安置他。可惜行事仓促,如今陛下许是找到他的下落了。想是我三番两次保他们母子,惹怒了陛下……”
“这,这……唉——”刘氏听了,也只能叹气,却没说时寒启做得不对,他是武将家出生,讲究罪不及妻儿,战场上就算血里来血里去的战将也还有三不杀,老弱,女人和孩子,都是不能动的,动了就该沾了血债了。
就算当初宋平远用她们来威胁时寒启,还伤了时锦浓,她也不会对无辜之人抱有恶意。荣安郡主她也曾见过,是个和气又善良的温婉女子,可惜命苦,娘家男儿全死光了,又嫁了宋平远,一生身不由己。
刘氏抚着时寒启的脸,眼里渗出泪水来,道:“你做的好,没有辱没时家和刘家的名声,我们只管保家卫国,就算有一天刀剑相逼,也绝不伤害无辜之人!”
“母亲,是孩儿没用,没能保住军印,没有守住将军府!孩儿愧对父亲,愧对时家二十万大军!”当年父亲将兵符,军印和将军府一并交给他,他却一样都没有守住,时寒启心如刀绞,这是父亲打下的基业,他却无法再传承下去了。
刘氏将他扶起来道:“我儿,什么兵权虚名的,咱们都不要,你只要守住这个家,守住你的妻儿,就是全了你父亲的心愿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你不累,我们也怕了,咱们就去江南,好山好水,趁我还能活几年,好好陪陪我,也陪陪你妻儿,别像你父亲那样!一辈子就这样过了,没享过一天的福……”刘氏想起战死沙场的丈夫,悲从中来又是一阵泪落。她将儿子养大,继承他父亲的衣钵,挑起了时刘两家的荣华,守了大夏十几年的太平,够了,够了!他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皇家和百姓,也是时候过安稳日子了!
刘氏老泪纵横,情不能自已,时寒启和谢氏一左一右扶着她,都开口相劝。刘氏止了泪水,又握着时寒启的手,苦心劝道:“寒启,这事儿你做的对。咱们时家不能只看重名利,更要坚持大义!武道精神,战场拼杀,如果没有一身正气,不讲道义,迟早要被刀剑反噬!你要记住你父亲跟你说的话,以后你也要这样教导儿女!”
“母亲,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堕了时家的名声!”
“好!好!”刘氏到底有些年纪,情绪大起大落,精神有些不济。
时寒启和谢氏把刘氏送回了房,一路无话。时寒启觑着谢氏的面色,心里有些忐忑:“夫人,你可是怪我?都是我的错……”
谢氏停下脚步,直言道:“我确实怪将军,不是怪将军心慈手软,而是怪将军什么事都瞒着我。”
时寒启张了张口,想解释。谢氏一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将军想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妇人不该插手?将军确实错了,一不该让荣安郡主的消息泄露了出去;二不该小瞧陛下的手段;三不该如此自责愧疚。”
“当年将军既然已经将人安置好,又怎么会四年后又暴露了,想来当初没有处理好,留下了隐患,又在陛下想收兵权打压时家的时候爆了出来,让陛下生了疑心,又有了借口。后来陛下派将军出京行事,将军明知这是试探,是陛下估量将军的忠心,将军却又留下把柄,让陛下发现那孩子还活着,由此彻底恼了将军,废了将军的头衔和军职。当初若将军能将此事告知与我,由我来安置郡主,我必能抹了痕迹,免除今日的祸事。须知妇人手段,内宅之事,若安排巧妙,也能胜千军万马。”
“我不是怕你们担心吗?再说了,外面的事怎么能牵扯到你们……”时寒启低声道。
“这就是将军的第四个不该了。将军不该高估了陛下,低估了我。将军一路来留下这么多把柄,不是粗心大意行事仓促所致,而是将军对陛下始终没有戒心。将军虽然嘴里说着君臣有别,却还是相信,陛下如同当初一般,认为陛下能理解将军所为。”
谢氏说得意味深长,她了解自己的丈夫,最讲忠义,也最念旧情,且一根筋拉也是拉不回的。说来可笑,他明明在战场上如杀神一般,心里却还保持着稚子般的天真。谢晋曾经劝过她,说时寒启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官场上行走,一旦天下太平了,就会受到打压。但是她却喜欢他这点天真,好男儿志在四方,忠于天地,义薄云天,这样的人多么珍贵,她既然有幸遇上,就要牢牢抓住。
“将军,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一起分担。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也不要太过自责,你对得起任何人,我以你为荣。以后,我们一起扛起这个家。”谢氏主动握着他的手。
时寒启心中一阵激荡,眼眶一红,紧紧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上。
“好,我们收拾东西,即日启程,赴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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