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雨夜

　　船行了十几天后，时锦浓晕船的症状好了许多，不再恹恹地窝在屋子里了，反而整日地往甲板上跑。

　　冬日渐至，江上风大，若非天气晴朗，谢氏是绝对不会放她出门的。平日里，除了安排一路事宜和行事章程，谢氏就把时锦云和郑如月带在身边，一面教导些接人待物管家理事的道理，一面看着她们做女工。

　　自从郑如月跟随时家南下，谢氏就把她当亲女儿看待了。郑如月是万回先生的徒弟，此番离京名义上是尽孝道侍奉师门，但是郑如月毕竟是豆蔻少女，清白人家，一路跟来并不合适。因此，谢氏才格外感动，不仅仅是对郑家的大义，更是对郑如月的那份心。

　　谢氏对女儿之间的事看得分明，刚开始她知道郑如月有分寸，时清雅的心思注定落空，才没有动作。可她没想到，时清雅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对感情却是最认真的，尤其他不顾门第世俗，非要得出个结果来，那份执拗让谢氏摇头直叹。好在郑如月是个冷静克制的，不用谢氏插手，自己就了断了这缘分。谢氏本想时清雅受此打击，断了心思也好。可皇家心狠，时清雅中毒失明。

　　母子连心，谢氏宁可哭瞎双眼换得儿子复明，可时清雅却安安静静的反过来劝慰家人，谢氏倒宁可他大哭大闹，也好过凡事憋在心里自己受着，这样下去迟早要不好。谢氏日夜忧心，直到那日在时清雅院中听见他发泄，心酸之余终于松了口气，对郑如月心里也是复杂难言。

　　谁料，郑如月竟说服了父母，跟随他们南行。一路上，郑如月拣药熬药不假人手，用心跟着万回先生学针灸，一点一滴谢氏都记在心里。她不是个迂腐的人，这些年，郑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早就看清楚了，郑彦君也绝非池中物，更重要的是，郑如月对时清雅的心，谢氏不可谓不触动，若两家能结婚姻之好，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今时清雅不知何时能治好，他又是别扭性子，郑如月也是闷葫芦似的轻易不开口，日后如何尚未可知。

　　谢氏心里直叹，好在两人年岁都不大，日后有想开的时候，结果如何她也不愿意干涉，只是对郑如月到底存了三分愧意三分感激，余下四分倒是疼爱之意了。她不想耽误郑如月，也不愿委屈她，便同时锦云一块教养。

　　郑如月聪明沉静，凡事一点就通，时锦云却总是耐不住性子，谢氏为了磨磨她的耐心，一路画了许多花样子，叫她在跟前绣花。

　　时锦云举着小小一根绣花针，不去看满面笑容的郑如月，对着时锦容叫苦不迭。

　　时锦容眼皮都不抬一下，道：“长时间用眼倒是不好，一会儿我让嬷嬷把我屋里的金鲤匀几尾过来。”时锦容养了一缸金鲤鱼，橘红翠金，配上几株水草，游动起来分外好看，是时寒启专门想宫中讨回的贡品，时锦容爱看书，时不时看一看鱼，活动活动也是很有好处的。

　　谢氏很满意，笑眯眯赞道：“还是容容最会疼人！”又道：“今早船夫网了几条新鲜的鲈鱼，你们想怎么吃我吩咐下去都给你们做了。”

　　才说到吃鱼，门帘就被掀开，一股江风漏了进来还带着腥味，时锦浓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条一尺长的大鱼，那鱼不住地挣扎，时锦浓几乎抱不住，还眯着眼睛兴冲冲道：“鱼来啦！谁要吃……唔！”

　　水花溅了时锦浓一脸，她扭头，一面往后退，一面大喊：“爹爹！抱不住啦——”

　　时锦浓又跑了出去，留下一地的水渍。

　　时锦云抹了把脸，看着一片腥湿的绣样，默默捏紧了拳头。

　　时锦容放下挡着脸的书，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细细擦拭。

　　闻着一屋子的鱼腥味，郑如月勉强笑道：“今晚……还是不吃鱼了吧？”

　　谢氏黑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甲板上“咚”的一声，又是水花一响，时清微惊呼“浓浓？你没事吧？”

　　“唔……鱼，大鱼又回去了！爹爹！”时锦浓趴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急忙喊时寒启抓鱼。

　　时寒启哭笑不得，两步走来，把女儿拎起来，道：“看这大花脸脏的，咱们先去把脸洗了再来钓鱼！”

　　还想钓鱼，谢氏忍着气，吩咐轻雪：“把浓浓收拾干净带过来！”

　　这天，时锦浓没能吃到鱼，反而被训了一顿，连时寒启也挨了谢氏白眼。

　　“她都多大了你还带着她疯！江上风大，眼看就是冬天了也不怕她着凉！真是，钓鱼都不能安安静静！”

　　时寒启摸着头嘿嘿赔笑，时锦浓在一边看着发笑，父女两一个模样，把谢氏闹得没了脾气。

　　一路清闲，时寒启钓钓鱼，教导教导儿子，玩心上来便逮着时锦浓瞎胡闹，谢氏渐渐地也懒得管了，反而把时锦云她们看得更紧。路途遥远，行程漫长，一家人时时刻刻待在一块儿，感情倒更深刻了，时清雅的笑容也多了起来，随着大船向江南靠近，京城里的阴霾仿佛也远去了。

　　时家人在离扬州最近的茂城下了船，改乘马车。茂城是个大港，往来贸易繁忙，街头巷尾无不热闹，时锦浓在船上窝了许久，乍一落地很快跑得没影了，时寒启借口追女儿，一去半天不回，谢氏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登时扶额，寻了客栈，叫众人歇息。

　　时锦云和时清微望着街上的风景，眼底也有些蠢蠢欲动。谢氏笑着让时清阑带着他们去转一转。

　　时锦容也想去书铺里淘些孤本，郑如月只陪着谢氏，并不下去，时锦云看看郑如月又看看时清阑，笑道：“二哥，我保证带最新鲜的吃食给你尝尝鲜！”

　　时清雅笑道：“你当我是浓浓吗？”

　　时锦云嘿嘿一笑，又冲郑如月眨眨眼，兴高采烈地逛街去了。

　　谢氏吩咐道：“上几样本地的小菜糕点，再取些水来烹茶。”轻雪笑着应了，之前她们在船上取了江心水，用巧妙的方子得出的水十分清甜，比之泉水也不差，拿来泡茶倒是正好，谢氏和时清雅都喜欢。

　　谢氏又问：“如月想吃些什么？”

　　“随意就好。”郑如月道。

　　时清雅静静坐在一边，一袭月牙白的长衫，听着街上人声鼎沸，面上波澜不惊。

　　本来谢氏没有打算停多久，如此傍晚便可到府城，谁知时寒启转了一上午才回来，谢氏便让一部分人先去时府安置。

　　沿途倒还好走，只是突然下起雨来，路上泥泞，时寒启看了看天色，便决定停在两城之间的小镇上，第二天再走。

　　这个小镇也很大，虽然茂城到扬州路途短，但是这个小镇也获益不少，仍有许多人选择在这里中转。

　　时家主仆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掌柜很有几分颜色，见他们行事气度非富即贵，便笑开了脸，殷勤地安顿好了，又命人烧了热乎乎的汤来，说是扬州人都爱喝的，往来旅人必要尝一尝。

　　谢氏几个都没动，倒是时寒启喝了，直说味不错，教谢氏也尝尝，谢氏白了他一眼，招呼几个儿女上楼。

　　“浓浓？看什么呢？快上去歇息。”谢氏见时锦浓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方向，开口道。

　　时锦浓直直地看着马棚出神，理也不理。

　　谢氏直皱眉头，时寒启也看了过来。

　　“瞧什么呢……”时寒启道，突然也发现异样，径直走过去，那半人高的草料轻微地动了动。

　　时寒启飞快掀开，“谁！”

　　草料翻开，暗沉的夜色下，一个衣衫破旧的男童，满眼惊惧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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