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入府
容晏方抬眸望了一眼马车对面,但见那个驾车的车夫已被甩下马背,车轮在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马车撞到路侧的灯笼摊上,灯笼七零八散滚了一地,场景甚惨烈,满目狼狈中,从车帘后伸出只素手撩起了车帘,漏出双惊恐的眼,旋即一名年轻女子被丫鬟掺了下来,身形娇弱,在寒风中略略瑟缩,拢了拢身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宽大白狐氅,方抬起头,水眸在微散的乌发和一领微颤的风毛映衬下显得愈加楚楚,在触及容晏面容时明显亮了亮,盈盈唤道:“晏公子,好久不见。”
临绾千被容晏一手揽着肩膀,现下便是被带的一张脸半掩在容晏背后,恰好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小心绕开容晏的臂膀欲回厢中坐着,却被他反手拉住了腕子,听他道:“别滑了。”不由屈身待在原地,轻嗯了一声。
容晏面上几无情绪波动,只冲对面伏沁微微点头,欲圈住临绾千坐回之时,马车前却又斜刺出一个人来,丢下肩上扛着的麻袋俯首便拜,口中迭迭唤道:“小人方才行的急,不知竟惊了公子车驾,还请公子恕罪!”
容晏淡淡扫了眼车下伏成一团的男子,却并不开罪,只道:“君怕是拜错了人。”言罢便回身放下了车帘。
被落在一旁的伏沁身形往前一动,险些唤出声,弓恒旋即朝对面使了个眼神,驱车绕过杂乱街道,哒哒行远了。
临绾千抬首看了眼容晏波澜不惊的面庞,抿嘴笑了:“公子和伏家小姐认识啊。”
容晏转过头,眉梢一挑:“你很高兴我与她认识?”
临绾千唇角一抽旋即摇头:“不不不。”容晏上翘的唇角往下一压,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不过两年前去太宰府上时见过一面罢了。”
临绾千看着他满脸正经的表情噗嗤笑出声:“这样子?那可恭喜公子,桃花烂漫,四季皆春。”
容晏脸色似黑了一层,身子侧转与临绾千相对,手扶住她的肩便将其压在车壁上,挑眉道:“四季皆春,要我给你暖暖身子么?”
临绾千冷不丁吸了口气,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却没推离半分,只好笑着打了个哈哈:“本…本来么,你没见着,那小姐眼里一双勾子锃光瓦亮的。”她咽咽口水,犹嫌自己描述的不够生动,伸出两指弯成钳状,放在眼前比划了下。
容晏森然一笑,扶正她的脸,迫其与自己对视,嗓音压的低低的:“那你看我眼中,是不是也有一双勾子锃光瓦亮,够不够把你勾了去。”
临绾千咕咚咽了口口水,目光缓缓下移到他唇边,弱道:“比起她来…却还差些。”
容晏唇角翘的更高,面上却还染了些恼意,俯首与她鼻尖相对,盯着她道:“现在呢?”
临绾千身子僵了僵,讪笑两声服了软:“够,够亮了。”
两人微热的吐息萦绕在一起,原本待在马车里还有些冷的临绾千鼻尖却渐渐沁出潮意,身子又往后退了退,紧紧挨着马车壁,想别开脸去之时眼前倏地一黑,旋即嘴唇被咬了一口,耳朵尖儿腾地烧起来,压在他胸膛上的手下意识的往外推,五指却被紧紧捉住,双唇被堵得更严实了,齿间染上一层极淡的寒香气,呼吸不由得加重几分,唇舌纠缠间,喉咙里压不住嘤咛了一声,对面的人动作一顿,陷在她发中的手指转而扶住了她的脖颈,停了片刻方抬起头来,原本深若寒潭的眸子有些灼灼,轻叹一声,慢慢放开了锢着她的双臂。
临绾千深深呼吸两口,抬起手背冰一冰面庞,嗒一声支开车窗,将目光旋到了窗外。
暮光拢下来,映的容晏面上也似蒙了一层淡淡的夕色光晕,凑近临绾千耳畔道:“可暖和了些么?”
临绾千心间冷不丁冲上来一股羞恼之意,侧身抬手欲捶他,马车却突然停了,弓恒中规中矩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公子,客栈到了。”
容晏顺势握住临绾千攥起来的小手,冲她弯一弯唇角,不由分说扶她下了马车。
临绾千手指触及他微凉的掌心,神思定了定,抬眼冲容晏笑笑,余光察觉到弓恒投到两人之间的视线,心下没来由有些不快,侧首回了他一眼,紧了紧扶着容晏的手,和他相携入了客栈。
弓恒神色幽微,眼底光点明灭不定,按着腰间长剑也跟了进去。
现下已然到得夏都城郊,明早开始启程的话约摸中午便能安顿下来,容晏察觉到临绾千眼底倦色,将她送入房中时嘱咐了一句:“你只管歇着,明日不急,不必早起了。”显见得临绾千眼中有欣然之色,心中不觉圆满,才回到自己房中歇了。
临绾千得到大佬儿这一句承,大喇喇一觉睡到辰时末才从榻上爬起来,顺心遂意的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用了碗粥,和容晏一起坐上了行往公子府的马车。
公子府所在之处清幽静谧,谈不上富丽气派,倒像个别院——门前并未悬什么匾牌,因是冬日里,推门而入时空旷的前院给人的感觉不由有些空寂,唯有几个洒扫庭院的小厮侍女忙着,却十分伶俐,见得容晏进来,旋即有人引路进得正堂拢上了炭盆。
弓恒不知何时无声退了下去,容晏轻车熟路寻来茶具,同临绾千相对而坐,边煨茶边道:“弓恒着人去给你收拾房间了,你先暖暖身子,今后便住在这里。”
临绾千将手放在炭笼上方取暖,点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容晏将茶杯摆到她手边,语调淡淡的:“之前我常年不在这里,只安排了些人照顾着,不至于来时不能住,现下倒是要好好捯饬,你闲着,若有情致,可安排着人把府里好好收拾收拾,自己住着舒服为要。”
临绾千听他说的轻描淡写,一时间却有些无所适从:“我这样子算什么,不若请个管家罢?”容晏笑笑,突然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女主人么,公子府府小宅浅,你还怕应付不过来么。”
实则府小宅浅泯然于众间,也是出于为国君之子的安全考虑。
临绾千被噎住,转了转手中茶杯:“我…只要和你在一处就好了,女主人什么的…”话说了一半却被打断:“我说是便是,午后我要入宫一趟,你先适应着罢了。”
临绾千押一口茶,丝丝甘暖萦绕在心头,点头道:“好。”
. . .
容晏到得夏宫时,夏侯正与伏太宰议事,侍人汤见得他眼前霎然一亮,忙躬身将其引入殿中。
太宰与他见过礼便退了出去,夏侯坐在案边,似是不太适应从容晏身后门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眯眼无声端详他良久,方道:“回来了。”
容晏垂目抬手揖礼:“是。”
夏侯眸底有一瞬间的黯然,旋即又被自己点亮,扬手向他:“坐。”
容晏踱步过去端坐到案后,目光触及到夏侯眼角纹路时微微一顿,终究道:“父王操心国事,也莫要太过劳累。”夏侯神色忽霁,面上浮起一层笑意:“阿晏既已回宫,寡…父王自然不会操劳的过了,年后主持宗庙祭礼之事,你也需上心上手。”
容晏点头应过,方道:“太宰出巡半载而归,可还顺遂?”
夏侯唇边笑意不敛,权做默认,半赞许半欣慰的道:“伏家世代为宦,忠心耿耿,伏太宰更是两朝老臣,于国事颇有助力,此次出巡勘察郡县,安地方之政,正弊病,得此臣子,实为我大夏之幸。”
容晏敛眉:“是。”
夏侯还等着他继续说,左等右等却没了下文,空旷的殿中一时间寂静起来,喉咙里突然有些隐隐发痒,握拳掩面轻咳几声:“是以寡人允他赴是年宫宴,对了,说起来,在城外为母祈福的伏家小姐也是昨夜入都,你可知道么?”
容晏面上不见丝毫波动:“儿臣并不认得伏家之女。”
夏侯一时语塞,笑笑道:“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怎地忘光了么?此女年皆十五,正值芳龄,且有伏家的家教在,想来品行是极好的。”
容晏不语,眼底无声滑过一抹暗芒,心头似有股不平之气萦萦绕绕,须臾方抬起头来,唇角轻折:“父王说的是,且儿臣听说,近年来王中后||庭许久未纳新人了,父王正当壮年,如此于王室子脉也是无益,确该…”“阿晏。”
夏侯面带霾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容晏惑然道:“儿臣可是说错了什么?”
夏侯眉毛微微皱起,顿了片刻:“寡人想,你已年近及冠,到了成家的时候了。”
容晏面上有些不以为意的神情,语调淡淡的:“儿臣之事怎及父王之事重,且儿臣待日后若有心仪之女子,自然也会来回禀父王。”
夏侯抛出去的话题被容晏轻飘飘转个弯儿复抛了回来,被触怒的恼意在心头升盈起来,却也不想再逼迫什么,只先道:“也好罢,这也是次要,年下春礿之祭方为重,寡人近年来身子不济,届时交予你主持。”容晏还想说什么,夏侯眉心屈起,抬手揉了揉额角:“就如此定了,父王相信,你能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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