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纱带
临绾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无声伸手去够她换下来放桶边的衣物。
窗扇很小,完全不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然窗外的人只是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儿,须臾,探进来一根细长的勾子。
浴桶太大,临绾千身形又小,一时间还拿不到桶下地席上的衣裳,还不敢发出声音,费了不少时间才将衣服套在身上,拔下手中簪子握在手中,小心朝门边踱去。
窗扇复发出细碎的喀拉声,却似乎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临绾千蓦然想到什么,呼吸猛地一滞。
玉佩!
来不及多想,她本能折回窗前,哗啦推开了窗子,两个蹲在窗下口中念叨着‘非礼勿视’的男子正站起身来,听到这一声霎然抬头,与临绾千堪堪对视,皆是一愣。
临绾千察觉到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窝深陷,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身上衣物虽非平常布衣所穿,却已然显了陈旧的模样,一个人手中攥着的,正是她的玉,想是为财而来。
临绾千握着簪子的手松了松:“贡玉鸾纹,你们拿了这玉也没有当铺敢接的,与石头无异罢了。”
两个男子不知傻了还是怎的,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不跑不动。
临绾千定一定心神:“我可以给你们钱,把玉佩还给我。”
一男子将手中盒子往身后藏了藏,突然将手中玉抛给她,两人相视一眼,转身跃出院墙没了踪影。
临绾千扬手接住,熟悉的冰凉触感传至掌心,看到它仍完好无损,不过上面沾了点泥土,不由松了口气。
两个男子身形迅速从路旁闪过,隐到了一旁的小树林里,相对而坐,其中一个拿出木盒打开,里却只盛着一盒未干的泥。
男子细细看着被玉佩印出纹路的湿泥,快然笑了,将盒子递给另一个,靠在树上闭眼道:“总算没白跟…方才我看清了那女子模样,竟与娘娘有七八分像,应是王姬没错。”
两个男子皆是有绥王后母家的暗卫,有绥国君当年得知王姬遇难时虽也下令去寻,然多年来在楚境寻找一直未果,且宫中又有其他子女降生,渐渐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王后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死于非命,悲伤之余寻了巫祝占卜,卦显生相,更加不愿放弃,又知靠不住国君,怨懑之外,只得调动自己母家的人外出寻找。
两人虽知希望渺茫,却也为了王后十数年来一直抱着的念想,三年来一直在楚境寻找,直到几个月前,两人深觉楚地无望,身上盘缠也快用尽,且年下将至,想要经夏回到有绥,一日在茶楼歇脚时,却偶然看到了被侍女举起的玉佩。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两人自是又惊又喜,今日寻到机会将玉佩花纹印下,只消回禀王后确认这件事,王姬回到有绥指日可待。
二人商议一番,着一人携泥盒回宫复命,事情确定下来之前,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
. . .
临绾千匆匆回了自己房间。
弓恒在门外守着,见她长发斜绾,却犹湿着,来不及擦的样子,且身上衣服未换,神色也与往常不太一样,遂问道:“姑娘怎么了?”
临绾千错开眼,笑了笑:“没怎么,天色不早…我进去眯一会儿。”想来那两个男子穿着不凡,身形矫健,约摸是没落的士族子弟,且并没有伤害她,她又何必咄咄逼人。
临绾千随便说几句推门进了房间,寻一方帕子将玉佩擦干净了,复妥帖戴在身上。
夜色暗沉沉笼罩下来,敲响一更时,容晏才回到驿馆。临绾千正捧着本书卷啃素包子,见他推门进来,随手一指对面地席,示意他坐下。
容晏撩袍而坐,不发一语,临绾千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如何了?”
容晏声音淡淡的,却酿着寒意:“偷工减料,过无不及。”临绾千心下一紧:“怎么?”
“白水供给民生,然常有决堤之患,只这十数年来还算安稳,朝廷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两岁一勘一葺,所投者不下万金,前些年大修,匠人们所想智巧,原应是凿渠引流,堤以石筑,中贯铁管,复缀铁锭,方成保障之策,朝廷也是按此法照价往下拨的银两,可在这郡守主持下修葺好的白水堤,却不是那么回事。”
临绾千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白水堤远观甚宏,然匠人观水位,闻水声,测堤坝虚实,却告诉我说,”容晏眉宇间染上一层霾色,“河下淤泥积之已久,显然是偷工所致,且筑堤的长石间,只外面一层用铁水浇筑,中间缝隙则还空着,只能抵挡平常雨季小洪,幸而近年未有天灾,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
临绾千双眉蹩起,虽心下悬悬,却也在意料之中,只道:“幸好,来了这一趟。”容晏颔首:“我已先将人扣下了,待过几日将事情查检完,立刻着手修缮之事,当务之急,是要将几个险要河口的堤坝补葺牢固。”
临绾千点点头,心下暗暗宽慰自己,离梦中瘟疫突发尚有整整一年时间,还来的及。她闭了闭眼,抬首微笑道:“邵太医已将一些常见疫症的预防和治疗方法交予我了,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也能帮上些忙…当然,”她顿了顿,“最好我是白忙一场。”
容晏紧了紧她的衣服,温声道:“春寒料峭,你身子弱,夜里多暖上个汤婆子。”
“嗯,”她点点头,“这几日你会很忙,早点儿歇了吧。”
容晏眉宇间漫上一点复杂神色,搂了搂她的腰,转身离开了房间。
戍边将领传来消息,戎夷新主上位,戾气颇重,与北疆中一些弱势小国关系愈加紧张,战事一触即发,而北疆中褊小之国皆常年受林渠压制,多好偏安求存,倘若戎夷宣战,同被楚征伐的申国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可是容忍便能躲过的么?
容晏唤来信鸽,将一封密信传至夏都。
. . .
楚申两国战事持续月半,祁函修整军队,停战休养间,副将来报,林渠国君已派人将申伯绑至帐外,特献楚军。
坐在营帐里的祁函手中正攥着一条染血的纱带,那纱带已然经过清洗,残留的血迹也因时间久了有些发黑,像是受伤时包扎所用,祁函望着它出神片刻,旋即将其搁在案角,起身向林渠来使笑道:“林渠君帮了楚军这样大的忙,祁函该如何谢过才好?”
来使朝他行礼,表明来意,言曰林渠愿携北疆诸国,助楚完成大业。祁函笑:“哦?林渠君果然好大的心胸。”
来使不闪不避,直道:“公子此话何意?”
祁函坐回案后,提手倒酒,淡淡道:“林渠自是北疆一方霸主,受北疆诸国朝拜,然若说一同协战,君如何保证这些小国能对林渠说一不二,忠心耿耿?何况来使言楚国大业,祁函怎么不知,我楚有何大业要成?”他眸中笑意谦和尔雅,话语却像绵里藏着利刃,“难道林渠君认为,我楚有不臣天子之心么?”
来使面色一怔,旋即恢复如常:“不敢。然在臣寡君心中,楚国乃百国中最强者,所做之事皆可称大业。”
祁函唇角微勾,目光在舆图上浅浅滑过:“此话还是慎言为好,西有夏地,东有天子,楚国不敢当其誉。”
来使眼中含着圆滑而锐利的精明,拱手道:“是否当得起,试过才知道。”
祁函沉默片刻,向身旁人以目视意,那人即刻上前,递给来使一封信函,道:“寡君已在楚都设宴待君,望林渠君前往赴宴,申伯一事,我楚愿以三座城池作为谢礼。”
来使眸底闪过一道了然之色,复行礼退出帐外。
营帐内安静下来,祁函慢慢饮了一盏酒水,以手之颐假寐了片刻。
楚王早有与林渠结盟之心,他对此事倒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北疆中国各怀心思,自保的偏安,势强者自大,在他眼中无异于一盘散沙,还不如北疆之西新崛起的戎夷,虽是外族,倒团结的多了,不知是否可以为己一用。
祁函撩开袍袖,去年用悬崖上的利石划开的伤口已然留疤,那一日小姑娘给他包扎时认真的面庞犹在眼前,他眼中稍有温软之意,将手边纱带叠好,放入了怀中。
不出十日,申国降楚,楚国边境扩到了与北疆接壤的地界,林渠国君亲自前往楚都,与其结成盟约。
此时夏国中临丘郡中白水堤的修葺之事也提上了日程,郡守因三年前督管不利和贪墨公款之事下狱,远在夏都的伏太宰也因此次出巡失察被停职在府,而后调查中,又牵扯到伏府长子与其他官员营私之事,虽数额不大,然夏律明令,家中有为官者,三族①内不得经商,伏府明知而故犯,夏侯惊怒,将牵扯的官员一一严惩,伏太宰被迫告老还乡,一时间府中门可罗雀,风光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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