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来使
临绾千持着兕觥的手一顿,须臾道:“儿臣刚回有绥不久,且王弟尚未出生,儿臣需陪侍母后身边,此事提之过早。”
“啊,是是,”提及未出生的嫡长子,有绥国君撤回了目光,“寡人心急了。”
然心里的打算一旦发芽,轻易却压不下,反而枝枝蔓蔓起来,神思不断延展开去。
有绥国君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寡人先回去了。”
临绾千遂将他送出,眉心微簇,转头向阿菱道:“明日我们去临府,打听打听有绥近日出了何事。”
她方才从国君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类似于迫切期待的颜色。
然则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北疆与戎夷的战事。西北苦寒,眼见冬日将近,倘若拖的太久,于远征的夏国军士不利。
幸而前些日子容晏来信说,一切皆安,教她不要担心。
容晏信中未说战况,他初到北疆,便携一队兵马奇袭收复了被戎夷占领的石滦、玄山二地,戎夷败退,夏军旗开得胜,士气大涨,此刻正在筹划接下来的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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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函回到楚国,得知北疆与戎夷正式开战,容晏领军为将,戎夷首战败北一事,竟大怒,于宫中槌杀数人,方怒气稍解,坐在案后,面色森然。
随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到他面前:“殿下,王上传召。”
祁函盯了他一眼,眼中戾气尽退,即刻起身到了楚候殿中。
他与楚候考虑不同,夏国说到底还是天子嫡亲,百国中最大的诸侯,一旦九州战起,夏楚必定势同水火,无拉拢之可能,是以依他己见,却不如将希望放在外族戎夷身上,与其结盟,助楚完成霸业,虽是单纯的利益牵制,却更让人放心。
然就在他下了此等打算之时,容晏竟打着更始王赋予夏征伐之权的旗号,发兵支援北疆。
支援北疆西境的那些小国,支援那群…乌合之众!
他才不是担心夏此举费力不讨好,而是容晏亲征,倘戎夷战败,不免元气大伤,还如何与楚联合?
祁函压着心中懑气站到了楚侯跟前。
楚候赐坐,淡道:“北疆戎夷之战,你如何看?”果然,也是冲这事情来的。
祁函暗暗观察楚候神色,缓声道:“戎夷虽是外族,然近年长成之势,不可小觑,可与夏和边境王军对战,双方孰胜孰败,函,不敢断言。”
楚候不置可否:“若寡人出兵助战,何如?”
祁函身形一顿,抬起头来:“父王为何做此打算?”
楚王眸色幽深:“夏此次是为天子出征,乃是匡正王道之举,虞室衰微,然则天命犹在,夏此次若败,楚国出兵,便是雪中送炭,可证强兵义行,此战果可为我楚来日之基;若胜,夏声威更盛从前,百国未必不舍虞而朝夏,我楚战时襄助,便是有功,又何愁不能分得一杯羹?而夏楚将缔结姻亲,锦上添花也好,雪中送炭也罢,皆可百国扬名,”他顿了顿,复冷哼一声,“戎夷外族,北疆属虞,外族侵我虞地,寡人犹不可忍。”
祁函急道:“可父王,一山不容二虎,夏与楚,必有针锋相对的一日…”他眉间泛出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算计,“倘以此战,耗夏元气,扼其于西境,则今后百国之中,再无可与楚抗衡者,所以函以为,夏戎之战,恰是我楚摆脱夏国制衡的最好时机。”
楚候一愣,面色微沉:“扼制夏国,戎夷该如何?”
祁函观详着楚候神色,握着杯盏的手暗暗收紧,还是道:“戎夷再如何,也至多在北疆作乱罢了,北疆之地不同中原,弃之也罢,而夏才是楚成就霸业最大的阻力…”
话音未落,楚候脸色骤变,手中杯盏重重顿到案上,砰地一声闷响。“逆子,你竟做此肖想,将我大虞之地拱手让与他人!”
祁函立时起身跪伏于地:“儿臣失言,父王息怒。”
楚王怒目圆睁,沉声呵斥:“北疆边鄙褊小,然也是我大虞之地,岂容外族之人侵踏!你是大虞中楚国世子,这个道理竟不明白么?”
祁函慢慢直起了腰,欲言又止,须臾复拜道:“儿臣谨遵父王教诲。”
祁函从殿中出来,面色晦然不明,随侍小心翼翼跟上来:“殿下,王上这般,那我们…”
祁函不言,径直大步回了自己宫中。
待宫门关上,他铺开笔墨,才道:“父王年岁见老,许多事未免想不清楚,先顺着便罢了。”
楚候此举,皆是意欲楚国有朝一日能争霸百国,祁函不以为然,天子式微,自己为何不可取天子而代之?
第二日祁函递上去的奏折中恳恳切切为昨日之事认了错,并言愿领楚军,助王军同夏共伐戎夷。楚候自欣然宽慰,三日后王命下达,授符祁函,五万兵士供其征调,至于何时遣使到夏军营中同其结成联军,祁函以为,还需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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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绾千翌日一早便从王宫回了临府,与孕中的王后作陪。
这日初敲过一更,临绾千服侍王后歇下,便悄悄往府中后院走去。
渐入深秋,天气益发凉,临绾千披了一领湖蓝斗篷,出门时凉风一吹,仍觉得有寒意往身上扑,不由得又惦念起西境领兵作战的容晏来,轻轻叹了口气。
狄翎已经在后院中等她,见到她出现,旋即走过去行礼:“王姬。”
临绾千紧一紧身上斗篷:“如何,近来父王可当真有什么忧心事么?”
狄翎抬头,看着她道:“林渠来使,欲与有绥加盟,言曰战同进,退同安,王上近日所忧,总离不了此事,已经拖了许多时日了。”
临绾千一愣,旋即蹩眉:“林渠此番,不只要拖有绥下水吧?”
狄翎冷然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怎会,还有其他临边几个小国,然其他诸侯皆已应过,我们有绥么…”他看了眼临绾千,啧一声道,“芝麻堆里半颗花生罢了,然王上不愿从林渠,到现在还拖着没个结果。林渠此次大有胁迫之意,且与楚国连成一气,有绥怕是没有回绝的余地。”
临绾千眼皮一跳:“林渠的背后,是楚国?”
狄翎颔首:“楚世子函率兵伐申时,申伯出逃林渠,林渠国君将其活擒送往楚帐,为此楚还予林渠三座城池作为谢礼。”
他见临绾千沉默不言,顿了顿,复道:“容属下直言,王上拖延之举,实在不是良策。林渠行事霸道,此事拖的久了,日后难免成为他们捏拿有绥的把柄。”
临绾千面色凝重:“说的是,近年来诸国间哪里还有义战?楚申之事便是个例。”可顺其意,不免今后开战被拉去做炮灰,逆其意,林渠一旦发兵,则有绥朝不保夕,前狼后虎,夹缝中生存的弱国,如何做都是错的。
楚国绝非善与之流,倒是夏…她虽从未想过要通过自己和容晏的婚姻得到什么,然客观讲来,夏国和有绥将成联姻,有绥若与夏交好,多少也会令其他诸侯对有绥有所忌惮,可保一时平安。
但是容晏还在战中。
临绾千揉了揉额角,林渠都找上门来了,为今之举,大抵只有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了。
她与容晏结成婚约一事,还未告知有绥中人,一事忙着孙氏中事无法抽身,二是是想待容晏战归,同他一起去见王上和王后,更名正言顺些,可如今的有绥国君,需要一颗定心丸。
临绾千在房中坐到半夜,终于打定主意,决定先将此事告诉国君。
她刚放下神思,案边烛火飘忽两下,晃的她眸光花了花。
窗外桂树枝叶哗啦啦摇了起来,携着寒凉的潮气,秋风拍的窗扇哐哐作响,临绾千皱眉揉揉眼睛,朝窗外看去,月亮早已被浓云遮的不见踪影,远处喀拉一声,夜幕划出一道刺眼的银蛇。
翌日一早醒来,窗外雨点打的窗牖噼啪作响,还未消停。
这场雨一下便到了晌午,临绾千才坐上前往王宫的马车,然进入宫门后,却没能见到国君。
中官说,国王上再次接见了林渠来使,此刻正在殿中议事,外人非诏不得入。
怕不是国君此次要做决定?临绾千的心不由提了起来,暗暗懊恼被这雨拖了行程,却也不得不立在门前等着。
回廊中偶尔还有毛毛雨被风吹到人脸上,携着凉凉的潮意,临绾千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煎熬,连连抬手去抚微湿的鬓角,天边阴云渐渐消散之时,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临绾千抬首,眼见得手持使节的男子挺胸而出,另一只手上握着个藏青色的长卷,似一幅帛画。
男子眼中余光淡淡瞥过她,眼睛却顿在她脸上,须臾转过身来,微笑揖礼:“原是王姬,竟有幸见得真颜,使臣在此见过。”
临绾千觑他自矜神色,心中微微放宽,依礼回道:“原是来使,可您与我从未见过,怎知我是王姬?”
来使笑道:“贵国宫中人皆善丹青之技,臣有幸得见,惊为天人,然今日见到王姬,才知丹青妙极,犹不如其人比画胜三分。”
临绾千才想起,狄氏兄弟曾给自己画过一幅相给王后。
她并未做多想,垂目谢过,转身进了殿中。
有绥国君坐在上首,鬓角微白,听见殿门被推开,抬了抬眼,目光触及到临绾千的面容时却神色一跳:“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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