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梯
纪酌之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炎热忙碌的夏天。
先锋摄影师蒙岭为她拍的一套杂志写真终于正式出街,银质皮裙包裹着年轻美丽的身体,但刻意弱化了性别特征,像一个游离宇宙的未来幽灵,端坐在故宫红墙之上。诡异归诡异,但这种未来感和现代感交融的性冷淡作风一向很受时尚圈追捧,一发布就引来了大量时尚圈业内和公关转发互吹——虽然路人们普遍表示WTF我是不是瞎了。
《钟鼓楼下》女二号紧急换角,王臻再次被纪酌之挤下。消息出街,路人们再次表示WTF——我朝娱乐圈是不是没人了?怎么到处都是纪酌之!
一夜之间,王臻退出《钟鼓楼下的》声名疯狂转发,营销号和水军顺水推舟,炒红了好几篇《纪酌之纪酌之,怎么到处都是纪酌之,我们的影视行业怎么了?》、《深八纪酌之身后的男人女人,这个十八线为什么这么牛?》这样的文章。
……纪酌之很冤枉,真的也没有到处都是她,她只是干什么都有水花。
英华公司的化妆间里,王臻正凑近一点,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上涂遮瑕粉膏。
裴希刚刚做完指甲,正自己涂护理油,顺口说:“你给别人买热度干嘛?都被人整了,还为人做嫁衣裳呢。”
这一对是百年一遇的娱乐圈“真”闺蜜,王臻在某种程度上对裴希是没什么隐瞒的。她耸耸圆润的肩头,“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爽。一次两次都是这个纪酌之,我这一年等于什么都没干成,没作品,还一点热度都没有。就算不能把她拉下马,也得给她添点堵吧?”
裴希笑起来,“你怎么老是这么小心眼儿,跟个十八线计较什么。上次她来我那个《掌中总裁》的前期会,带着个不会看眼色的助理,从上到下都是一水儿的low,你饶了自己吧,跟咖位相当的人撕一撕也算呢?”
王臻没说话,显然没想到“跟谁撕逼就跟谁同咖位”这一层。
裴希说:“得了,等你这儿好了,来我剧组客串一下,总不至于全年空窗。”
王臻“嗯”了一声,低头发短信,信号另一端是李仰。
早在纪酌之进组《与我长生否》的时候,她就趁着空窗期搞到了李仰的号码,但来来回回两次,始终没成功。这个男人确实冷情冷血,从纪酌之在剧组坠楼受伤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可以看出——那就是没有反应。
但李仰手里的资源是任何女明星都眼红的,王臻也不例外。
也许他喜欢的是软软的女孩子呢?
王臻看着裴希低头看手机时露出的一点酒窝,突然这样想。
裴希胸大腿长之余,还气质甜美,最主要是红成这样都没什么架子,这一款的确是直男斩。王臻想通了这一点,就约裴希晚上一起吃日料。
裴希在她面前不节食,刚吃了两串烤鸡肉,就有人推开包间的门走了进来。
这个人个子高,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长相不错,但裴希没有见过。她疑惑了一下,“这位是?”
王臻小声说:“李仰,你听过的。”
裴希就“哦”的一声:“我们公司的投资人,我知道。您好。”
李仰并不多话,坐下来跟着吃了点东西,却没有碰酒。
李仰说:“是我擅自来凑热闹,这顿我请。”
裴希就垂下眼睛笑了笑。她又不笨,自然看得出眼下是什么情况。所谓金主,放在两年前,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那时她心高气傲,又是人气口碑双巅峰,但是现在又不太一样了。
小花旦到了二十七八岁,就面临转型的抉择。要不就是进电影圈,凭着功劳苦劳和天赋脱颖而出转型大花旦;要不就是留在电视圈,凭着多年积攒的路人缘转型大青衣。前者当然人人趋之若鹜,但那样的资源不是人人都够得到的,尤其像她这样一直走人气路线的甜美挂女演员,真是很难。
王臻对她的瓶颈很清楚,对她的承受能力也很清楚,对于能用她换到什么,则更清楚。
裴希又吃了点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这个圈子里人人都有一套自己的交流方式,刺探和决定都在一杯酒一句话之间。
她回来时,王臻当然已经走了。
只剩李仰一个人,他终于给自己倒了一点酒。
见她回来,李仰涵养良好地笑了笑,情绪都隐藏在镜片之后,“你在的话,我就不开车了。”
裴希靠在车窗上,第一次用一种“上位者”的眼光观赏北京的夜色。
城市这么大,星光的尖芒只有那么小,人人都想凭借两脚走上去。
当年她以为自己可以拼尽全力然后全身而退,现在她知道有另一种道路康庄。
纪酌之在《钟鼓楼下》剧组延续了主要是打人和挨打的工作内容,每天回到家一沾枕头就是昏天黑地的一夜。
但今天的梦境格外闹心,因为楼下又在唱高歌奋进。
她在梦里气得抓起枕头就扔了出去,然后想起来一点不对劲。
照理说,这种高级公寓,应该隔音效果良好啊?而且楼上虽然也住着人,但是从没听到过什么声音啊?
如果楼上住的不是鬼,那就说明这间屋子有鬼。
纪酌之像条找狗粮的哈士奇一样把整间公寓逡巡了一遍,总算找到罪魁祸首。
储物间的地板上一条小小的缝隙,诡异的《夜半歌声》就是从这里传上来的。翻开来看,那块板下连接着一条楼梯,正通向原率舟家……
纪式哈士奇目瞪口呆。这房子怎么装修的!是不是《金枝玉叶》看多了!
她实在是没力气再出门走电梯了,翻开那块板就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原来原率舟并没有在唱歌,他四仰八叉地在地毯上坐着,正背靠沙发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不知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的一场演唱会,但画面里看不到歌手,也听不到歌手的声音,只能看到台下一片绯红的灯海。
灯海由粉丝汇聚而成,一丝丝歌声汇聚而成完整的词句,代替歌手高唱,唱的是“当生命仍能为你豁出去,千夫所指里谁理登不登对?”
纪酌之明知自己这样不妥,但还是轻声叫了叫他,“原率舟?”
原率舟过了半天才转过脸来,面颊酡红,两眼茫然,酒气扑面而来。
纪酌之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今天在片场,原率舟跟莫家骏对戏的时候动真格的,直接对瓶吹了两瓶二锅头。她当时看原率舟没什么反应,还悄悄跟白草竖大拇指赞了句原率舟牛逼。
原来终究还是醉了,只是早晚问题而已,毕竟那是两瓶二锅头。
电视机里,粉丝们唱到了“能共你沿途来爬天梯,不用忌讳,中伤流言全悍卫”,纪酌之顶着一脑门官司去翻原率舟的电视柜大药房,一翻开就又看见了那一排让原率舟无比紧张的棕黄色小安瓶。
她盯着看了一会,决定无视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转而翻出来解酒药,照着医嘱倒出几粒,打算一股脑灌进原率舟嘴里。
她的手刚刚碰到原率舟的后脑勺,原率舟就像是对这个动作及其敏感,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警觉地看着她。
纪酌之叹了口气,把说明书摊开来,“解酒药。”
原率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仍然仰着脸注视着她。
跟醉鬼没道理讲,何况纪酌之现在非常困。她决定采取电影里常见的暴力手段,一手捏着原率舟的下巴颏儿,一手把药丸丢了进去,然后迅速灌了点水,强迫他咽下去。
大概是她手法有问题,原率舟反应不及,被呛得咳嗽起来,通红着脸攀住了她的手臂。
他力气奇大,纪酌之被迫弯下腰。原率舟不同于一般的醉鬼,他的手很老实,老实地抓着她的肩背,然后结结实实地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吸了一口。
天地良心,万幸她睡前洗了头!
但是这人是怎么回事,吸猫呢?!
纪酌之用力挣脱他,挣开之前听到原率舟低声说了一句:“都会走……你也是一样的。”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她挣开原率舟,重新站直了。此举大概是印证了原率舟的什么论断,他挑了挑眉,像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纪酌之想骂人,一把拽住了原率舟的手臂,然后她顿住了。
——原率舟的小臂内侧上,整整齐齐的一排针孔,渗着深红和淤青。
纪酌之只觉得头皮顶端爆开一阵战栗,强烈的不适从顶端涌向最后一节脊椎。属于下一个世纪的黑暗回忆拨开尘封的关卡,久违地伸出了泥沼做成的唇舌,携带着怪异的香味翻涌而出。
22世纪的城市没有如今这么多色彩,一切都无比淡薄,除了人类的肉体凡胎破灭的血迹。
6岁的21Z还是个很正常的人类小姑娘,她站在墙角,看着房间另一端的男人蜷缩在角落。他抓着自己的头皮,费力地把自己撞向灰白的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墙壁上留下一点血沫,紧接着化成一条细细的血线。
21世纪的禁毒片告诉人们很多事情,卧底,正义,还有美艳的挣扎,但从来没有告诉人们应该如何戒除毒瘾。
尤其,一个缉毒军人因为执行任务而染上的毒瘾,应该怎么戒?
她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看似快乐地戒掉那阴暗的瘾的,只知道最后那一天父亲带她去买生日蛋糕。
飞行器转过一个空域,眼前陡然变成一片苍白的光。
炸弹的轰鸣声环绕四周,21Z失去了意识,眼球与肢体分离。
伴随着毒贩的狞笑,她看着自己的肢体分崩离析,只剩一颗尚算完整的大脑,随着重力龟缩进飞行器的角落。
再之后,是眼球坏死,视线中断。
再之后,是警署在破案步骤中利用她的大脑灰质复原了部分事故记忆。
父亲的战友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向实验室。隔着厚厚的隔离玻璃,战友轻声说:“她活着。”
那就是21Z被装上大量义体、开始作为缉毒战警的开始。
直到又一次如出一辙的死亡,然后是所谓穿越和重生。
纪酌之站在21世纪黑暗的公寓里,电视上猩红的灯光来来回回摇晃。
台上的歌手终于哽咽着开口,“几多对持续爱到几多岁,不轰烈如何做世界之最”。
她回过头去,木然地发现舞台上的人原来是原率舟。刚才一直未曾开口,是因为他满脸泪痕。
那时的原率舟眼睛闪闪发亮,刘海蓬松而且软,哭得眼眶通红。
她不想知道那场演唱会发生了什么,不想知道原率舟为什么会哽咽成这样。
他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生机勃勃,比现在情感外放,比现在——健康。台上的少年应该没有如此颓唐的孤独,应该也没有如此不堪的一条手臂,没有需要给自己注射什么东西的瘾。
纪酌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像见鬼一样离开了这个怪异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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