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识
那女子却好似对此毫不在意，依然闲适地歪在花床上。她似乎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狭长的大眼睛蒙了一层雾气，她眼波无意识地流转，看见刘小山，眼珠子在她身上停了停。
呆着想了好一会儿，她才懒洋洋地笑道：“原来是你呀，我还当是他们又来了。”
刘小山此时已不大记得他们此行的目的。她舔了舔嘴唇，夜晚的山风将她微微湿润的双唇吹得更干：“你……识得我？”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那句惯熟的话从眼前的女子口里冒了出来：“当然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女子语气娇憨慵懒，透着一股子不谙世情的天真。
刘小山委实不记得淮南王或王宠曾经跟她说过此事，好奇问道：“你也去过淮南吗？”
女子摇摇头：“我记事起就一直都在秋暝山，还没有出去过呢。”
刘小山想说难道是我幼时来过此地？刚想再问，听到女子口出秋暝山一词，恍然想起自己一行人此行的目的。
她大着胆子向前几步，行至那女子跟前，更觉眼前女子容光胜雪，如仙如灵。她望着女子，开口问道：“你一直住在秋暝山，那你可曾见过、或是听说过这山上住了只恶鬼？”
女子原本困意缱缱，听到刘小山的发问，不由得就睁大了眼睛，“啊”了一声。
刘小山以为她被吓到，忙忙出言安慰：“你不必着慌，我们就是来捉恶鬼的！”
那女子大眼睛扑扇扑扇，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招手让刘小山过来。
刘小山心道她必定是有什么线索了，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听。
“我知道。”
女子鼓了鼓嘴巴，在刘小山耳边吹了一大口气：“我就是那个恶鬼！！”
女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似乎是笑得精神了些，也没那么困了，不再歪在藤蔓上，而是颇有些兴致地盘腿坐了起来。
刘小山十分无奈地看着她笑。
李绸风只觉得她笑起来十分好看，一瞬不瞬地盯着看。
女子并不懂什么世俗礼数，只觉得眼前高个子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傻里傻气：“喂，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李绸风被口水呛了一下，下死力忍住了不咳：“你不是恶鬼。你若是恶鬼，我的法器会告诉我。”
他从褡裢里掏出罗盘，诚心诚意地拿给女子看：“你看，它一动不动，说明你是个好精怪。”
易红红惊诧道：“那日我们在小山家庆生，你说你罗盘转个不停，难道我们醉卧美人居就都是一群的坏精怪？！”
李绸风好似不用教就会地学会了曹雪静的本事，十分好脾气地没有搭话反嘲，低下头把罗盘装回褡裢里，没事找事地玩起了腰上的躞蹀带子。
刘小山的诧异并不比易红红的少。什么时候李绸风的破罗盘这么智能了？还懂得分辨好妖怪和坏妖怪的？
然而眼前的女子实打实地不是个人类。那罗盘也实打实地悄无声息。
那女子重新歪回了花床上，惬意地交叠了双脚：“你们不用再找了，秋暝山眼下只有我一只鬼，其他的鬼都被我送走了。”
说罢她招呼自方才起就坐在那边发愣的疯女人：“柳儿，你说，恶鬼是不是我？”
唤作柳儿的疯女人重重地点点头。
三人：……
刘小山初始只道她是一株花妖，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一只鬼。
看来恶鬼就是比一般的鬼更厉害些。眼下除了清福正三只和李绸风，又多了一只不怕她的鬼。
她艰难地开口：“你真的是鬼？”
女子看着她一脸纠结的模样，不由得发笑：“小时候吵着哭着让我给你喂吃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嫌弃我的？”
“做鬼又有什么不好的？朝饮露，夕沐发，夏看花，冬吹雪。总好过做人，又要担心今天会衰老，又要操心明天会死掉，是也不是？”
刘小山低下头，盯住靿靴尖上蹭到的一点泥巴看了好久，视线顺着往上，就是手心里捏得发烫了的铜蛋剑。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湛湛有光：“你说你曾经抱过我，还喂过我，虽不明详情，我心里也甚是感激。”
“你长得很好看，我也很喜欢你。”
“但是你加害无数江都城的百姓，又害得司马家恶疾缠身，我……”
话未说完，那柳儿突然如癫如狂，高嚎一声张开双爪就向刘小山扑了过来。
刘小山见过柳儿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厉害，吃了一惊，侧身躲过，她本想说我愿意与你公平地打一架，此时也再顾不得，只当彻底撕破了脸，这柳儿权当是眼前恶鬼指派出战的急先锋了。
柳儿攻势猛烈，刘小山心下气恼，一使力就按动了手中的铜蛋剑，剑出如电，刷的一下就刺穿了柳儿的左肩。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乎之间，柳儿肩部重剑，更加被激发起了凶性，目龇欲裂，再度不要命地扑了过来。
李绸风和易红红见状，双双跃入战阵，柳儿被逼得摔倒在地，撒泼般拾起地上石块，就朝三人猛砸。
那女子在花床上再也坐不住，但她好似也没有什么办法，站起来急得在原地跺脚：“你们不许打架！”
又指挥着身边的花藤树蔓去劝架，藤蔓们要么被剑砍伤，要么被石块砸伤，去到一半又畏畏缩缩地逃了回来。
不知是气藤蔓们不争气，还是气眼前的两拨人不听她的话，女子原地啪叽一屁股坐下，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秋暝山上空突然乌云大作，狂风呼号，树木飘娑，空气中夹杂着凛冽的湿气，山雨欲来。
两边人不由自主地都停下了手，看着她哭。
无奈女子哭起来无论如何也收不住，呜呜嗷嗷哭得十分伤心。
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初始还不是很大，慢慢地浇透了衣衫。三人看那柳儿不再邀战，皆收起了兵器，四顾想找一株茂密些的大树先避个雨。
谁知那树远远看到三人过来，居然一扭头收了树冠，单剩个光溜溜的树干矗在那里，大有“你们再过来我就等会儿引个雷下来劈死你们”的架势。
眼下四围都是这样的情形，唯有那女子的花床所立之地十分干燥清洁，竟不沾一丝雨滴。三个人不好意思地挪近一点，又挪近一点，最后看到那女子只顾着哭不管他们，大咧咧地一脚钻了进去。
易红红看女子哭得难过，从随身的小口袋里掏了只大红苹果给她：“你别哭了。”
那女子十分好哄，从善如流接过易红红递过来的苹果，握在手里也不吃，只红着眼眶子问道：“不打架了？”
三人赶紧摇头：“不打了不打了。”
雨下了一小会儿就停了。柳儿接过那女子给她的苹果，咔哧咔哧地啃，看着像是饿狠了。
易红红有个毛病，最看不得身边有人挨饿，或者想吃什么好吃的吃不着。因此她也不管上一刻两边还打作一团不可开交，热心地跑到柳儿身边，将收在口袋里的现成的好吃的一样一样掏出来，一边热心地为她介绍，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吃。
刘小山和李绸风憋憋屈屈地蹲在那女子的花床边上。
事到如今他们也看出来了。哪有连打架的法术都不会的吃人的恶鬼？哪有人一打架她就哭鼻子的恶鬼？
刘小山讪讪地抬头看那女子，以为会看到一张满脸努力或委屈的圆脸。谁知道一眼看过去，那女子微微垂着头，一点一点的，竟然又快要睡过去了。
她忍不住摇了摇花床：“哎，这山里真的再没有什么恶鬼了吗？”
女子迷离着睡眼，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睡，喃喃道：“没有了，就是我……”
刘小山无奈道：“那你是谁？”
“我是谁？”女子含笑歪头，带着几分童真：“你不记得啦，我是山鬼容容啊……”
山鬼容容？
可惜曹雪静不在身边，不然她真想问问好友，知不知道山鬼是一种什么鬼？
“那……真的是你在加害江都城的百姓，想要吸了他们的阳气？”
刘小山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我没有。”容容摆摆手，“我没有害过人。”
“那你为何要承认自己是恶鬼？”李绸风忍不住插了句嘴，看见容容好奇地看他，又迅速地低下头拔小草。
“柳儿说的啊，她说山下的人这么叫我。”容容叹了口气，她也知道恶鬼不是什么好称呼的。
“她是山中的猎户？”刘小山想到这柳儿力气奇大，想到了这一种可能。
容容摇摇头：“不是。她是去年和一群的死尸一起被送来的。好多死人被抬上山，她混在里面。我看她还没死，就救活她，和我一起生活了。”
“那群人好讨厌的，开始的时候整日的往我的山上堆女孩子的尸体，那些女孩子的亡魂就在我的山上抱着团哭哭啼啼，我就总要耗费法力把她们送走。现在那群人更烦啦！三天两头往我的秋暝山上跑，挖了许多的洞，又扔下许多脏东西。我烦透了，就施法布了迷障让他们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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