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美人
玉枕一连在李府住了几日，仍不见那黄大仙再次出现。她有些烦躁，打算去街上转悠一下，兴许那黄大仙是因为自己在府内才不敢出现的。
出门之前。李员外央求玉枕多给他贴几道符纸，无奈之下，玉枕只好给他施了个小小的结界，既能让黄大仙靠近，又能保证李老爷不受到太大伤害。
日头太大，玉枕干脆去了茶楼，点了一壶茶，几盘糕点，听着那说书先生说书。
玉枕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却被一声惊堂木猛然惊醒，只听见说书先生说道“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不经意间瞥见一抹红色身影正向自己走来。
玉枕有些惊讶的看着红衣男子施施然坐在自己对面，就好像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
“哟，小道长也在此喝茶啊。”姜晏摇着折扇，笑意满满的看着玉枕。
“我似乎并不认识你。”江玉枕蹙着眉，这人也太过自来熟了吧，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姜晏并不介意玉枕的疏离，拿起一个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一番动作惹得江玉枕有些不满。
玉枕正想说“别处是没位置了吗”，就见小二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客官，大厅内位置已满，可否让这位公子拼桌？”
抬眼扫了一圈，大厅内果真没空位了，玉枕也不是小气之人，挥挥手便让小二退下了。
喝了一口茶，姜晏轻蹙眉头，往前凑了凑小声说：“这茶味道不好，改日我请小道长喝更好的。”
说罢，便拿起茶壶替玉枕将茶杯添了七分满。
江玉枕斜眼看他，“我跟你很熟？”
姜晏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答道：“约莫很快就熟了。”
“无聊至极。”玉枕哼了一声，起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姜晏带着笑意的说道：“小道长那日误将在下当作妖物，今日就不打算给在下赔礼么？”
一听这事，玉枕有些尴尬，却又不愿意放低姿态向这无礼之徒赔礼，蹙眉问道：“你待如何？”
“不待如何，小道长喝了这杯茶，我便不计较了。”姜晏含笑望着玉枕，一脸真诚。
如果玉枕不接受就是太不识抬举了，她提起茶壶，又拿了一个空茶杯，斟了八分满的茶水，然后双手递给姜晏，声音柔和了几分，“对不住了。”
待姜晏接过茶后，玉枕举起自己的那杯，向姜晏拱了拱手，然后一饮而尽。略带些暖意的茶水入喉，一路入腹，唇齿间泛起的甘甜让玉枕的烦躁消散了几分。她望定姜晏，带着浅浅笑意，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很认真的说道：“公子这副倾城容颜，可比丰城小倌楼里的头牌还要美上几分。”
听闻玉枕将他与那风月之地的小倌相比较，姜晏却也不恼，微微侧头，双目含情地望着玉枕，声音清冽，“原来小道长修得并不是那断情断欲的道法啊！”说完便以手掩唇低笑起来。
有乌黑柔顺的发丝自姜晏肩上滑落，恰恰遮住了姜晏带笑的眼眸。
殊不知姜晏这番动作在玉枕看来便是美人娇羞图。
登时玉枕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美人不调戏一番实在是浪费啊。
然后，玉枕便在姜晏刚要抬头的一瞬间，伸长手臂，抬手将姜晏的下巴抬了起来。
入眼的便是姜晏一脸的错愕，以及那一双好看的挑花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果然是美人呐！”说着玉枕还在姜晏脸上摸了一把，手感顺滑极了，随后玉枕又学那登徒子一般，将摸了姜晏脸颊的手放到鼻下闻了闻，一脸迷醉，“味道也是极香的。”
此时的姜晏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刚才他是被一个女人调戏了吗？还是那种肢体接触的调戏！
玉枕很是满意姜晏此时面红耳赤的模样，戏谑之意毫不掩饰，“美人莫要再这般含情脉脉地望着我了。”言罢，捏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就塞进嘴里，细细品味着，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姜晏道：“穿得如此张扬，美人可得小心那随时都会出现的采花贼哦。”微微上扬的尾音似那绒绒的羽毛一般撩得姜晏心头一痒。
玉枕待糕点咽尽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回过神来的姜晏愣愣看着玉枕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问道：“她这是夸我长得好看吗？”
周遭没人，却有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回答道：“约莫也只是想调戏一下你罢了。还有，那人没结账。”
“本公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调戏呢，真是有趣。”
隐于空气中那人额头青筋跳了跳，公子，重点不在于前半句好吗？
扳回一局的玉枕心情极好，也不觉得日头大了，想着继续逛街，就见李府的下人急匆匆的寻来了。
“道……道长那东西又来了……”不等下人说完玉枕捏了瞬行诀就离开了。
这次却不同以往那般，中招的而是李员外。
只见躺在雕花床上的李员外似是陷入了梦魇，小眼睛瞪得老大，眼里却是无神空洞的，口中不停的喊着：“不要剥我的皮啊……”手也不停地撕扯身上的衣服。好好一件丝绸长衫竟硬生生被撕开了几道大口子。
不一会儿又听见他惊恐的叫道：“不要烧我啊！好烫，救命！”接着便翻滚起来，然后只听“咚”的一声，李员外滚下了床！痛苦至极的李员外一路翻滚，撞倒了红木架子，撞翻了青瓷花瓶，然后竟从碎了一地的瓷片上滚了过去！
下人们看着眼前血淋淋模样的李员外，谁也不敢上前。回到李府的玉枕扒开围观的众人，上前施法将李员外定住，然后喝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如梦初醒的下人中有人急忙跑去请大夫。玉枕招呼着其余下人将浑身是血的李员外抬上床。
玉枕看着如此模样的李员外，心里有些惊讶。那日她与黄大仙初次交手，便得知它修为尚浅，能附身已是不易。更何况这次她给李员外施的结界，那黄大仙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附身与李员外的。
怎的短短几日，那黄大仙修为竟上了一个层次，不用近身也能施法于李员外。
玉枕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走出李员外屋子，一把年纪的大夫就被李府管家架着进了屋。玉枕出了屋子，抬眼就见门外站着的崔氏。
不施粉黛的崔氏手中绞着罗帕，不安与焦急全写在脸上。
见玉枕出来，急忙上前询问：“老爷如何了？”
玉枕有些歉疚：“你进去看看吧。”
不等玉枕让路，崔氏急匆匆撞开玉枕冲进了屋内，紧接着便传来凄惨哭声。
玉枕望着李员外屋子那扇被崔氏撞开尚在摇晃的门，拳头握紧又松开，随即抬手虚空画符为整个屋子重新布下结界。
李员外受伤一事让府内气氛更加紧张了几分，下人们对李员外的屋子避之唯恐不及，却又不得不近身去服侍。
同时下人们对玉枕的看法也有所改变。玉枕在去看李员外的途中，耳尖的听到聚在一起的下人小声说道：“什么高人？邪祟没除竟还让老爷受如此折磨，说不定也是个虚张声势的骗子！”
闻言，玉枕只是手指轻动，下人刚扫好的落叶竟似活了一般，径直朝嚼舌根的下人口中飞去，塞得满满当当。
登时满院子只剩下人惊恐的尖叫声。
玉枕平生最恨别人说她是骗子，她可是实打实的跟着师傅修行了十一年！
绕过回廊，玉枕行至李员外屋外，顿了片刻后走进内室，只见李员外被五花大绑的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绳子头又分别绑在雕花大床的四角。崔氏在一旁用汤勺往李员外口中喂着汤水。
自那日李员外梦魇受伤之后，到今日已有五日，李员外夜夜梦魇，被剥皮，被火烤，如同身受，痛不欲生。为了防止李员外再受伤，玉枕不得不将李员外捆绑起来。
见玉枕来了，李老爷小眼睛发亮，急急道：“小道长，想想办法啊！再这样折腾下去，我这条老命可就交代了。”
“昨夜还是做了同样的梦？”玉枕问道。
“嗯嗯，今日似乎严重了些，刚刚小憩了一会儿，竟也陷入那梦魇中……”回想起刚才那血淋淋的场景，李员外肥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玉枕沉思半刻才开口道：“我打算进入你的梦境去寻找梦魇源头，你现在可还想睡觉？”
李员外闻言有些惊讶，面前少女竟还有如此高深道法，随即摇摇头，“我吃饱了才会犯困。”
一旁立着的崔氏顿时明了，立马走出屋子去让厨房准备吃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玉枕有些担忧。‘入梦寻源’这等术法她不是很常用，耗损内息不说，一不小心就会被梦魇吞噬。这次也是迫不得已了，她察觉不到李府中有黄大仙丝毫气息，却又对李员外的情况摸不着头脑。
要是此刻师傅在的话，定能轻轻松松解决。
玉枕回神后发现吃饱喝足的李员外已经打起了呼噜，吩咐崔氏在门外守着，便双手结印开始作法。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莹白指腹上轻划，一道血珠冒出，玉枕以血为祭，口中念着咒语，身不动，神识已进入李员外梦中。
梦中猩红一片，血腥味弥漫，却又掺杂着某种药材的清香味，两种味道一混合惹得玉枕一阵恶心干呕。玉枕继续前进，眼前出现一座山，玉枕看着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哪的山。正欲到处看看，却见梦境变了。
兽身人头的怪物四肢被木桩子固定在地面，一把弯刀泛着银光悬在半空，正一点点靠近怪物的脖颈。
登时一阵凄厉叫声响起，玉枕仔细看去，原来那怪物的头竟是李员外！
此时弯刀已经顺着李员外脖颈处往下划，伴随着李员外的惨叫，弯刀一路划到兽身沟股处，皮肉翻飞，内脏一目了然。
一股血腥味飘来，玉枕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瞬间场景又变换，这次是人头兽身怪物被架在火上不停翻烤，滋滋的响声伴随着烤肉的香气让刚刚直起腰的玉枕响起昨夜在李府吃的烤肉，一阵恶心之意冲着喉咙而来，玉枕再次蹲下去，依旧是干呕，半晌才捂着肚子直起身来狠狠骂道：“这么变态，这是跟李员外有多大仇啊！”
身边场景不停重复转换，剥皮，火烤，剥皮，火烤……等等，这种程度的梦魇也只能让李员外受精神上的折磨。可是如今李员外肉体上同样也受折磨，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什么。
难不成是有人下了咒？如果是下咒得有媒介接近才能触发。玉枕设下的结界，黄大仙自然是接近不了，那会是什么呢？
不知哪里来的风迎面刮来，竟似刀子一般，割得脸生疼。玉枕抬手抹了抹脸，却觉得手心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整个手背都是血！玉枕一惊，抬眼望向四周，不知何时梦境竟扭曲了。身下的地面变成了泥沼，双足陷入，仿佛有无形的力向下拖去，眨眼便淹过小腿，黑沉沉的烂泥沉重黏涩。
玉枕连忙静心念咒，双手还未合拢结印就如同被无形绳索捆绑住一样，被固定在空中。玉枕挣扎一番，却是徒劳，越发觉得身体困倦极了。
“我的一百两啊……”
转眼，玉枕便消失在猩红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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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城最大的茶楼里，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着女娲补天造人的故事，台下听客听到精彩处爆发出阵阵掌声。
二楼靠近围栏的座位，一袭青衫的俊美公子独饮，端得是风·流倜傥。一旁木架子上的兰花开得正好，似一只只飞舞的紫色蝴蝶，可是和公子的容颜一比，也黯然失色。
桌上白瓷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仔细一看，却似一面镜子一般。镜中显现的场景一片猩红，煞是骇人。
姜晏嘴角噙着笑，一双桃花眼正望着镜中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影。修长纤细如竹节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桌面，似重锤敲在一旁立着的黄衣男子心上。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有这等本事，看来是小瞧了她。”姜晏话语中虽有赞美之意，眼中却有浅浅杀意掠过，正要抬手之际，却被人阻止了。
“公子，手下留情。”开口的是立在一旁的黄衣男子。男子面相普通，身材纤瘦，宽袍大袖样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似有些违和。
“怎么，心软了？”姜晏手托腮，斜眼看向黄衣男子。
只是淡淡一眼便叫黄衣男子腿脚发软，“只是小人觉得无需牵连无辜之人。”黄衣男子声线紧绷，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答道。
是了，他本来就只想找李员外一人寻仇的，便未想过要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就算是那个女修道者差点就收了他。
“呵。”姜晏嗤笑一声，冷冷道：“游戏才刚开始，不是你说算了就算了的，你该明白谁才是这场游戏的主宰者。”
“可是……”黄衣男子还想开口阻止，却只见姜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无奈，他只得先离开。
姜晏仍旧饶有兴趣的望着白瓷茶杯里的画面，嘴角笑意越来越浓，“让我来看看你内心深处的恐惧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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