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异体

　　瓶瓶罐罐、大缸小池，容纳着各色的液体，培养着怪异的生命。一成不变与瞬息万变如此矛盾又协和地共存于这个房间。

　　唯独找不着那个疯子一样的声音。

　　“嘿哈哈！看不见？那我就点灯了！”

　　混乱的闪光在面前炸开，阔辞只抬手稍稍遮了眼睛，就探手向光中抓去。

　　“嘿！别想让我穿红衣服！”

　　玲珑小巧的带翼妖精在面前画着圈，袖珍的单片眼镜往下，有一张咧得变形的疯笑的嘴。

　　那套黑白竖纹衣服从比洋娃娃的服装还小巧，即使不去观察几乎没有凹凸的轮廓，从大小上也可以判断，他是男性妖精。

　　阔辞并不认为在妖精的母系社会中扮演仆人角色的男性妖精，会是默籁所称的大人。

　　女性妖精不仅体型更大，能掌握魅惑众生的精神魔法与妖精之尘，还长着主导妖精间繁殖行为的尾巴。相比较，男性妖精从身形到智力都有先天劣势，而掌握的种族能力也只有储存从惑月之光或花朵中吸收的能量，无条件奉献给配偶或女王。

　　阔辞无视这只疯疯癫癫的妖精，向稀奇古怪的仪器间挪去。封存着青色液体的透明大缸不停冒泡，透过这一团糟的液体依稀能看见人影。

　　绕到那人背后，阔辞审视这名头顶光秃的人，他似乎全无警惕，即使伤痕累累的阔辞没法收敛自己的脚步，却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等待了有一分钟，这名只穿着背心的研究员一直专心于书写，旁若无人，阔辞的耳边只有烦人的妖精咋咋呼呼个不停，自顾自地讲解设施，

　　“既然测试已经完成，您也不用遮遮掩掩地了，修透先生。”

　　那人抬了抬头，摇摇笔，开始在键盘上操作。正当阔辞抓起桌上的器皿，警惕万分时，对方又埋下头奋笔疾书。

　　“谁遮遮掩掩啦？”妖精晃到了眼前，蹬腿踢阔辞的鼻尖。“你瞎了是不是？给你换对假眼要不？”

　　“妖精先生，请您过去帮我向修透先生传个话，就说…”阔辞话音未落发现势头不对，侧身一躲，与轻浮的虚光擦身而过。光球在精细的仪器之间炸裂成彩光，却丝毫不留破坏的痕迹。

　　幻像光爆？女性妖精会释放惑月之光制造毁坏精神的幻象，可方才的攻击分明是眼前这名薄翼泛光的男性妖精所制造。

　　“帕粹得（Partreit）！”妖精尖利一叫，阔辞只觉耳朵无比刺痛。

　　一直背朝他们的人丢下纸笔，二话不说，大步跨出，快速却略微僵硬，绷直在妖精身后。

　　“指令。”

　　“就那个家伙，好好清理清理！”

　　阔辞第一眼看到帕粹得的面容，就察出一股怪异，再仔细观察他眼睛的转动，平滑而非似人类的灵动。

　　也是机器人吗？

　　这样看来，那个正气得上窜下跳的妖精才是所谓的修透大人？人不可貌相。

　　一阵摩擦的声音，帕粹得的手掌被拖把与簸箕取而代之，迈着近似正步走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阔辞，像看一堆被打碎的仪器。

　　“停停停你这蠢到头的罐头！我要你清理他的伤！”妖精飞快地在自己的机器人仆从身边打圈。“又该升级你的分析系统了！”

　　“新的语意映射，已录入数据库。”

　　阔辞觉得一般人要是在待在这种地方，不到两天就要被他们逼疯。

　　“听好了那边半死不死的鱼眼睛，我还有一堆破事要糊弄！”

　　妖精点了点手环，眼镜映现出一面紫底白字的全息屏。它的四片纱翼亮起，有源源不绝的光点冒出，倾斜在键盘上，屏幕里的文字疯长起来。

　　还游刃有余，他扬手挪开一块小弹窗，手指跳动了几秒，一掌拍上去，弹窗就化作一道光射进帕粹得的右眼。

　　“帕粹得你就照这样好好招待他，我可受够你们俩了，别来烦我！”连带着全息屏，修透又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你好，我是帕粹得，是由举世无双旷世奇才……”他机械地吐出一长串不知廉耻的赞美词。“天才修透制造的仿生智能机器人。”

　　虽然伤感已被吞噬一空，但阔辞还未脱离刚才的冲突，哑口无言时，眼前的机器人身上发生了细微的变换。

　　最显著，也是最让阔辞感到无措的，就是他的眼睛，霎时间神采奕奕起来。

　　“我可以直接叫你阔辞吗？”他露出热情的笑容，就像接待亲密的客人一样自然而然。

　　“嗯…”意志被迷惑纠缠成一团，阔辞呆呆地点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帕粹得的身子微微前倾，笑容中又闪烁着些许骄傲。

　　“你…真的是机器人？”

　　一阵电流穿过阔辞的脑海，他听见了答案。

　　“哦？哈哈哈-”帕粹得忽然拍住阔辞伤痕累累的肩膀，欢快得像只牛犊。“你真的可以听到！修透他没骗我！”

　　阔辞也愣住了，并不是被痛得麻木了，而是他无法将那串尖锐的波动与眼前这个跳动的人型物体摆在一起。

　　“涟恩都没听到过！我太高兴了！”帕粹得越拍越激动，等他反应过来手下一空时，才发现阔辞趴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他赶忙从双腕中伸出棍子，吹肥皂泡一样拉出一张担架，把阔辞托上去。“涟恩生前是修透的妻子，也是我第一眼看见的生命，你肯定很清楚，女妖精的精神术都很厉害。”

　　直到被送进装满液体的大缸，阔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贴身流动着安适的感觉，他沉沉入梦。

　　#

　　绿色的。被子是绿色的。

　　是树叶做的。

　　似有似无的晨光照进房间，在鸡鸣中，小男孩睁开了灰色的眼睛。

　　“来吃早饭。”不高的双层床下，有一团黑雾。

　　男孩知道，说话的是那团黑，看着自己的也是那团黑。

　　他翻身跳下地，窄窄的房子里没有餐桌椅，男孩走近壁炉上放着的木碗。还不等看清碗里有什么，轻叩木窗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回过头，只看到窗口一缕紫发，流逝在边缘。

　　这一丝丝紫色，闪动在窗外的一大片低矮茎叶里，很是违和，他不禁抛下碗，向门口走去。

　　哪有什么人？只是一面鼓鼓的干草，里面好像藏着什么。

　　他一把一把扒着，房子旁边那只黑狗突然冲过来，扯着绳子对他叫个不停。

　　扒着扒着，他的手指碰到了笼子。

　　继续扒着，一团洁白的毛露了出来。

　　犬吠声中，黑雾不知何时，浮动在男孩的背后。

　　狗还在叫。

　　#

　　有狗叫声。

　　艾茹叶回头望了望空空如也的店面，找不到什么。

　　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稳定的生活，结果它不乐意了吗？艾茹叶轻轻笑笑，小声念了什么，又快步走出。

　　没走几步，她被由远及近的呼喊叫住，是那对情侣，上来与她好一番寒暄搂抱，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一路保重啊爱丽丝！我会很想你的，还有你家的奶茶！”

　　拿着收到的饯别礼——廉价的紫色玻璃耳环，艾茹叶摆着手，直到笑意恋恋不舍地散在脸上。不知道是第几次与旧生活道别，可是每多一次，不舍的感情反而会更浓一些。

　　回到正途，清晨寥寥几人的路上，远远能看到维莱特出现在路的那头，明明说好了直接在车站汇合。

　　“这么早啊爱丽丝小姐，卢米让我早点来看看。”

　　“都卖了，这个包里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唉-，我可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这么放得下，虽然现在吧，钱存在卡里，无论哪儿连衣服都能租，”维莱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肉干，喂着流浪狗。“但是回忆可没法租啊。”

　　艾茹叶笑不作声，也加入逗狗行列。

　　列车站并不远，走了不到半小时，远远的就能看见广场上，穿着白色系服装的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怀德路明脸颊边上垂下的金发，伴着他在团队中游走闲谈，轻轻扬动。他金白色的龙眉下，一对凤丹眼柔和地眨动。

　　见着亦亲亦友的手下吃着什么新鲜零食，他会一边嬉笑着，一边掰下一点，向坐着看书的银发少女献宝，若密若珂摇头，他就塞进露出宠物带的鸟嘴里。

　　“诶？小镜你看，你朝思暮想的医生姐姐来了。”路明在密若珂耳边轻轻拍掌。

　　看见丢下书望过来的少女，艾茹叶表面上加快了脚步，暗中凝起神绪。

　　两双眼睛坦诚地对上了。

　　不到一刻艾茹叶微瞪双眼，在密若珂由迷茫到大惊的神色中，踉跄稍退了一步。

　　“小镜，牛奶快凉了，你先喝，我和医生聊聊。”路明脸上粘着一层笑意，把密若珂又推又提地送回椅子上，匆匆几步把艾茹叶拉到广场中央的雕像后，女子此额头还冒着冷汗。

　　“艾茹叶！你刚才对密若珂用精神魔法了吧！”

　　“抱歉，卢米。”艾茹叶并不想解释什么，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这就是你的处理办法？”她能看出，路明正克制自己的五官不摆出苛责的模样。

　　“对不起卢米，记忆封印是我能想到的最妥善的方法了，”艾茹叶真诚地直视对方，尽管心中的旧伤又被扯动了。“可是事情有些复杂了，我不但没有成功…”

　　路明偏过头，旧恩新仇在心中斗争，他觉得现在保持沉默比较好。

　　“魔法被…被反…反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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