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薏红

　　第二日，我一大早起来。安哥早早守在门外，听见我房里有响动，高声禀告：“小姐，柳家管家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在花厅侯着。“

　　我随意披了件外衣，拢了拢长发，走出房门。

　　安哥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脸僵硬的走在前头：“人家好歹也是代表了柳家，小姐蓬头垢面见人家，不妥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白净的衣裳，柔顺的长发。皱眉摇头，看来安哥的汉语还没学扎实。

　　我打着哈欠道：“昨晚没睡好，一会我还要回去接着睡呢，你昨晚失踪后，回来也不只回我一声，害我等到后半夜都睡不着了。“

　　“自己心念某人睡不着，就别赖我！“安哥回头白了我一眼。

　　我尴尬的缩着脖子，难怪到现在也没个喜欢的女孩，一点都不讨喜。

　　“别扭小孩。“我低低嘟囔。

　　安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举了举拳头。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踏进花厅。

　　“诶呀，柳管家，稀客啊，我刚醒听说柳管家有急事上门，立马过来了，还望管家不要笑话依依。“我张口就来的腔调。

　　“不敢，妆掌事给老儿面子了。“柳管家眯着一双小眼，脸色有些焦急，开门见山道：“老儿一早听说我家少爷小姐被丞相大人关起来了。着急担心，知道妆掌事与祁老爷相识，不知妆掌事可能替老儿探探消息？“

　　他倒直接，我也懒得绕弯子。

　　“絮然是我同窗好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放心，我一会儿就跑趟知府。“

　　柳管家不住道谢，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赔笑道：“那就有劳掌事，一点心意，请掌事喝茶。“

　　我推脱一番，菜一脸为难的叫安哥收下，这柳管家又寒暄几句，才离开。

　　我心里估摸着银票的数目，含笑叫安哥收进库房。

　　安哥拍着银票，鄙视了我一番，才悠哉悠哉的出去。我拍拍脸，裹紧外衣招来檀木，问道：“苏庄主现下还被关在知府牢中吗？“

　　“是的，小姐。“檀木抬头问道。

　　檀木是安哥带出来的侍女，平时都跟在安哥身边。

　　“你拿我屋里那件锦鼠皮裘送去知府府邸，送给苏庄主。你知道该怎么说吧。“我指尖戳着桌面。

　　“苏府有个新来的丫头，还没什么人认识。“檀木低头应和。

　　我摆手让她去办。

　　裹紧外衣，往绣楼走去。冬天，就要来了呢。

　　我一觉睡到晌午，屋外是阴沉的天气。

　　璎珈进门给我洗漱时，我问道：“上午有人拜访吗？“

　　“没有外人来，倒是薏红姐姐来过，见你未醒来，就离开了。“璎珈歪着头回答。

　　我抓着玉滚在脸上摩挲，原来我不见得有多重要啊。

　　“给我拿上披风，去画风舫一趟。“

　　我给全城放出，下月初，画风舫水间一舞的诺言，可失不得。

　　璎珈舔了舔嘴唇，欢欢喜喜的去拿披风。

　　画风舫，是我最不常去的一个地方，除了每个月对账，其余时间从没有上去。不是不喜欢风掌事，只是因为看到这里每一处精致的布置，不由得想起母亲。

　　我是发过誓，绝不能成为她那样的下场的人。

　　璎珈赶着马车到碧湖时，正赶上下起了细雨。风掌柜撑着伞在车外接我。

　　“小姐怎么突然过来，穿的这么单薄。要不是我眼尖看到妆家的马车，小姐莫不是要淋雨上船！“风掌柜有些生气道。

　　我上前挽着她的手臂告饶道：“是，是，依依错了，下次来，定要大张旗鼓，带上全府护卫。“

　　风掌柜横了我一眼，护着我上了码头。

　　我透过雨幕看到碧湖湖面上滑行着几只小船，有几个灰布男人在湖水里敲打着。

　　“让他们先歇会，明日再工作吧。“我脚下不停，往船上走。

　　“是，不过工期恐怕不能如期。“风掌柜点头，吩咐了几句给手下人。

　　“没关系。延期也无所谓。“反正希望观赏的人，一两天里，还出不来。

　　画风舫上的甲板上已经摆好了宴席，铺上了西域象形毯。

　　“酒桌器皿都已经备好了，当日的侍女也排好了，等台子搭好后，小姐可以先来试试场了。至于请帖，小姐可有名单？“

　　我走到摆好的席位中，来回走了一遍，停到左侧船栏旁的位置，坐下，望着不远处的湖面开口：“这个位置，留给苏庄主和徐大人。其他的，按价高者得高座竞拍。“

　　“是。“风掌柜微笑应下。走过来，坐到我身旁，跟着我的目光看去：“这的位置，虽然偏，却是众多席位里，最显眼的。“

　　我低头眨了眨眼睛，摸着案上方形的纹饰：“当夜的灯盏，乐队，姑姑可有建议？“

　　“乐队自然是十二乐坊，灯盏的话，我记得夫人以前用过的七彩琉璃灯还保存完整，小姐觉得如何。“

　　“琉璃灯虽然绚丽，可是过于艳丽。库里还有一盒夜明珠，你领出来，藏进灯里。到时挂在十二子船上。“

　　夜明珠的清光才配得上这一舞。这大概是我首次登台，也会是最后一次。

　　“这些都能办妥，只是，小姐用薏红的名头，不太妥当啊。“风掌柜犹豫道：“薏红姑娘身世不明，性子要强，她可答应此事。“

　　“会的，她明白我的用意，我知道她想要的；虽然不见得多心甘情愿，可我信她能分明轻重。“

　　“我记得薏红姑娘是至道四年到的红颜馆，还是风琴从难民堆里寻出这么个美人胚子，时间过得真快啊，如今她的名头快胜过你了。“风掌柜意味不明的回忆道。

　　“这些都是该她得的，从前她就有舞蹈功底，又能刻苦，名扬四海都是迟早的。说起来，我许久未见她了。“

　　我回头寻璎珈时，这丫头不知道蹦哒到哪去了，只得裹紧披风，与风掌柜寒暄几句，下了船。

　　我与薏红，说起来是知彼的人。我最重要的秘密一直只同她说，而她的身世，也只有我知晓。

　　走下画风舫时，雨已经停了。

　　我上马车等了会，璎珈才捧着大包小包跑过来，笑呵呵的上了车轩，驾马车往北驶去。

　　自母亲走后，我再没像以前一样找她说说苏络青。

　　红颜馆是继荣月楼红火后，母亲为了规划客源，特地选在城北开拓，可我却觉得，不过是方便她与苏络青相会罢了。

　　馆主换了三个，现下是风掌柜的姊妹，风琴。

　　与荣华楼的繁复华贵不同，红颜馆更像是一座临街的院子，院里三座阁楼错开，满地的梨花海棠；阁楼上排满牡丹，供人赏玩，每个阁楼中间建有一个圆形高顶舞台。　　

　　我协理妆家生意后，订的一个规矩，每月月底举行头牌竞选。每到月底，红颜馆的生意都是花城一枝独秀的盛况。

　　我从后门进了馆中，径直上了临水的望月阁，这里是我为自己建的一处私宅，完全按照京城丞相府中的遥水阁建造的。

　　从京城回花城后几年，因为一些事，我与母亲关系形同路人。

　　我住过很多别致的地方，却没有一处是家；我遇过许多亲近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走进过我的心。

　　薏红一直住在这座阁楼的一层。

　　我解下披风，进了阁楼。

　　圆形舞台上，一身青衣的薏红在台上翩翩起舞。

　　身姿娇柔，手形优美。

　　我靠在朱漆柱子上，微勾嘴角，静静看着。

　　她的眉眼七分灵动，三分媚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果我们调换一下身份，如今的妆玑瑶之女，早已名声四海。

　　一舞毕。我的掌声掐时响起。

　　她的秀眉微微挑起，嘴角高扬：“你终于回来了　。“

　　我走上舞台，拉着她的手往遥水阁旁的秦淮河边走。

　　“今日你来找我时，我贪睡还没起，你不笑话我就行。“我揶揄道。

　　薏红抿唇笑道：“我哪里敢呢，你吃过晚饭没啊，琴姨今日炖了八宝鸭，你要不要尝尝？“

　　我拉着她坐在河岸边的栏杆上，我两虽然身形相似，可我现在到底比她高一本三字经的距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般靠在她肩边。我搂着她细腰，头埋在她腰间轻轻说到：“你不会怪我，冒用你名字举行水间舞吧。“

　　她拨开贴到脸上的鬓发笑道：“怎会，依依的舞技得夫人和荣姨亲传，无人可比，你能用我的名义开舞，还能给我扬名声。“

　　我张了张嘴，起身，严肃的握着她的手，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认为，我的舞技能超过你，只是这场舞，一是代母上场，李曼珠来势冲冲，就是针对母亲第一美人名头来的，她生前最看重的，除了我父亲，就是这个她争取来的名气。二是为妆家生意，妆家今日的客源，谁敢说他们一半不是冲着妆家第一美人的名头来的？这就是妆家的招牌，丢不得。而这一切该我这个掌事承担。“

　　我顿了顿，靠在她肩头：“若赢，光彩都是你的；若输，责任我担。“

　　“依依，别这样，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的。你现在是当家掌事，有许多责任，我都支持。“

　　我点头，“这个事过去，我将荣月楼交个你来管。这样咱们还能像以前经常见面了“

　　薏红忽然低头，没有立即答应。嘴唇轻张，却没有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觉出不对劲问道。

　　薏红起身背对我，过了一会才开口：“其实，我……“

　　“小姐！“璎珈跑过来，拽着我的手笑道：“琴姨炖了八宝鸭，可好吃了！“

　　我顶了一下她脑袋，无奈道：“你呀，就知道四处寻吃的，也不见你带回去，孝敬兄长！“

　　“哥哥他，不爱吃这些。“璎珈红着脸道。

　　我拉上薏红的手道：“走吧，有什么，一会吃完再说。“

　　薏红犹豫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走吧。“

　　风琴是个性子很特别的人，怎么说呢，特立独行又泼辣。难为薏红这样的人跟她处的这么好。

　　不过又有谁不喜欢薏红这样乖巧的姑娘。

　　我心里一直惦记她的归属，可是看她一直没提起也不好多说。

　　风琴做得一手好菜，我会花城后，首次尝后，一直念念不忘。

　　离后厨还有段距离，老远就闻着味了。

　　我进厨房就看见风琴穿了件艳红牡丹围肩常服。正在灶台旁捣鼓，一盘的条桌上，摆着几只空盘子和一堆骨头。

　　我回头白了眼璎珈，指着骨头揶揄道：“你这越发馋嘴了，自己吃完了，叫小姐过来看你啃完的骨头。“

　　“八宝鸭现做才好吃。“璎珈弱弱的回嘴。

　　“呵呵，怪我手艺好，掌事先上出去坐吧，里面油烟大，这边一会就好了，我端过去。“

　　我听到那声掌事微微皱了下眉，应到：“也好，辛苦琴姨了。“

　　说完我拉着薏红往后厨外的凉亭里。

　　璎珈坐到一旁吃点心，我牵着薏红坐在，转着桌子上的茶杯：“苏络青最近有来吗，有没有点哪个姑娘。“

　　薏红先是一愣，然后笑道：“人不是还被困在知府府上吗？你呀，先想想怎么把人家救出来吧。“

　　“我知道，以苏家的财力，用不上我帮忙，我说的是前几天。“

　　“没有，没有，你呀。“薏红一脸无可救药的表情。

　　“那就好，连你也没见到吗？“

　　“当然。“薏红唤人送来热茶，给我倒上：“你说你，真是见色忘友的家伙，人黄姑姑昨日受了委屈，你还跑我着打听良人行踪，不去陪陪人家。“

　　她抬头将茶水递给我时，忽然怪笑起来：“你恐怕该走了。“

　　我茶都没喝一口呢，怎么回事。

　　我顺着她目光往身后看去，祁孝廉一身茶色便衣，单手背负，大步走过来。

　　“呦，丞相大人，这是上青楼考察民情了？”我伸手碰了碰烫手的茶杯，看来，我真是连口茶水都喝不上了。

　　祁孝廉停在凉亭外，没有进来的打算。瞥了眼薏红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舞衣，转头正经的看着我：“你作为证人需要随时传讯你，你不在府上，你家的小厮又不知道你去哪了，本官只好亲自来请妆小姐了。“

　　我起身走到他身旁，见他眼下青黑，眼中又红血丝，问道：“看样子，这苏文方是块硬茬，你昨晚说得到轻松。还不是定不了他的罪。“

　　祁孝廉看了眼四周，拉着我往外后门方向走。

　　我回头向薏红摆手告别，跟上祁孝廉的步伐：“你倒是对红颜馆的地形很是熟悉嘛，是不是偷偷来过。“

　　“我可不如你管家熟悉。“祁孝廉一路拉着我出了红颜阁。

　　后面小巷口，停着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安哥抱胸靠在车旁，眼神望着阴沉的天空。

　　我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什么事啊。”我挣开祁孝廉的手。

　　“回府再说。”祁孝廉伸手扶我上马车，安哥坐上车轩快速赶马车往南方赶去。


　　(https://www.tyvvxw.cc/ty34351/1654571.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