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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山雨来


  大庆殿今日烛火通明,皇帝一身朱红的长袍,端坐在首位。

  太后位于次,而后是皇后,我扫了主位一圈,并未见薏红。

  领头的宫女带着我们入上座。

  昊阳与苏络青正坐于我对面。我不悦的杵在席前,郑哥拉过我,扶着我坐在他的位置上:“忍过今晚便好。”

  我确是不喜看见某人,哪怕一个不经意的抬头对视。

  宴会开始,官人鸣钟贺词。

  众人起身敬酒,愿祝万寿无疆。

  我实在忍不住,悄声抱怨:“今日宴会上这几个舞,没一个能入眼的,还不如红颜馆的舞姬。”

  “哈哈,正是,这群活在声色犬马的庸人,迟早要亡于此。”郑哥挥退身后添酒的宫女,亲自替我斟酒。

  我摇了摇手中的酒杯,抬头,瞥见苏络青正瞧着我,遂不悦的白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歉意一笑。

  “皇上,微臣愿吾皇万岁,昌盛永寿。“祁孝廉举杯贺道。

  赵恒难得笑的和蔼,似乎很吃这套。

  这时中间的舞姬退却,上来一个提剑的女子。一路舞着漂亮的剑花而来。

  我心里微紧张,抬眼看着神色自若的郑哥,这女子,莫不是他们安排的。是刺杀赵恒还是刺杀太后?

  我提着心看着那女子手中剑时而伸向主位的赵恒,时而斗转刺向祁孝廉。她的目标绝不该是祁孝廉,郑哥既然敢于带我前来,也不掩瞒此次的行动,就不会当我的面去刺杀祁孝廉,那样,我们也就此决裂。

  女子水袖反转,一个剑花朝苏络青划过,我莫名的紧张。忽然郑哥拉过我,我才发现自己方才过于激动,站了起来,在席间格外瞩目。

  我正欲坐下来,突然一道刺目的光线射过来,我不由得闭上眼。那是剑背反射烛光的光线,我心里暗觉不妙,忽然回想起上个月我同安哥进京时,安哥回答十杀阁主非要带上我的那席话:爷得保证阁主的刀不偏离半分,而到时候在场的,爷只信任她。

  他为什么需要那把刀不偏离?为什么要带上信任的人,因为,这次刺杀的目标,是——他自己!

  一切都明了了。

  我迅速出手,睁开眼。

  铮亮的剑锋没入华衣锦袍中,血顺着剑锋蔓延成滴,而后往剑柄方向流,流到一只纤白的手上,与指缝间的血液融合后,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你……松手。”郑哥一手拉住我握着刀锋的手,痛苦道:“快松手。”

  我直觉此刻大概面目狰狞可怖,瞪着那那剑的女子:“你还不松手!”

  她略惊慌的看了我一眼,忽然松开刀柄。

  四周传来惊骇之声,苏络青率先与女子缠斗,我一把抽出郑哥胸口的刀锋,快速捂住他的伤口,血流如注,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我的血。

  但是此刻,我知道,辽国不日便有了攻打宋的理由。

  “叫太医来啊,你去啊!”我一脚踹开赶过来的楚公公,他惊恐的爬起来往殿外跑。

  几个禁军赶来,扶着朕哥往偏殿,我回头看见那女子腰腹受伤,苏络青一手箍住她的脖子,从她嘴里捻出自杀的□□。

  我忽然停下脚步,抄起地上的剑,推开挡道的人,大步走过去,一剑刺进她左胛骨:“说,为什么刺杀王爷!”

  苏络青明显没有防备我这一剑,按住我的手腕,逼我松开剑柄,欲拉开我。

  我挣扎着转身踹他,被他灵巧躲开,他伸手擒住我双手。

  那女子忽然一手抽出肩上的剑,反手自缢而死。

  从她怀里掉出宁陵殿的腰牌。

  我忽然静默下来,咬牙踹了她尸体一脚,冷声道:“放开我。”

  苏络青皱眉,并未松手:“王妃这番举动值得深思。”

  我怒视他,他探寻我眼底,我无畏正视。他手指飞快攀上我的胳膊,点了几处穴位,止住手掌的血。

  “皇上,后宫红楼被刺客围攻!”一个禁军慌忙进来禀报。

  “声东击西!”苏络青念了一句,深深看了我一眼,松手,离开。

  殿中一半禁军撤离。

  我从一众禁军中挤出去,沿着血迹往侧殿走,一行人守在殿门前,元肃为首,阻止我进去。

  我抽出他腰间的刀,指着他道:“我不相信你们,让我进去!”

  “王妃息怒,太医正为王爷缝合伤口,受不得干扰。”元肃不动如山,丝毫不忌惮我手中的刀。

  我生气的推他,却一动不动。

  这时檀木带着辽卫赶过来,与禁军两相对峙。

  “虽说是客,但是,王爷贵为一国王冑,在大宋遇刺,宋难逃干系,怎么,元统领还打算以王爷威胁?”我一字一顿。

  元肃单膝跪地:“不敢,末将不过奉旨守卫。”

  “哦,奉谁的旨?”我嘲讽。

  “是本宫的旨。”长廊尽头走来一列贵妇,为首的便是太后,南阳一脸看戏似的打量我。

  “是本宫的旨意,辽宋年前幽州城下小役,而今日辽却派了被宋断一手的王爷过来,用意不浅。来人,将这一干辽人关押进天牢!”

  禁军听令逼近,我冷喝一声:“谁敢!”

  “妾随是外邦女子,但也知道中原皇室流传的一句,后宫不干政的训诫!妾身份再卑微,也是使臣身份,两国国事,岂轮一个老妇人插手!”我冷笑道。

  “放肆,你身在宋国,还敢如此张狂!”南阳傲气道:“竟敢对太后不敬!”

  我拂开元肃向我而持的刀,咬牙切齿道:“到底是谁在放肆!你不过是一个罪后之女,皇帝念旧情你才能苟活于世,太后之所以一直不动你,不过是因为你和祁孝廉的婚约。不然,怎么允许曾经威胁自己的仇人之女活着!”

  “你住口!”戳中底线,南阳恼羞成怒,不过这也证明我猜对了。

  “而你死不放手祁孝廉,他从弱冠推脱这门亲事,到而立,直到现在都不娶你,你却依旧等着,无非是自己也知道,离了祁孝廉,你什么都不是。”这番话,我等了许多年。

  “贱人,给我住口!撕了你的嘴!”南阳夺过身边禁军侍卫的刀,挥将而来。

  我回头朝檀木使了个眼色,就等着她冲过来,然后一招制服,如此,我们便不再处于被动地位,至于她的小命,是该赔给我了。

  南阳愤怒的推开宫女,挥刀砍向我。

  铿锵一声,刀剑相交。一把剑横挡住刀攻势。

  “你走开,今日,本公主非教训这个女人!”南阳怒火中烧,但是对此人却几分忌惮。

  苏络青手中施力剑身,横开刀身:“公主切勿冲动。”

  苏络青看了眼我身后剑出鞘的檀木,收回手中的剑:“太后息怒,此时,皇上另有打算,已经吩咐在下安置辽使。”

  太后满脸不悦,但是没有再说什么,带人离开。

  檀木迅速出剑逼开元肃,我乘势往殿门走,身后一只大手擒住我胳膊,我挨身往后踢,却被抓住右脚。

  “放开我!”

  “王妃莫着急,皇上有请王妃一叙。”苏络青握住我的肩头,难以动弹。

  “我跟他没话说!”我不悦的威胁道:“别碰我!”

  “恐怕又不得王妃,得罪了。”苏络青拉着我往外走,我一偏头,一口牙狠狠咬上他的手腕。

  周围传来倒抽气,我咬得越发狠。

  过了片刻,苏络青妥协放开我的肩:“王妃不怕在下卸了您精致的下巴,就请继续。”

  我皱眉松开牙,一道铁腥味窜进我舌尖。

  我看着他手腕上一排牙印上的血迹,抹了把唇上的血迹,愣在当场。

  “郑王爷,血,血流不止!”一个太医跑出来。

  我飞快转身,一脚踢开那个太医:“王爷若是有事,我亲手剁了你!”

  偏殿内,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堆太医围在床前,床上的人毫无声息。

  我一把推开那几个老家伙,坐在床沿,看着他胸口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一群庸医!”我不悦的骂道,回头吩咐:“去请使臣随行医师。”

  几个太医战战兢兢离开。

  我握着郑哥的手,异常冰凉。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苍白。

  为什么要以自己去做饵食!我想骂他,却又不忍。

  檀木带着辽国出使随行的医师而来。我退到屏风后,支开殿里几个宫女。

  “王妃,可有伤着?”檀木关切道。

  我看着虚弱的朕哥,摇了摇头:“我没事,如何了?”

  “十杀阁的人,似乎计划失败,并没有劫到红楼里的那个妃子。但是他们拿着刺客身上的腰牌交给赵恒,赵恒却没有做指示。有意包庇宁陵殿那位。”檀木小声道。

  我摆手:“让探子继续盯着,你带人时刻守在郑哥身边,片刻不许离!”

  “是。”

  “启禀王妃,王爷伤口缝合好了,血也止住了。苏先生若明日王爷能醒,那就没大碍。”医师跑过来,禀报。

  我摆手,转头对檀木道:“你在这盯着,我出去一趟。”

  檀木点头,给我拉开殿门。

  殿外,几个太医聚在一起说着什么,见我出来,立即噤声。

  苏络青长立廊前,跟元肃说着什么。

  我快步走过去:“苏先生,久等了,我随你去见宋皇。”

  他转身,摆手道:“王妃请。”

  元肃走回殿门前把守,我往正殿走,赵恒站在金漆圆柱旁,地上血迹已被清理。

  “今日,惊吓到王妃了。”赵恒转身道:“王爷如何?”

  我躬身行礼:“昏迷不醒,医师说,过了今晚,应该无大碍。”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挥手找来楚公公:“还不快让太医过来替王妃包扎手上的伤。”

  我掏出手帕,擦拭着手指间的血迹,摇头道:“不必了,小伤。”

  “今日,是我大宋为主不谨,竟让王爷遇刺,刺客之歹心昭然若揭,欲挑拨两国纷争,还请王妃回国后,详呈圣后。”赵恒温声道。

  “不敢,皇上言重了,妾定当如实回禀辽皇,此事,自然不是宋朝廷所为。不知那刺客可已查清主使?”我佯装疑惑。

  赵恒笑了笑:“刺客一死,幕后之人恐怕难以查出,不过近日碰巧有人劫皇宫一位嫔妃,想必两拨人是同一主谋,王妃静待佳音便可。”

  我拱手道:“如此,妾放心了,容妾退下,照顾王爷。”

  “王妃随意,”

  我转身,总觉得赵恒神情不善。

  苏络青候在殿外,远处灯火阑珊,在雨幕中更似幻境。

  太监出来递过来一把伞,我正欲接过,苏络青拿过,在我头顶撑开:“雨夜,青砖路上苔痕未消,湿滑难走,在下送王妃别院休息。”

  “不必了,我要守着王爷。”

  “今日王妃刺中女刺客的那一剑,很是利索。”他淡淡道。

  什么意思,威胁?

  “那就烦请苏先生带路。”我妥协。

  苏络青恭敬的领着我往宫道走。

  “王妃很像一个人。”苏络青淡淡道。

  我愣住,慌忙快一步跟上他的步伐。

  “难道说,这又是苏先生预备套话的前戏?”我讽刺道。

  “确是很像在下认识的一个人,尤其是你今日护王爷的那股狠劲。”苏络青继续道,他偏头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我故作不悦:“苏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王妃今日以血肉手握住那柄剑时,那股狠劲,那种表情,在下在另一个女子身上也见过。说实话,苏某阅历不浅,唯独见过两位全无内力,却杀气横生的人。也同样,轻易不落泪的女子……”

  “这就是你要说的?”我打断他的话。

  “在下只是好奇,这两位女子,竟然在右肩上有一道同样位置的伤疤,也同样跟郑王爷关系非同一般。”他意味深长。

  我压下惊慌,挑眉道:“你什么意思?”

  “今日,在下擒住你右肩时,你并不是因为恼怒而咬我而是我握住了你结痂的伤疤,你吃痛才反射性的报复。”苏络青一番悠闲语气。

  我停住脚步,从他手上抽出伞柄:“苏先生,跟你聊天实在无趣,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女子是谁,请你不要拿我跟一个妓院长大的下等女子相比,我的母氏时辽国尊贵的耶律氏,先行一步。”

  苏络青停在原地,并未跟上来。

  我压住心底底紧张,佯装成一个嫉恨妆依依的高贵辽女。雨势渐大,我回首时,他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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