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人生得意须尽欢
苏络青带兵赶到城西时,巷口尸横遍野,周围的百姓惊恐的藏在屋里,露出半个头往外探看。
黄胡喜匆忙下马间不慎跌落,他似不敢相信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回去报个信,留下的数百名士卒已经是无声无息的尸体。
“阿哲,安排人安抚百姓。”苏络青跃下马,走入巷子中。
黄胡喜低头抹了把眼泪,带人跟上,搜查巷中线索。
苏络青蹲在一具尸体前,伸手察看脖颈上的伤口,狭长入骨的刀口,挥刀速度极快,死者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已经去了。抬头望去,或横或竖的尸体,都是这般,一刀毙命。
黄胡喜跪在身侧,抬手抚合死者的眼皮。
“将军,属下失察,致使弟兄们送命,甘愿领罚。”
苏络青嘴角紧抿,一手搭在黄胡喜肩上,慢慢立起身来,背微微佝偻,低声道:“黄家军剩下的,都是英勇之辈,是保卫了大宋河山的英雄。你失察,难道我这个发号施令的人,就无责了?起来说话,如今潼关危难,不是追责的时候,缉拿幕后之人才是首要。”
黄胡喜低头银牙一咬,抱拳站起来,愤恨道:“属下定将其幕后为祸之人缉拿归案,斩首示众以慰将士们亡魂!”
苏络青眼底暗了暗,很快消退,沉声道:“速速调集潼关城中各街坊坊主,按府衙备案户籍人数逐一排查,至多七日,这些人必定无处遁形。”
正在清理尸体的黄家军迅速附身跪拜,声洪如钟:“属下遵命!”
苏哲跟着苏络青往巷子里察看线索,望了眼院墙上的蹬痕,欲张嘴,复紧抿转身走到苏络青身侧,踌躇片刻方道:“二爷心中是否猜到潼关之围幕后黑手,所以不予禀报军部和皇上。”
苏络青脚步微顿,回头看向苏哲时,恰好瞧见了院墙的痕迹,他抬头打量了会,开口道:“一来西夏掌事的皇子曾受我们扶持,不会轻易开战,二来以西夏公主如今的所言所行,倒像是戏台上的傀儡,但是西夏公主一人之下,既无畏惧者,也无需听命于谁,能操控着傀儡的人,定是她心甘情愿……此前不是有她与辽郑王爷邦交婚约。“
”爷是怀疑郑王爷和那位……“苏哲说到此时,观察苏络青表情无虞才继续道:”诱使安排西夏公主的这出围城。
“阿哲,城中遗留的幕后团伙,我要活口。”
“是。“
转眼间,城中大小官员已在知府大堂囚禁了两日一夜,城西外的西夏营地已经有些懈怠勘察,夜半时分,兰州加急送来的粮食已经运进了城,苏络青这才放大小官员离开知府,浩浩荡荡前往城西粮仓分发粮食给百姓。
陈兹式一脸憔悴的跟在苏络青身后,看着白花花的粮食,万分感慨。
“将军软禁属下及下级数人,可是信不过下官。”陈兹式开门见山道。
苏络青挑眉,回头看着暗夜灯火下,陈兹式眼里的忽明忽暗:“本将可信任你吗?”
陈兹式眼里似有泪光涌动,额角的青筋突起,半百的剑眉紧皱:“兹式自知下发潼关四年来,未恪尽职守,未体察民情,日思夜想卯足劲做冠冕堂皇之事,笼络下属虚报州府赋税,一心只想着调回沂州老家。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是虚度光阴,有负皇恩。“
”你有此番悔悟,这两日软禁,也不白费。“
”下官今日离了呆了两日的知府,看着街道上的店铺和桥边水利,才恍然自己四年来未给百姓谋福祉。未给潼关添一瓦,皇恩俸禄受之有愧。“陈兹式跪伏在苏络青脚边,声声长泣:”将军,待潼关之围过,下官自会奏明皇上,下官懈怠虚报之罪。“
苏络青并未作答,叹了口气,往城楼上走,苏哲恰从城楼下来以迎:“二爷,陈大人这是……”
“向我告罪,说的至真至诚。”苏络青回头看了眼磕在地上的陈兹式,脸色冷硬:“他到底是祁孝廉一手提拨出来了的,现下又是两国相争之际,不得不防,派人日夜监视。”
“是!”
待到第二日黄昏,城西分粮的百姓才渐渐散去。而各区街坊搜查外来人士也毫无进展。
”将军,按理说来,外来的流民已经赶至一处,幕后团伙应该比之前更难藏匿,但是士卒们在城西分粮事一一核对户策,未有可疑之人。“黄胡喜上城楼禀报苏络青。
苏络青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往身后的内城墙,站在墙边看着城中萧条的街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藏在城中无人荒地,避开搜查,要么是有人藏匿了他们……”
“这……将军,潼关百姓经历过当年西夏入侵之战,对其愤恨不已,想必不会做出叛国之举。”黄胡喜分析道。
“胡喜,眼下的大宋百姓,早已不是当年跟随□□建国,一呼百应的大宋百姓了。”苏络青淡淡道,
黄胡喜默言,眼神略微失望,背脊微微颤抖。
苏络青转身,抬手搭在他肩上,铿锵道:“不过世事无绝对,眼下的大宋将士,却是有史以来最为英勇无畏。”
“将军……”黄胡喜虎眼含泪,喉间哽咽:“末将誓死守护大宋河山。”
“好男儿!”苏络青嘱咐道:“定要在使臣护送西夏所求之人抵达潼关前,活捉城中细作!以免再生变故。”
“是!”
朝廷传来消息,皇帝听闻西夏皇子的故事后,观美人画像而感念皇子用情至深,答应将延福宫中李氏赐予西夏和亲,临行前嘱咐使臣,定要传达给西夏皇子,珍惜美人旨意。
潼关的街道上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热闹,叫卖小贩,要喝走卒,酒肆前人影绰绰。只是百姓眼中尚有余恐难消,日日有好事者奔至城楼探勘城外西夏营地异动,求个心安,而后纷相奔告。
好似这一场起于相争而将结束于无稽的战事就此将了。
陈滋式早早起来,亲自带着笔录和文书从城西走到城东,记下街坊间需要修缮的路面和拥堵处,而后回知府上安排相应坊主商议修缮,事后亲自查验成果。
“一连七日,城中数千搜查士卒无一所获,城中大小地方都搜查过了,这伙人好似消失一般。”苏哲禀报道,见苏络青神情未变,继续为苏络青研磨:“明日使臣就带着李曼珠进城了,属下实在担心会起变故,使得两国战火复燃。”
苏络青停下手中狼毫,将宣纸对折放入抽屉中:“你确定城中所有地方都搜查了?这偌大潼关竟然没有一人是对不上户籍的?陈滋式这几年的政绩这么好?无一个黑户?”
“二爷……”
“有三个地方,你们肯定没有搜查到。”苏络青淡然指点,起身走出房间,屋外阳光明媚,走廊衙役来来往往。
苏哲跟上去,躬身请教:“请二爷指点。”
苏络青抬手指了指知府大堂:“知府这块,你可曾核查所有衙役和狱中犯人,还有陈滋式及几位县官府邸,最后,便是黄家军营地。”
“二爷是怀疑……”
“我没有怀疑,只是推断。”苏络青感叹道:“阿哲,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细作,是一个幕后操纵两国引发战事的细作,从化整为零调来西夏精锐,到悄无声息掳走黄智文,最后诬陷黄智文为吾国奸细,所有这些设计天衣无缝,我们一直处于被动,可见此人心机深沉,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一日,苏络青亲自带人从城南的县官府邸搜查至知府监狱牢中三百二十一位犯人,与留存案犯档案逐一核对,无一人不在册。
路过城东被捕死士时,她脸色红润,目光精益,已不复之前憔悴之态。眼神里若有若无的自信与不畏,使得苏络青略不悦。
“已经九日了,看来你的主子已经弃你了,你还有什么得意的!“苏哲上前,隔着牢栏喝道。
女子并不理会,只是将头偏到牢栏中间,仰视一身灰白常服的苏络青:“主子从不轻易出山,便能算尽天下事。主子想谋取的,从未失手,苏将军,你数日未审问我,是因为当日你在城西未寻得我主子吧。”
苏络青凤眸微眯,踱步至牢栏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的主子仍在城中,我猜的可对?”
女子邪魅一笑,撩了撩耳后长发,眼含秋水:“苏将军,不错,之前我家主子确实一直住在城西,可是等你寻过去,她早已抽身而退了。哪怕我家主子跟你同在一府,你也寻不到她,主子堪虞之术天下一绝,总比你快一步。”
苏哲听着女子声音,酥得头皮发麻。反观苏络青,却一直打量着女子神情,望能看出破绽。
不久,苏络青转身出了监牢大门。
连夜苏络青带着黄家军精锐搜查陈滋式府邸,大到厅堂仓库,小到花园角落,愣是没有一人多余。
“陈大人还未回府?”苏络青问道。
陈夫人目光露怯:“夫君这几日都是后半夜才回来,晚饭时衙役来传信说是沉积的旧案要翻审之类事宜。”
苏络青额首,夸赞道:“陈大人为公事废寝忘食,是潼关百官楷模。”
“将军深夜搜查,可是夫君又何处不妥?”陈夫人紧张道:“夫君迁至潼关四年来,可并未贪污受贿,将军方才也看到了,库房物什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陈夫人多虑了,城中搜查细作,任何地方都不可略过。”苏哲解释道:“既然并无搜查到,夫人及府中上下继续休息,打扰了。”
“不敢,妾身恭送将军。”陈夫人别礼。
苏络青带着苏哲出了陈府,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眼浅浅熄火灭灯的府中。
“二爷还是不放心陈滋式?”
“阿哲,牢中死士所言,你怎么看?”
“堪虞之术自古有之,朝中也设有司天监,虽没有那死士说的神乎其神,预测国运,算祭祀气候倒是准确。”苏哲言道:“二爷不信?”
“若有此术之人,早已揽天下于怀了。阿哲,她的主子能快我们一步,不过是提前得到消息罢了。”
“有内奸?”
“苏家情报网遍布天下,若是有一个如此厉害之人,怎么会不知。”苏络青挑眉,手指间摩挲片刻后道:“能知晓黄家军动向的除了我们自己,还有着城中遍布的知府衙役巡逻卫。然眼下排除内奸已经来不及了,你速速调集黄家军将城中巡逻卫集中软禁起来。”
天将拂晓时分,城外已经有了动静。
使臣在平阳府与皇上派来和亲的御林军碰面,一同加急往潼关而来,至第十日辰时赶至潼关,城外黄家军亲迎,严防西夏偷袭,将使臣一行送至城内。
苏络青站在城门后,城门半开,进来一只队伍,为首的马背上正是使臣黔望西,渐入的马车是皇上御用的八宝香车,纱帘浮动,火把光影下,映出一道婀娜的身姿。
马车停顿,一只芊芊玉手拂开车帘,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俏脸来。李曼珠身着彩珠串连锦缎宫装,婷婷步下马车,身后的侍女小心捧着她的拖曳裙摆。
“臣妾拜见骠骑大将军。”李曼珠理了理雍容华贵的宫装,扶了扶如意高寰髻上的玛瑙翠玉钗,屈身拜礼。
苏络青盯着她一身华贵,一脸漫不经心,并未要她起身。
黔望西跪在李曼珠身后行礼,半盏茶后,终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苏络青的脸色,冷硬非常。不由得擦了擦手心的汗,听闻朝中父兄说起四年前宫闱秘事,沧海遗珠的永国公主当年还是苏将军夫人,因叛国罪畏罪自尽,而举报人正是苏将军自己,而举证者正是这位李曼珠夫人。因此事后两人才各自扶摇直上,伴君前朝后宫。
黔望西偷偷瞧了一眼蛾眉紧皱,眼中带火的李曼珠,心中不解,这两人不该如此仇视才是呀。
李曼珠跪了许久,碍于品级不得不屈从,但是苏络青委实为难的过分,正欲起身恼怒,只闻身前一声低沉之身:“起来吧。”
黔望西及御林军诸人才送了口气。
苏络青扫了一眼李曼珠身后的繁杂的侍女和太监,指着吩咐道:“潼关不是延福宫,用不着这么多闲人。”
李曼珠扶了扶发髻,不悦道:“这些奴才都是皇上赐给臣妾伺候的,哪怕是苏将军,也不能赶他们。”
苏哲暗自看了看主子的脸色,倒是喜行不露。
“潼关近来奸细作祟,为保皇上旨意顺利进行,闲杂人等不得入城!”苏络青并未接李曼珠的话,只是吩咐御林军统领。
“这……”御林军统领为难的看了看黔望西,虽说苏将军乃一品将领,但御林军只听令于皇上,而李曼珠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着实为难。
李曼珠阴了阴眼睑,提着华贵的裙摆走到苏络青身前道:“苏将军,许久不见苏夫人和浩轩,她可安好?”
苏络青低头看着她满带威胁的眼神,脸色铁青,喉间滚动:“送李夫人进知府府上休息,午时使臣送出城交付西夏营地。”
说完,头也不回骑马离开。
李曼珠扭着屁股上了八宝马车,饶是扳回一局心情多有不爽,随手拿过茶杯砸向侍女出气。
“燕燕,你又惹夫人生气,还不滚下马车!”一旁的太监阴阳怪气的指着怯弱的侍女,侍女哭哭啼啼的跑下马车。
八宝马车气势汹汹的拐进城中大道,直进知府大门。
为首的若干侍女捧着红漆檀木妆盒,紫金琉璃盏,红木凤雕衣盒数十,织锦纹绣数十,依次摆进知府客房。
知府陈滋式的夫人候在客房院外,婷婷施礼,赠了十个侍女,几盒珠宝翡翠,侯了许久未见李曼珠一面。
李曼珠右手抚上脖间大颗西域金镶红宝石项链,莲步轻移坐在妆台前打量着发髻间闪闪发光的钗头,满意的摆了摆手,身后的侍女退开守在门外,只留贴身服饰的太监。
“李夫人今日的妆容雍容华贵,宛如京城中待放的牡丹。”太监走到身后为李曼珠拆散发髻。
“明日是本夫人最重要的日子,今晚将皇上赐的四喜牡丹如意云纹锦锻熨平好,明日本夫人定要惊艳那群西夏使臣!虽然在延福宫过得不比妃嫔差,不过西夏王妃的荣誉名位却是不能比的。”李曼珠颇为得意,从抽屉里拿出一捧碎金子赏赐:“你的花黄贴的不错,维持了一整天,这是赏你的。”
太监一脸感恩戴德的跪谢。
“连日奔波劳碌,饭都未好好吃一口,可累死本夫人了,你赶紧给本夫人好好梳洗!”
一番梳洗后,太监退出房间时,正遇上侍女燕燕端着一碗侯在门外。顿时就趾高气昂,推搡了一把骂道:“你这小蹄子真是不作好,方才惹了夫人不悦,还敢出现在夫人面前!”
燕燕未抬头,只是捧着漆盘上的小碗盖过头顶:“奴婢知错,熬了一碗清心养颜的白莲桃花粥,给夫人送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虽然怯弱,浑身却透着一丝冷意,且在战栗,但是背脊却挺得很直。
寻思着方才李曼珠的一番抱怨之词,太监不耐的摆摆手:”去吧去吧,送完赶紧滚,夫人要好好休息了!“说完打着哈欠往院外走。
房门一开一和,不消片刻就传来粥碗打翻在地的声音,太监摇头不屑道:”这讨骂的小贱蹄,送个膳都能惹夫人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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