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灵啭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灵啭第一章
“你大哥身体不好,灵堂上没个人看着长明灯又不行——”大娘故作为难地看着他说到。
他心知肚明,立即应允:“母亲与哥哥都休息去吧,明天还要招呼赶来吊丧的亲戚,守灵的事我来。”
大娘点了点头,没有推让,带着亲子走了。
另有一名年轻些的妇人对他说到:“瑞儿,这里有我,你去歇会儿。”
“娘,不用,您也回去吧。”
见娘亲还想坚持,他连忙说到:“去吧,不然叫大娘看见,不知又会说出些什么难听的话。”
妇人保养得宜的脸上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柳眉倒竖,咬牙切齿低声咒骂:“老不死的贱妇,就她儿子是块宝!什么累活苦活都叫我儿去做。”
“娘,没事的。我陪陪爹,也好。”
“你啊,就是太善良,任人欺负。”
听到“善良”二字,他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妇人没有留意到儿子的变化,继续说到:“瑞儿,你再忍耐忍耐,等你爹下了葬,我们就去和宗亲提分家的事。咱娘俩儿的苦日子啊,可算要到头了!”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不想再听下去,于是敷衍到:“很晚了,娘回去吧,身体要紧。”
“你真要一个人留在这儿?”
“嗯。我想,静一静。”
“唉~”妇人叹口气,拗不过儿子,只得悻悻地走了。
四维终于安静下来,披麻戴孝的年轻男子拨了拨长明灯的灯芯,又添上点油,方坐下来。
灵堂的布置庄重肃穆,到深夜总归有些阴森。不过他不怕,灵柩里躺着自己的亲爹,为什么要怕呢?
过了半个时辰,他有些困,又不敢睡着,朦朦胧胧间打起盹儿来。
“嗯~”有人咬住下嘴唇发出的□□,自门外游丝般钻进他的耳朵,一个激灵,他清醒百醒。
“嗯~”不是幻觉,真有声音从门外传来。
灵堂外是院子,待听清那动静,他非常生气。居然有人在大丧之日行苟且之事,还如此之不避讳!他大步走过去,霍地一下,拉开大门。
明明是出门,却像刚进门的样子,门内的景象叫他惊骇。一张月洞门罩四柱架子床,挂双层翠纱帱,上面雕刻的如意云头纹再熟悉不过。
纱帐内爱欲焚身的二人交缠在一起。有风吹过,掀动帷幔,光滑细腻的裸背,纤细白皙的肩膀上散着一缕乌发。
他惊恐万状,连连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跌了一跤。床上一人循声望来,竟有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脑子短暂的一阵空白过后,惊恐万状,只想迅速逃离此地!
第二章
夜色浓黑,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男子没命奔逃。
天上打着雷,狂风大作,店铺悬挂着的旗幡被吹倒在地。树枝左右摇晃,投在地上的树影像一只只伸出的手。他听到后面有人不停地喊:“段郎,你去哪儿?别离开我,别——”
他捂住耳朵不想听,声音还是离他越来越近。原本不长的街市没了尽头,他快跑不动了。
就在这时,右前方有光亮透出,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他来不及细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尽全力奔将过去。
原来是悬在屋檐下的一盏青纸灯笼,上面好像还写着字。灯笼被大风吹得左摇右晃,甚至整个儿翻转过来,没法看清上面究竟写着什么。更奇怪的是,被风吹成这样,灯笼里的蜡烛居然一直没有熄灭。
夜已深,普通店家早已打烊,感觉怪异,但他还是拍响了大门。门竟是虚掩着的,用力一推,强风袭来,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很快,风停住。他犹疑不定,身后又传来女子幽怨的呼喊:“段郎,你去哪儿……”
把心一横,他踏进陌生院落,正要反身关门,熟料大门已自行关上。
有异香若游丝,钻入鼻端,掺杂着熟悉的刚锯开的木料味儿,还混合着别的什么味道。
“欢迎光临。”少女十分活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客人随我来,马上下大雨了,屋里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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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
呼唤数次,他才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置身室内。
客厅灯火辉煌,家具陈设极尽奢华。主位上的女子裙裾曳地,上绣大团锦簇而繁复的金色云珑花纹。衣服用料丝滑柔软,袖子部分更看得出下垂的质感,做工精细,含蓄名贵。
对面跪坐着的双髻少女十分俏丽,她问他:“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呀?大晚上的,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乱跑?你是闹离家出走吗?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呀?你的家人该有多担心哪~”
屋里有第三个人,她轻笑出声:“欢喜,问题一个一个地问,你把段公子都问懵了。”
“公子原来你姓段呀!”
他习惯性地拱手施礼,“在下段彬宏。”
主位上坐着的女子,年纪略长,她再度开口,“段公子是荣宝轩的二少爷。”
“荣宝轩——前街里卖家具的那家?”
“正是。”
他忽觉不妥,素昧平生的女子,如何知晓自己身份?
顾不上讲究礼数,他抬起头想看清女子样貌。烛光摇曳,明明离得不远,却始终无法看清,只感觉她声线慵懒,脸上似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砰”,“砰”,“砰”,有人敲响大门,被唤作欢喜的侍女立即起身,“有客到,我去开门。”
“不要去!”他出声阻止,同时想拽住欢喜,结果不惯坐矮几,被绊倒在地。
“主人,这——”
女子起身,将他扶起,施礼道,“段公子,还未介绍,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叫我三娘就好。侍儿欢喜,活泼过度,万勿见怪。”
“三——娘。”原来是家客栈,难怪自己深夜造访,屋里只有女子,却没轰他出去。
“公子如此惊慌,莫不是被仇家追杀?”
“不,不是的。”
“那?”
段彬宏脑中轰一下涌出许多画面,他理不清头绪,但有一点很肯定,“恳请三娘,不要开门。”
“段公子,如不说明缘由,恐难以从命。”
“……”
“欢喜,开门去吧。”
“不,不要!”他脸色发白,胸口因喘息而起伏。
三娘乌发如瀑,倾泻至地面,好似还在不断延伸,与她身后的黑暗连为一体。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那其中有不知名的生物蠢蠢欲动。
三娘一扫之前慵懒,目露精光,用迫人的语气逼问:“告诉我,她是谁——”
“不,不,我不知道……”段彬宏不敢直视,他下意识地回避,撇眼却看到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影子对面没有三娘的影子,只有逐渐侵袭扩大的阴影。
阴影中分明有利爪伸出,段彬宏喉头一阵发紧,吓得低头察看,所幸胸前空无一物,并未受到伤害。
鼻端再次嗅到甫进院门时的异香,他情不自禁深吸一口,受到蛊惑,“灵啭,她的名字,叫做灵啭。”
黑暗退去,三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三章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黄昏,正要吃晚饭,大娘却让去送货,说是急活儿。一路上伙计们嘀嘀咕咕,起初我以为是抱怨受连累饿了肚子。”
“受连累?”
“嗯,我是家中庶子,大娘她——不太喜欢我。父亲——伙计们机灵,看得出家里谁说了算,少不得迎合拍马的。所以遇事除了忍耐,又能怎么样呢?”
段彬宏陷入回忆,他永远记得,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送货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伙计催促道:“二少爷,咱们快进去吧。”货品是一张月洞门罩四柱架子床,除了送达还需负责安装。红木雕花大床工艺复杂,一时半会儿根本装不好,大娘分明有心为难。至于晚饭,她宁可倒掉,也不会留给自己。
段彬宏摇了摇头,现在可没工夫自怨自艾。
是不曾到过的府第,华巧精致,许多陈设都是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他忍住心中好奇,不想被主人家看作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伙计却没这许多顾虑,趁管事通知主人的工夫,四下里参观起来。
其中一人伸手要去摸那摆件,他连忙阻止。
年长些的伙计见状说到:“二少爷,借一步说话。”
“您大概还不知道,这里是郡主别业。”
郡主?“啊——你是说,长乐郡主!”
“正是。所以二少爷,大家好奇,就让他们看看吧。我去盯着,不让他们弄坏东西。”
“这——也好,有劳叔了。”
知道女主人身份后,别说伙计,就连段彬宏自己,也十二万分地好奇起来。
过了一会儿,管事回来,吩咐把组件抬入内室。
内室陈设出乎意料地素雅大方,一点儿也不香艳旖旎,看来外界的传言,和事实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女主人不可能出现,男主人也一直没有露面,只交给管事盯着。
忙活了好一阵,床支将起来。“你们都先回去吧,我来收尾。”
“二少爷,那怎么好意思呢。”敷衍着推让一番,伙计们便都忙回去吃饭去了。
检查完所有连接处,打扫好房间,正收拾工具,背后有男子叹息,“这么好的家具,应该放在别处。你说可是?”
段彬瑞回头,诚恳作答,“我觉得放在这里正合适,买的人懂得用的人的心思。”
男子愣住了,“你认识用的人?”
“不认识。但,我家世代做家具,从陈设上看出主人的品味,不难。”
男子身形颀长,面容俊秀,段彬宏不好意思盯着他看,视线一转,却发现男子身后的小厮有一双闪烁如星子的明眸。
他冲小厮友好地点了点头,又向男子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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