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出了西纺宫，落日斜昏照耀在宫檐上发出冷冷的光晕，沈小烟抬头看向半空中飞来的几只燕子，它们在互相争抢着食物谁也不让谁。春燕都过来了，看来是天气要转暖了。絮絮跟着望向去什么也没看到，黄晕照在人身上怎么还有种泠泠的感觉，她不禁打了颤，有种凄凉的慌然感。
这就出来了，她以为西纺宫外的蓝天是真正的蓝，看来也不过如此，置于身处在这座皇城内不管到哪儿日子都一样，谁让他们是这座城里身份最低微之人。
絮絮什么也没到看，心里的失落感更加重了，皱着眉头转过身子问沈小烟，“烟子哥，我们出来了，接下来我们该哪儿啊？”
沈小烟仰着脖子低声地感叹道，“如今能去哪儿？我也不晓得。”
絮絮张大嘴巴“啊”了一声，嘟着嘴低头在愁思着自己的去路。
“走吧！...今儿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语气中带着丝丝凄凉，就算把人带出来又能怎样也是一样安置不了，一个宫女不比一个奴才好搁置。
絮絮挪了挪了肩上的包裹，哎了一声，脚步沉重的跟在沈小烟身后。
“实在不行，絮絮就先去御膳房的小间里待着，先把今夜熬过了等明儿天亮咱们再好一番打算......”絮絮带着一副天真烂漫的口吻说道。
还没等到她说完，沈小烟就打断了她的话，“不行，小间是什么地方，那是御膳房的小黑屋，里面堆的满是柴火杂物，怎么能让你去那儿待。况且也不安全，万一半夜碰见御膳房的人那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御膳房那帮奸诈之人如何能想到他们会怎么对付。实在不行了今晚就跟我去敬事房，索性我也不怕被人说，有我在身边那里的人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絮絮扶着身子断断续续地说道，“那样...才不好...去敬事房...对你的名头...不利。”
“烟子哥好不容易升到小总管的位置，敬事房是男儿窝我一个宫女是去不得的，哥哥就别再为了我的事万一惹恼了李总管，到时候后果更加严重，絮絮是承担不起的。只要烟子哥好絮絮也就好，所以别为了我的事冲动起来。哥哥今日把我从西纺宫里带出来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出来时瞧着嬷嬷那副迷笑的眼神，絮絮知道烟子哥肯定是给那嬷嬷许下了不少东西。那嬷嬷平日在宫里就好吃懒做，无好事才不做，底下里就爱收宫人们私藏的东西，不上交还打人罚人，把人往死里整，宫里人又无处可诉说，各个都忌惮她，所以宫里的人人都不敢跟她对着干。”
沈小烟想起自己自小进宫就跟在张桂的身边，张桂知道自己的身份，时时刻刻护着他不让他受到一丝外界的伤害，直到进了敬事房他才知道凡事要靠自己，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后。他忽然问絮絮，“絮絮，你是几岁进的宫啊？”
“奴婢六岁就进宫了，至今已是在宫里待了八年。絮絮家里人多养活不起这才被父母送进宫的。”
“噢，这么说来我比你早上一年进宫，我当时是跟着一位老人进的宫。”
“烟子哥是跟着亲人进的宫吗？”
“也算是，自从父母去世后我早已把他当做是自己的亲人了。”
“烟子哥的亲人都去世了吗？”
“嗯，他们都走了，独留下我一人在世间活着。”
“既然我们已经认做兄妹，从相认那时起絮絮早就把烟子哥当做是自己的亲人，今后哥哥也把絮絮当做是你的亲人吧！这样你以后在宫里你就不会寂寞没人陪。”
“好......”
两道一男一女的声音在这无边的夹道上来回出穿梭，带着些凄苦的味道，两人惜惜相依。
本打算着实在没地呆就上敬事房去，他去当值室睡，塌塌留给絮絮反正今夜言金在长春宫当值不回塌塌里，絮絮一个人在房间也安全。就这么定了，低头看絮絮，包裹虽不大，只有几件衣物但也背了一路，沈小烟一手端着盆子一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裹扛在自己的肩上，两人就这么的一步一步挪往敬事房。
半道上没见着一个人影，过了新安门再转个弯远远瞧见敬事房门前立着一个人。那人头戴紫金雄冠，一身褶蓝的蟒袍，脚穿金丝线纹皂角靴直挺挺地负手立在道上。
隔老远沈小烟在想皇上怎么来敬事房了，走进了一瞧原来是元熙王爷啊！
“奴才沈小烟请王爷大安！”
王爷依旧是负背着手转过身子来，低低“嗯”了声道，“本王正好从太后宫里出来路过此地，想来几天没跟你聊过，正想进去瞧瞧！没想到你在这儿，你这是从哪个宫里过来？”
“回王爷，奴才刚才从西纺宫回来，这是上次奴才新认的妹子絮絮。”说完，看向絮絮这边“来絮絮，给王爷请安！”
絮絮在西纺宫待着甚少见过宫里的贵人主子们，唯一见到最大的官恐怕是李总管了，自然对眼前这位束手而立的男人产生一种恐惧的心里。她露着胆怯的眼神，身子发出颤抖的声音，语气也有些磕碰，“奴...才...哦不！...奴婢...奴婢...絮絮给王爷叩安...王爷金安！”
王爷没想到身侧还有一个人，刚才只顾得上看沈小烟了，他点了点算是应了絮絮的叩安。
王爷这才认真看到沈小烟右手端着一盆子衣服，左肩膀上挂着个包裹，王爷挠着脑袋不解地问道，“沈小烟，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小烟半跪在青石上，哭怨地回答道，“禀王爷，奴才妹妹原本是在西纺宫当差，王爷也知道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暗地，奴才今儿个上那去原是要洗洗衣物的，妹妹许久没见奴才跟奴才把一肚子的委屈倾泻出来，奴才这才知道妹子在宫里是受着非人的待遇呀，威迫了嬷嬷才把妹子放出来，我们兄妹没地方去，奴才这才把妹子带到敬事房来的。”
王爷听后竟然勃然大怒起来，一声吼道，“一个宫女竟然上敬事房住那是成何体统，你不怕给你主子李总管知道吗？”
絮絮瞧着眼前的王爷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忙使劲儿地磕着头，嘴里慌乱地喊道，“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求王爷饶了烟子哥，求王爷绕了烟子哥！”
这时候王爷还打着趣儿，看着底下的絮絮，“原来不是个结巴嘛！”
“王爷，奴才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看见自家妹妹在那黑地受欺辱撒手不管，今儿就算李总管打骂也好，革奴才的职也好，奴才都得要把妹子带回敬事房。”沈小烟一副十分坚定的样子，仿佛要抛去如今的身份地位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
夜幕降临，掌灯宫监已在各处点灯了，路过夹道里瞧见王爷驻足立在敬事房大门侧，地上跪着一宫女跟太监，似乎是犯了什么错在接受着王爷的训骂。
宫里的人都是这样冷血无情，路过身边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俩一眼，面色稍稍难看，心里却做起了各种猜测，到了王爷身侧面色恢复平静毕恭毕敬地朝王爷打了个千儿低声请安！
王爷此刻哪还有心境打理这些过路的宫监，这些个挑灯宫监见上方没旨意，面上十分识趣的告了退。夜色愈暗，宫监们小心翼翼地在周围点上灯火，琉璃灯罩下的烛火随着那宫人的宽大的衣袖拂过来的风左右摇晃，似要吹灭似的忽然一个攒头又跃跃地跳动起来。宫监捧着灯罩大气不敢出的慢慢盖上柱子里的烛火，明晃晃的烛火一下子因为有了外罩显得黯然起来。
太监们给敬事房道上的烛等都点着了，给王爷叩了个礼这才悄悄然退出夹道。这下子，夹道上寂静起来，清冷的道上只剩下王爷高高在上在原地矗立着，底下跪着的两人腿都跪麻了还依旧在青石砖上跪着，他们在上方那个威武尊严、位高权重的人发话。像他们这种身处宫里最底层的人儿只有跪着听话的命没有指唤人的令。
这才是沈小烟最初极不情愿的去当一位小总管，接下这敬事房的差事，稍高一点的官位不仅要与底下人穿兜里打着交道，同时也面临上头主子们的使唤责骂，一个不小心失误端了主子们的活，翻了个错误惹得上头主子们一个不开心那你的命有了今天就没了明天，整日提心吊胆的，还不如独身静静地待在敬事房最不起眼的地方默默地做着事然后死等，死等着皇上哪一年大赦天下或者等到自己老了才能够出宫。
曾经热血沸腾地进了宫，也有过那个心思想要接近皇帝然后杀了他，给爹娘报仇雪恨，可在这磨人、吃人的宫里逐渐失去了那个心思，人早就被磨得没棱没角起来，只想着好好活下去，找个机会出宫然后就去江南过安逸的生活，哪怕孑然一身那也是过得安安稳稳！
夜色黑得暗无边际起来，一阵风起骤然使人打了个颤，此时伏在地上的沈小烟平静地开口道，“王爷，起风了，是时候回去了！”
王爷一阵问道，“回哪儿？”
沈小烟一愣回道，“王爷当然是回自己的寝宫里，奴才见天色愈黑，风儿骤起，王爷站在夹道通风口处奴才是怕没的吹坏了您的身子。”
王爷指了指絮絮道，“本王回去可以，那你是怎么打算安置她。”
“就照奴才方才的想法，今夜先安置在敬事房内，赶明儿再想办法给絮絮安置到哪个宫里当差就可。”
王爷冷哼道，“让一个宫女在敬事房里过夜，沈小烟，大内唯恐只有你一人敢如此干了吧！”
“奴才也是没得办法，总不能让妹妹又回那西纺宫去。”
絮絮大概是吓怕了，蜷缩在地上委着脑袋在地上哭泣。沈小烟瞧着心里紧皱起来，不能再与王爷拖着了。夜已经很深了，得趁着李总管还没回来把絮絮偷偷带进去。
沈小烟见王爷不打算放过他俩，便自己主动叩安退出，“王爷，天色不早了，您也赶忙回去休憩吧，恕奴才不奉陪了。”说着就要起身拉絮絮进敬事房，絮絮见怕跪在地上拉着沈小烟衣袖不敢起身离开。
王爷见状，眉头一挑喝道，“沈小烟，你胆子越来越大嘛，本王还没发话让你起身，自个儿倒自觉的起身告退嘛！可以啊！沈小烟！”
沈小烟一脸楚楚着，“王爷，奴才也没办法呀，在宫里奴才又没个依靠的人，现在妹妹有难能依靠的只有奴才，奴才定会尽心尽力护全了她。”
“沈小烟，你忘了，在宫里你不光伺候着皇上妃子，也是服侍着本王，也算上是本王的奴才，你可以依靠的人有本王。”顿了顿元熙王爷接着说道，“本王念在你伺候周到，今日本王府就收留了你的妹妹，让她上本王的清勤殿做个打洒的宫女吧！”
絮絮一听到王爷愿意收留她，让她上清勤殿当差，心里顿时乌云散开晴朗起来，忙跪下身磕头连连道，“谢王爷，奴婢谢王爷的大恩，奴婢定会鞠躬尽瘁地服侍好王爷。”
沈小烟一听倒是愣在原地，半起的身子僵在了空中，他脑子里顿时“轰”地一声一片空白，此刻不知用何言语表达。皇宫内宫女宫人千千数数，为何大易尊贵的王爷偏偏赏眼待他如此不同，他实在是想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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