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抬头矗立元大总管虾着腰，双手垂直放在裤腰间，头上的官帽迎着微风忽而摇晃，近了原来是那人在打着盹儿。
宫里的宫监与宫女走路是没有声音的，这是一进宫教条嬷嬷教导的。行走在宫里宫角多少年早已练出凌波微步式的悄无声息。所以等沈小烟端着托盘立在廊子下时，元总管依旧是在原地似啄木鸟般一下一下点着头。沈小烟见状凑着脖子上前轻声唤着，“元大总管，元大总管！”
寂静的院中传来一阵轻轻的声音，打断了廊子上矗立着人的好梦。梦醒后那人赶忙扶正官帽，好心说道，“啊，是沈小总管来了！”他眼神往两边瞥了瞥，疑问道，“李总管今夜怎么没亲自过来？”接着他伸手做了个喇叭状放在沈小烟耳边悄悄问，“李总管这是即将要卸任了嘛？今日独自让你前来，看来他的好日子要来临了。”
解甲归田,哦不！卸任颐养，大概是每个深宫里人的真实向往吧！
其实元总管有时候也挺羡慕李总管的，李总管这人吧，虽说是已经在红瓦宫墙里浸泡了多年，但骨子里没有腐坏，年龄虽上来了，但心还是那个心，上对主子鞠躬尽瘁，下对底下人从容温和，守着宫规认认真真办事。一人对一人，宫里谁对谁好都会记在心里，尽管有时犯了错李总管会依照规矩打骂责罚，但事后没一个跟他计较的人，责罚完依旧是日头照升活照干。李总管之所以在敬事房那一片威望，大概就是来自于他的廉洁清明，黑白分明，正规正矩。现在到了年龄，人也老了，年年月月总在变化，宫里也在变化，有些事李总管是顾不上来了，所以前几年就萌发出了退休出宫的事。这事给太后禀告过，太后准许说‘等后宫降下皇子了自然会放他出宫’。这不，李总管才会火急火燎的培养接班人，做好出宫的打算，也好给当了十几年的敬事房一个交代。
元总管知道别人的想法，自己却没有那个心思。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在皇宫里度过了，这里有他想陪伴的人，而出了宫内，外面每一个亲人，就算出宫那也是一个人居住寡得要命，他能想象得到，整日一个人独坐在院子里每天看着太阳朝升晚落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身边没个说话人，一个人孤独而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那该多悲哀啊！
留在宫里挺好的，皇上还年轻，能伺候皇上一辈子已是他这辈子很大的福气，他不会就此丢弃的。
沈小烟每每接近养圣殿浑身都会紧绷起来，大脑时刻悬在裤腰带上，他窃窃对说：“前儿个新妃进宫忙了一天，李总管帮衬着内务府的人打点贵人们已是精疲力尽，休息了半天还没缓过劲儿来。这不今夜独自差奴才过来，说着也是该锻炼锻炼奴才伺候皇上侍寝的本事。”
元总管瞧着也是，过了年短短几个月里，沈小烟就已把这些侍寝的事摸得透透彻彻的，还有打理敬事房上下的事那也是一丝不苟的，宛然当年李总管年轻的样子。
年轻气盛就是好呀！
元总管忽然想到什么，撇过眼问沈小烟，“嗳，沈小总管今年有多大了？”
沈小烟不卑不亢地回，“回元大总管，奴才今年也就满十八了，前段时间刚过了日子。”
“我前几天也是刚过了生辰，今年已是二十五大了，就快要长白头发了。”
沈小烟一听元总管在抱怨着，忙上前安慰道，“哪有，哪有，瞧元总管这样的年纪正是体现血气方刚的男儿本色，怎的会就显老呢？”
元总管“呵呵”干笑了两声，“男儿本色？进宫前那一刀子就断了咱家的后路，这会儿哪儿会有什么血气方刚的男儿本色，只怕会越活越像个女人样呢！”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没凸出起的嗓子处，“瞧儿，这儿，早就不长了，还谈什么男儿呢！没的传出去被人笑话呢！”
沈小烟低头脸红了，两个宫监一男一女夜深人静在廊下众目睽睽下谈论着男人的事，确实有些羞耻，不说了不说了，他恭喝着，“还是元总管懂得的多，想的透彻呀！”
正当沈小烟抬脚上丹陛时，借着廊庑房上飘荡的灯火，元总管看清了身旁的人，嘴里狐疑喃喃着，“咦？沈小总管也没有长喉结呢！看来也是早早就遭了磨石房里的那一刀。唉，人不是到了走投无路那刻谁会受这档子罪啊！也真是难为你了，小小年纪的，可惜呀......”
沈小烟愣着了，呆呆地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元总管的话信息太大他还没来得消化，就听见元大总管在他身前背着手迈开步子嘴里低语着什么“不幸，不幸！”
身后一位小太监哈着腰上前来寻求沈小烟的指示，“沈小总管，咱们这是要进去还是要...？”
沈小烟扑棱扑棱两耳朵，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脑袋，让自己赶紧回过神来。现在可是在养圣殿，离皇上最近的地方，不敢造次，他得让自己保持清醒，方才元总管的话回了塌塌里自己在细细品味，现在去想那不是要皇上面前走神是要拉出去砍头的。摁，他的小命要紧。
元总管没进去一会儿就出来高呼一声，“传敬事房！”
“得嘞！皇上还是让咱们进去的。”底下另一位小奴才偷乐道。被沈小烟一记回眸的眼神盯住顿时紧闭上自己的大嘴大气也不敢出了。
依旧是元大总管引路，底下人的十六位随身不能进去，只沈小烟独身进了养圣殿。还是原来的路子，沈小烟早就记刻在心里，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养圣殿的结构布局。
皇上在里阁看书，沈小烟跟着元总管去了里阁，抬眼瞧见皇上正靠在背椅上撑着一只手在闭目养神。垂下去的一只手里似乎还握着个什么东西，细细碎碎的，瞧着有红绳绑着物件像是个坠子类的东西吧！
因着那东西被袍衣长袖遮挡着，沈小烟只看到红色的绳子，没看清楚绳子那头挂着的东西。想是皇上把玩的东西，皇宫里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大半个国库里都是外邦朝贡进来的稀奇玩意，沈小烟没见过的多了去，便转了眼神瞧着青玉石砖去了。
见皇上当然不能直仰着脖子去瞧，宫里的规矩是宫女太监是不准直视上头主子们，看一眼就要被打罚，所以每每沈小烟都是偷偷去瞧上方来着。皇上虽然是在休憩，闭着眼睛，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目光盯着他这边，好几次了下面觐见的人都是这样，当真是觉得他眼瞎瞧不见嘛？
上方的人儿忽然睁开眼睛，大喝一声，“沈小总管，你在瞧什么呢？给朕也说道说道吧！”
底下的沈小烟慌乱了，他没想到竟被发现了，就连身旁的元总管都没发觉过呢，况且上方的人还是闭着眼睛。皇上果真是真龙天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真是神了！
慌乱下沈小烟赶忙放下牌子，跪地喊道，“没，没，没，奴才什么也没瞧见！奴才倒是一直在瞧着这地上的青砖。”
“哦？那你倒是说道说道！”
这会儿沈小烟只能胡诌了，“回皇上，奴才从进门就一直在瞧着地上这青砖，发现了一个事情？”
皇上来兴趣了，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睁得老大，“什么事情？”
沈小烟伏在地上平静的说：“皇上，奴才发觉大殿内的青砖有几块有裂纹了，是该着内务府的人修理修理。”
他说完，过了一会儿，上方才传来一阵声音，一阵“哈哈”地笑声。
“沈小总管如此心细，倒不如朕宫里每日进进出出的宫人宫女。”接着望了望元总管，叹声说着，“元子呐，瞧你还是伺候朕身侧的人，不知近处养圣殿多少年了，怎么这地上的青砖裂开了都没发觉，倒对不起你这养圣殿大总管的位了！”
一旁的元大总管听到皇上点了他的名字，吓得立刻跪地喊道，“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奴才今后会跟沈小总管学习、交谈的，还望皇上就饶了奴才这次吧！”
皇上也不是那么的死板，这皇宫原本就是从前朝大越夺来的，当初建国时只是着人修复了那些被毁掉的宫殿房屋，几座大殿倒是没去注意。皇宫历经十几位圣主，几百年人来人往的摩擦总会有裂痕的。只不过今日是让沈小烟说了出来，他的本意是想问沈小总管从一进来就看上面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被他拐来拐去拐到了宫殿里的地砖上来。罢了，奴才看主子，主子又不会少什么，况且这泱泱大宫里养着几千人，要是每个人看上主子们一眼就要被杀被罚的，那么这座宫里整日里就不是那么的寂静冷清，而是处处传来杀打责罚得哀怨声，这是大不好的。
算了不与之计较了，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俩起身，继而又闭上眼睛淡淡说：“说吧，今夜翻的是哪一位妃嫔的牌呀？”
“回皇上，是大理寺少卿李盛源的侄女孙飞雪，入住咸阳宫的雪嫔主子。”
依旧是淡淡的声音，“都准备妥当了？”
“回皇上，都已备妥了。还是那个法子，皇上只管去做别的事，她们不会打搅到皇上的。”
“嗯，那就好，有沈小总管办事稳当，朕信得过你，下去办吧！”
沈小烟磕头遵旨道，“嗻！奴才遵旨！”说完一退三步再转身子弓着腰踏着小碎步出了养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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