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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慌”


八十年前,绿油油的玉米地里,一个六岁男孩儿慌张着奔走、追赶……妈妈的身影若隐若现,男孩儿听到妈妈身体与叶子摩擦时发出的呼啦啦的声响,男孩儿也听到自己身体与叶子摩擦时发出的呼啦啦的声响。
男孩儿最初记得的,是玉米地里的满眼绿色和呼啦啦的声响,还有绿色中飘忽不定的刺眼阳光。那段记忆对于男孩儿来说有着难以名状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永久难忘,难以释怀。
追逐妈妈的时候,男孩儿是满眼泪水的。男孩儿尽量不让那些泪水遮住双眼,因为泪水会让他看不清那些绿油油的叶子,看不清妈妈忽隐忽现的身影。男孩儿用他那一双因为频繁擦拭泪水而湿漉漉的小手一次次拨开叶子,泪水便在他拨开叶子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存留在叶面上,如同露水浸润着那些绿叶。
事实上,这些绿油油的叶子已经被前面妈妈的泪水浸润了一次,男孩儿仅仅是重复了一次。那一年夏天,玉米地里的玉米茁壮成长,男孩儿一次次注视着那片玉米地发呆。那时的他还不懂得,或许是他们母子的泪水滋润着叶子,进而让那玉米茁壮成长。秋天的时候,爷爷煮玉米粥时加入了豆子,男孩儿吃得异常香甜,他一生牢记着这种味道,也牢记着自己喝粥的时候望着光秃秃的玉米地。秋日里已经光秃秃的玉米地,什么也没有了,就像母亲消失的身影……
八十年来,似乎只有母亲消失的场景是让自己困惑的,他也始终琢磨着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其中一些细节,他回忆了八十年才想起来一点点端倪,比如他记得自己呼喊着,追啊追,妈妈几次走出了玉米地,又折返回来,他也跟着走出又折返。就是这样的几次折返,一直模糊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但也仅仅是存在着,在此后一段很长的人生岁月里,并没有成为他分析妈妈去向的依据,直到八十年后,耄耋之年的他猛然间意识到,妈妈的几次折返说明了一个问题——妈妈是要甩掉他的。
八十年前,男孩儿的慌张中,满是绝望、无助的泪水,妈妈的身影最后消失了,衣衫褴褛的男孩儿跪在玉米地里痛哭流涕。为什么会这样?此后的岁月里,他在心灵深处便始终牢记着这种“慌”了,他的耳边也始终响起自己绝望的哭声,那是他日后从来没有过的“慌”,那是他日后从来没有过的泪流满面。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六岁的朝鲜族男孩儿,一个很瘦的男孩儿。
此一别,是永别——母亲与儿子之间的永别。
1951年1月,在抗美援朝战争第三次战役刚刚取得胜利的时候,已经十七岁的男孩儿成为了一名朝鲜族志愿军战士,他在入伍两年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55年夏天,在黑龙江省拉林县整训的解放军战士中,第一个被提干成为排职干部的是某团部政治处宣教干事,他的名字叫“崔道植”。那一年,黑龙江省公安厅到这个部队来选择优秀干部进入公安厅工作的时候,也点出了这个名字。
崔道植,就是当年那个男孩儿的名字。记得1951年脱下补丁摞着补丁的棉袄,穿上志愿军军服的时刻,他对那个破旧却干净的棉袄充满了留恋。棉袄,是姐姐一针一线为自己缝补的,崔道植总是让它保持着干净整洁。崔道植四岁时,爸爸去世了,妈妈在他六岁时一去无回,离开了他。他在爷爷和姐姐的呵护下随着时光成长。1951年,崔道植成为了一名志愿军战士;1955年,他又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戎装在身那一刻开始,除了灵魂深处的苦楚记忆,他便没有了一丝“慌”。提起上阵杀敌,提起在疑难案件现场寻踪觅迹,崔道植的眉宇间满是杀气、英气。
八十年前绿油油的玉米地里,六岁的朝鲜族男孩儿慌张着奔走、追赶;八十年后中国警营里,八十七岁刑侦大家崔道植的名字震撼着人们的心灵,他被誉为中国刑警之魂、痕迹大师、神探……
自1955年从警,崔道植检验鉴定的痕迹物证,超过了7000件;经他亲自办理的重特大案件中的痕迹或疑难痕迹检验鉴定,有1200余起。六十三年内,他鉴定的罪案痕迹无一错案。在创造这一传奇纪录的同时,他的痕迹鉴定技术,也在实践积累中渐入化境,他至今仍是中国警界重大疑难刑事案件痕迹鉴定的定海神针。
没有他不熟悉的枪,没有他看不明白的子弹,没有他捕捉不到的痕迹。但是,八十年前妈妈消失在玉米地的情景,成为了他心中最为郁闷的谜案,他始终分析着、揣摩着。那是一个现场,一个与生身妈妈失踪有关的现场。
记得六岁那年,哭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崔道植在玉米地里睡着了,他睡得很深、很沉。醒来时太阳即将落山,玉米地里到处是金色的光芒,他看到一只蝴蝶飞来,静静地停在自己身旁。那是一只漂亮的蝴蝶,翅膀上夹杂着深绿色、浅绿色与黑色。他伸出小手一抓,蝴蝶便成为掌中物了,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冲破了干涸的泪水,面部产生一种碎裂感。那时,他毕竟是个孩子,捕捉蝴蝶的喜悦让他暂时忘记了妈妈离去的忧伤。他回到家,他要把蝴蝶送给姐姐,他跑进家门后就开始嚷嚷了:“姐姐,蝴蝶……”
后来的八十年,有点儿像那一天的缩影——总有类似捉到蝴蝶般的喜悦,也总会有一些插曲令他愁眉不展。喜怒哀乐之中,人们都以为他忘记了玉米地里发生的那一幕,也没有任何人与他提起过那一幕。但是,妈妈离去的那一幕始终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儿时那种“慌”的特殊感受,也在未来日子里的某个时刻定期浮现。
八十年来,崔道植始终像分析案发现场一样,分析妈妈的失踪事件,却始终没有定论。虽然,他后来意识到,妈妈在玉米地里进进出出,是为了故意甩掉他;虽然,他后来在数十年中揣测某个瞬间,通过妈妈外出奔向长春方向,分析出妈妈是外出打工养家……但是,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什么样的分析都是徒劳的,因为只要人没回来,一切就是凶多吉少了,一切也就永久成谜。
在办案生涯里,崔道植内心始终坚信:一个案件无论多么疑难,也应牢牢抓住蛛丝马迹,不放弃破案希望,只要有一丝的希望,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一切只要有希望就好,只要有希望就是幸事,因为生命里有些事情是永远没有希望的,有些事情注定会成为“悬案”,比如崔道植妈妈的失踪事件,无论怎样也没有侦破希望了。
崔道植的童年,是极为不幸的。当时,一家人为了躲避战乱,一路从朝鲜半岛北上,最后来到吉林省梅河口,寄居在王姓汉族人家的草房里。无论走到哪里,日本兵似乎就跟到哪里,1930年的吉林也不安宁,日本人闹得厉害。1934年6月,崔道植出生在梅河口。那时,一列列日本兵满是肃杀之气,一粒白米都不许中国人吃,一粒白米都不许流落民间。日本人那时候喊的口号是“中国人多一粒粮食就多一粒子弹”。
无论生活多么艰苦,爷爷总是穿着洁白的长衫,朝鲜族传统的黑色笠帽高耸着,黑色的背夹里总会有稻草和干柴。自崔道植牙牙学语开始,爷爷便一字一句教他背诵《明心宝鉴》的章节:择善固执,惟日孜孜……人有善愿,天必知之……
三岁的时候,崔道植大病不起,最后躺在土炕上似乎要停止呼吸。爸爸、妈妈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颊上。爷爷握着那本线装的《明心宝鉴》愁眉不展,想着孙儿稚嫩的诵读之声,老泪纵横。爷爷那时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草房是极其简陋的。乱窜的老鼠肆虐,爸爸抓了一只又一只扔到外面,不让它们打扰崔道植最后的宁静。平日里,爸爸、妈妈靠着给地主打点儿小工,换来点儿玉米面,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病就病了,死就死了,穷人的生命对于地主来说如同草芥。这个时候,妈妈哭泣着,悲痛欲绝,爸爸还想再努力努力,于是找来一些蒿子,紧密地扎成细捆,点燃后对准崔道植额头中央炙烤。
满屋子都是蒿子燃烧的烟气。烟气越来越浓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被呛得咳嗽了。爸爸依然在坚持,依然没有放弃,他甚至看到崔道植额头上方的头发已经燃烧起来了。这个时候,崔道植突然“啊”的一声,接下来哭声震天,他迎来了生命的重生。自此开始,他的头顶心永久地留下了炙烤的疤痕,却换来了一条命。
全家人的惊喜可想而知。在那个夜晚,爸爸彻夜难眠,他注视着重生的儿子,始终笑眯眯的,他为儿子驱蚊,为儿子驱鼠。妈妈说:“白天还有那么重的活儿,你还是睡吧。”爸爸执意不肯,他依然紧盯着儿子,他不想让崔道植离开自己的视线。
一只老鼠过来,爸爸不想伤害它的性命,拽住尾巴想将它扔出去,却被老鼠反咬了一口。鲜血,从手指上流了下来,老鼠趁机挣脱,灰溜溜逃走了。第二天下午,爸爸是被地主家的其他长工抬回来的。来人说他昏倒在谷场,浑身上下热得吓人。妈妈呼唤他,他气若游丝,似乎听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老鼠咬的那个伤口,应该是感染了鼠疫,命运给了这个不幸家庭沉重一击。几天后,爸爸就那样高烧着、昏睡着,他几次用尽全身力气,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依然很淘气而不知某种离别就要到来的儿子,用很微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道植……”
爸爸走得这样早,怎么会这样?这也是崔道植一生的疑问。
妈妈为爸爸守孝三年。三年后,崔道植看到妈妈向爷爷哭诉着什么,爷爷始终正襟危坐。后来,就有了玉米地里崔道植追赶妈妈的一幕。妈妈离开时,爷爷在草房前叮嘱了她许多事情,妈妈是流着泪离开的。那片玉米地,就在崔道植家草房东边儿不远处,妈妈放着明摆着的路不走,偏偏钻进了玉米地。崔道植追过去的时候,爷爷没有阻拦,于是他便开始了追啊追,于是便有了刻骨铭心的“慌”。
爷爷是典型的传统类型的朝鲜族老人。在崔道植的记忆里,爷爷的身上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夹,那背夹却没有压弯他笔直的腰。高耸的黑色笠帽,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修长的黑色背夹……那个身影,静静行走于金色稻田间,走啊走,似乎没有定处。崔道植从来不知爷爷去哪里,也不知爷爷是从哪里回来的,他知道无论爷爷怎样奔忙,腰间也没有几个铜板。记忆里,爷爷基本没给他买过什么零食,却时常给他买来笔、墨、纸,一笔一画教他练习书法:择善固执,惟日孜孜……人有善愿,天必知之……
字写得不规矩的时候,爷爷就会一个手板下来。崔道植很害怕爷爷打手板,这让他感到很疼,但他从来不会哭泣,他知道爷爷每次一个手板下来,自己肯定做错了事。于是,崔道植在职业生涯里,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观察着显微镜下的各种微痕——弹痕、手印、足迹、牙痕等,他向来一丝不苟,难容自己有一点点错误。那是因为在他心中,永久高悬着爷爷的手板,自己做错了事,爷爷的手板就会打过来。事实上,在崔道植从警人生的无数个日夜里,他观察案发现场微痕时,也曾在办公室里小憩,梦见那高悬的手板,梦见那手板向自己打来。每当有类似梦境浮现时,他从来不愿意让自己醒来,而醒来后又会精神百倍地重新回到显微镜旁边。
对于崔道植来说,除了爷爷的手板戒尺,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饥饿。一年秋天,爷爷偷偷留下了两袋白米,埋在了草房右侧。爷爷首先挖了一个坑,将白米放在里边后用木板盖好,然后再用柴火覆盖上。夜晚,爷爷会悄悄取出来一点儿米,在天亮之前煮好米饭。一天、两天、三天,崔道植和姐姐连续三天吃上了白米饭。
“爷爷,白米饭,能天天吃吗?”崔道植问。
“孩子,吃白米饭,不要对外人讲。日本人知道了,会很麻烦。”
白米饭没能吃多久。第四天早晨的时候,睡梦中的崔道植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随后传来了姐姐的哭声。崔道植一骨碌起身,下炕,到外边。一队日本兵出现在院子里,爷爷埋的两袋白米作为“赃物”已经摆在院中央。日本兵把爷爷带走了,崔道植和姐姐害怕极了,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注视着爷爷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夹上背着两袋白米。
姐姐哭了三天三夜,崔道植为爷爷担心了三天三夜,他在想:吃白米,怎会有这么大罪过?人啊,怎么会这样?
日本兵营里,爷爷一次次向日本兵恳求着:“我家里还有两个没人照顾的孩子,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以后啊,不会再吃白米了,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
三天后,爷爷回来了,遍体鳞伤,白衫被鲜血染红了。爷爷的脊梁却保持着笔直的姿势,表情依然是笑着的:“值得、值得,我让我的两个孩子,吃了三天白米饭……”
崔道植见到爷爷回来,高兴极了,背起爷爷的背夹便去打柴:“爷爷,我长大了,以后我为您打柴。”爷爷说:“打柴,不要去地主家山上。”
对于爷爷的忠告,崔道植没放在心上,心想去地主家山上捡拾点儿干柴,能怎样?崔道植的想法太简单了,当他背着干柴从地主家山上下来的时候,地主家里的朴少爷出现在他面前。朴少爷一把拽下他的背夹,干柴顿时散落一地,崔道植此时仍然执著于那一地干柴,他想把自己的劳动果实重新聚拢起来,朴少爷的拳脚在这个时候雨点般砸在他瘦小的身躯上。崔道植一个不注意,朴少爷用镰刀在他的手上划了一个口子,鲜血淋漓。
崔道植说:“你这么做,是不对的。今天我打不过你,不代表未来我打不过你。今天这笔账,我会记住。”
当时,崔道植心里充满了怨恨,他的脑海里还有一堆疑问。他在想:弄点儿干柴,怎会有这么大罪过?人啊,怎么会这样?吃白米不行,干柴烂在山上也不让捡拾,人啊,怎么会这样!
朴少爷还要挥舞镰刀的时候,崔道植的童年好友金正鲲突然出现了,他夺下朴少爷的镰刀:“你再动他一根汗毛,信不信,我这就砍死你。”
朴少爷退却了。得罪了朴少爷,金正鲲没法儿在村子里待下去了,他趁着夜色离开了村庄。离开之前,金正鲲来到崔道植家的草房前。崔道植满是愧疚:“你为了我,要背井离乡,有家回不了。”金正鲲说:“道植,不是那样,我要去参军,参加共产党的八路军,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打算……”
童年好友金正鲲果真参加了八路军。1945年,吉林梅河口光复了,共产党军政人员进驻,和日本人勾搭已久的地主一家人逃跑了,不知去向。此后,崔道植吃上白米饭了,也可以上山打柴了,而且被共产党送进了学堂。崔道植开始想念金正鲲了,他想,若是正鲲在,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砍柴,多好啊。这个时候,这个名叫崔道植的男孩儿,已长大了许多。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吉林省梅河口有个叫三八石的村庄,1946年,十二岁的儿童团团长、朝鲜族少年崔道植手握红缨枪,英姿飒爽,他的执著、坚定与恪尽职守远近闻名。1948年3月,爷爷带着他来到临江县政府,找到同为朝鲜族的民族科长表达愿望——崔道植要参军,参加共产党的军队;他要入党,加入中国共产党。
爷爷头戴黑色笠帽,白衫整洁依旧,与同为朝鲜族的民族科长沟通起来很顺畅。
爷爷说:“这孩子,爸爸没得早,妈妈走了再也没回来,我的年纪也大了。就把他交给组织吧,他自己也特别愿意,天天缠着我,说要参军、入党。”
民族科长说:“打仗,是要受伤,是要死人的。就说这临江县吧,我们打进来又打出去,再打进来,战况很惨烈的。他,太小了。”
爷爷说:“留下他吧,当个卫生员或者通讯员,也行啊!”
民族科长摸摸崔道植的头:“孩子,你太小了,也太瘦了,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参军呢?”
崔道植说:“共产党来了,我才有白米饭吃,爷爷、姐姐和我不再挨饿了;共产党来了,送我进了学堂,给我助学金,爷爷告诉我长大了就要加入共产党的军队。现在,我长大了。”
民族科长听了,笑着说:“你还没有长大,你太小了。这样,咱们约定过两年你再来,我一定同意你参军。你是特别优秀的儿童团长,远近闻名,我会永远记着你。”这样,崔道植在1948年4月由当地政府资助到吉林省海龙县海山中学念书。
1949年,是新中国成立伊始之年。1949年,是崔道植信仰的起点。这样看来,崔道植的信仰,与新中国同龄。
在崔道植诸多“福尔摩斯”般传奇侦探故事的背后,鲜有人知道他的儿童团经历,也鲜有人知道他在1951年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1955年,崔道植是以志愿军身份转业至黑龙江省公安厅工作的。
后来,崔道植又来申请参军。当时,崔道植已经得到金正鲲牺牲的消息了,尽管充满了悲伤,但他不怕,依然执意上战场。由于童年忍饥挨饿,崔道植身体羸弱,部队体检时工作人员还是不同意他入伍。当时,朝鲜战场正战鼓齐鸣,崔道植一心想走上战场,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体检过关,执著的少年流出了伤心的泪水。体检过关的人都回家报信儿去了,他们按照要求将在午夜重新回到县政府集合,夜里登上火车直接赶赴前线军营。
“孩子,你也回家吧!”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对崔道植说。
崔道植没有离开,一直在那个简陋的县政府门前坐着,直到黑夜来临,肚子咕咕叫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冬夜里,寒风刺骨,他涕泗滂沱,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次等待,却成为了他命运里注定的一次等待,也是改变他命运的一次等待。
午夜,大多数体检过关的年轻人都返回来集合了。县政府大院里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接兵人员的口令声,还有不远处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崔道植不再哭泣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一种属于别人的光荣时刻。这个时候,县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朝他跑过来:“你也去集合吧,有一个体检过关的孩子没来,错过了报到时间,军列不等人啊,你通过了,入伍!”
那一刻,崔道植牢记一生,永远难忘。那时,爷爷原本还在家等他回来,邻居家的孩子体检过关的都回来报信儿了,平日里对他管教异常严格的爷爷在纳闷儿:道植,你怎么不回来?我听别的孩子说,你体检没通过啊?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玩了?道植啊,你不听话,大半夜乱跑不回家,爷爷得打你啦!
在爷爷惦记他的时候,崔道植已经登上了闷罐车——他也拥有了自己的光荣时刻。蒸汽机车头正在喷出浓重的烟雾,已跃跃欲试载着英雄儿郎奔赴军营。当列车终于开动,经过自家村子的时候,崔道植挤到闷罐车敞开的大门前,看到了大他两岁的姐姐正张望着,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呼喊:“姐姐,告诉爷爷,我参军了,我参军了……部队,要我啦……”
崔道植相信,姐姐一定听到了他的呼喊,姐姐一定看到了他。因为,他看到姐姐向他猛烈地挥着手。而且,他看到姐姐哭了,姐姐的泪水刹那间冷却了他的喜悦。列车远去的时候,他看到从小到大爱着他、护着他、弄点儿锅巴也舍不得吃又留给他解饿的姐姐,哭得是那么伤心,甚至跪在了地上……
打仗,是要死人的。也许,姐姐认为在那一刻就是与弟弟的诀别了。那时,崔道植的童年好友金正鲲已经牺牲在朝鲜战场,但崔道植依旧凛然奔赴前线。后来,崔道植一点点明白了: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没有兵荒马乱,他们一家人不会吃不饱,不会生病没钱治,妈妈不会离开他,金正鲲不会在那么小年纪就没了性命,他吃白米饭、砍柴也都不会是罪过……
崔道植于1951年入伍,1953年入党。这个名字叫作崔道植的瘦弱男孩儿,入伍后特别优秀,他没有辜负自己最初的信仰,随后的数十年里也没有。1951年11月,崔道植在翻译训练团因练兵、成绩优良而得奖。随后几年,他多次获得各种奖励。报名参军的那一夜,改变了崔道植的命运,也让中国警营拥有了一个传奇的名字——崔道植。
崔道植步入军营之初,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他的老排长走过国内的很多地方,也经历过很多场战斗,见到崔道植时他总是笑呵呵的。老排长送给崔道植一本书——方志敏手抄本《可爱的中国》,崔道植读了一遍又一遍。崔道植感觉到,方志敏在狱中写的这个文学作品给了他很多暗示,自己好像也曾生活在一个囚室里,那个囚室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饥饿、不平等,饥饿与不平等裹挟着他生命的每分每秒。正是这本《可爱的中国》让他看到了方志敏对中国的描写,让他看到了希望,让他领悟到:中国,原来可以这样美;人啊,原来可以在这样美的中国里活着。
刚入伍的时候,崔道植一直牙疼。他经常忍着牙痛,一遍又一遍地读这本书,同时还读了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一天,崔道植牙疼,疼得在营房里打滚儿,老排长却笑呵呵地看着他。从见到老排长的第一天起,老排长就总是这样笑呵呵地望着他,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老排长带他来到部队医院,医生是一位苏联女医生,这让崔道植感觉很好奇。医生看着他也是笑呵呵的,她笑着拿起了一把拔牙用的钳子,这倒是让崔道植有些恐惧了,但无奈牙疼的折磨让他忍无可忍。
崔道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当时连一支麻药都没有,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那时医疗资源紧张,麻药应该留给了战斗负伤的战士。那位苏联女医生在崔道植张开嘴后,一钳子就把他的病牙拔了下来。崔道植疼得直接跪到了地上,老排长笑了,苏联女医生依然笑着。崔道植咬着一个医用棉球和老排长回营房了,拔牙过程虽然有些恐惧,但当天晚上牙疼就缓解了。牙疼好了,崔道植心里也充满了感激,他感觉自己的生活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那时,崔道植明白了:人啊,原来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崔道植在部队的时候给爷爷写过一封信,他写到了自己在部队多么地开心和他所获得的奖励,写到了老排长送给他的书和新的棉袄,写到了部队医院治好了他的牙疼,写到了拔牙的那位苏联女医生,还有拔牙后他疼得跪在了地上……同时,他也写了许多过去在家里爷爷所不知道的事。在家的时候虽然自己年龄小,他也不愿意把自己受到的苦难讲给爷爷,他怕爷爷伤心,比如他受地主家少爷的责打,手部受伤也说成是自己砍柴时不小心割破的;还有他和姐姐因为太饿,得到了一块锅巴,谁也不舍得吃都要留给对方……他在信中写下这些,是为了向爷爷说明他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地幸福,过去的苦难是多么不堪。后来崔道植听姐姐说,爷爷看完他的信,刚开始笑得很开心,后来却哭了,哭得特别伤心。崔道植的这封信很厚很厚,爷爷也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崔道植想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感到很后悔,他觉得自己应该只写在部队时候的幸福,不应该提起过去的苦难,让爷爷这样伤心是不妥的。
这样的人生经历,让崔道植显得沉默寡言,却又给他留下了丰富深刻的内心体验,使得他工作起来总有超乎寻常的决心和毅力。当然,崔道植永远也忘不了妈妈失踪一事,他永远记得失踪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找不到答案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碎的事情,所以他在办理任何案件的时候,总是坚信一句话,永远珍惜每一点儿希望和线索。这样一来,他会仔细分析所有的可能,竭尽全力地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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