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墨香
第二十五章墨香
这是一个中老年男人，个子不高，体型略显粗胖。他的鬓角已然花白，面色却仍显红润。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号的黑框眼镜，却盖不住他威严刚毅的目光，俨然一个威严古板的教师形象。
蓝潇拉着他父亲的手，看向站在一副字画前的方一寒，说：“阿寒……”然后同时她又看到同样站在字画前的卓莹莹，迅速补充说道：“……还有莹莹，都喜欢文学，让他们去你书房看看好不好”
蓝潇的父亲当然没反对，面向众人说，好啊，来来来，你们一起来看看叔叔的宝贝。
农西笑着抱歉了一句，说，叔叔真不好意思，我们几个不是很感兴趣，你带他两过去就行了。
蓝潇的父亲也不生气，笑一声，臭小子，当年你们语文肯定没学好吧。众人才想起来这个男人现在还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呢。
蓝潇又跑回厨房去了，他的父亲走在前头，带着方一寒和卓莹莹往里面走。一个是文传学院的学生，一个是文学爱好者，两人对这个语文老师的书房当然充满了期待。
一打开门，一股书香气扑面而来。
蓝潇家的客厅，装修以欧式为主，其中混搭着的书法字画，只是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装饰作用，并没有非常强烈的书墨气息。而这个书房，却是另外一番风景，踏入其中，仿似走入千百年前的墨楼书阁，两人竟有了一股穿越的荒谬感。
蓝潇的父亲站在门口，说了声随便看。两人敷衍着报以微笑，目光却早已被屋中事物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进这近三十多平米的大屋子，近距离感受那书香带来的神奇。
蓝潇的父亲非常满足于看到两人的震撼，并不为两人对自己的忽视而生气，反而心中生起一股炫耀得逞般的得意，所以对进来的这两个年轻人更喜欢了两分。他轻轻关上门，房间里面顿时安静，听不到客厅的电视及聊天声。然后他走到阳台边，席地而坐。那里摆放着一个古意盎然的竹制茶几，其上一个深黑色的茶台，远看却不知是石是木。也不知蓝潇的父亲如何操作，茶台上的水壶开始发出轻轻的吱吱声，显然是在烧水准备泡茶喝。
三十平米的房间说大不大，但是绝对不小。在里面，看不到一丝白墙苍顶，因为屋子的墙面和地板已经被深红色的原木小心地完全铺盖，而天花板也被竹木覆盖，并用实木做了几根假梁假柱，整个房间竟露不出任何一丝钢筋混泥土的气息；在里面，也看不出电气物品，因为如果细心看会发现，所有的电线都被暗装，开关插座隐蔽极好且有文房物件做了细致而小心地遮挡，连电灯都是盖在古朴的灯罩里面的假蜡烛。
以这个装修做背景，房间里面按一种莫可名状而又让人感到很有□□的方位布置了桌、椅、架、屏，墙上书画及扇子短剑等饰物和桌上的文房四宝也是方位考究。想来这个房间布置起来必然极为用心，踏入其中，能让人感到似乎已经真的置身于古代文人墨客的书房。
这是一种对古风执拗到极致的追求，甚至可以说是对文房依古法布置扭曲到病态的讲究。然而，方一寒和卓莹莹却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欣赏和感叹这些，因为他们已经被书房里面墙上的字画及书架上的书籍深深吸引住了。
方一寒是个文学爱好者，但可惜的是，他小时候的村庄千百年来没出过什么说得上名的文人，村里面古老的东西不少，比如河边的石桥，村口那条老路上的那片踏脚石板，但是那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学校的各种书，包括图书馆的，都只有印刷体；而他网上所看到的那些古文图片，也仅仅是图片而已——所以说，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什么像样的文字真迹，当然，这些年来偶尔跟学校文学协会去拜访的这座城市里面那些自诩书法家的人写的不算。
所以，他现在呆呆地站在了一幅框得极精致的书法作品前面，眼神炽热而闪烁。炽热，是因为看了落款和那三个收藏者的签章，坚信这幅落款为黎简的手札是一幅真迹，虽然不知道作者黎简是为何人；闪烁，是因为面对此生见过的第一幅书法真迹，方一寒很自然地根据其上文笔，去想象当年那个人落笔时的意态和心情。这就好比一个久居深山的小孩子，第一次进城看到竟然有超过十层高的“摩天高楼”，仰望惊呆，不知道帽子掉了，更不知道流了满脸口水。
卓莹莹则是站在那个大书架面前，时不时抽出一本书来，看过封面后，或是翻开看一两页，或是翻看尾页，却很少长时间地沉迷一本，放回去后又急忙抽出另一本。
约莫过了十分钟，方一寒终是不敢冷落了主人，找了个话题，小心地坐在蓝潇父亲的旁边，卓莹莹会意，也在蓝潇父亲对面席地坐了下来。阳台边的矮茶几，除了朝窗外那一面，三边都坐下了人。盘膝正襟危坐的老人，看了一眼穿着牛仔裤随意侧腿坐下的方一寒，和穿着冬裙也是侧身坐下的卓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没人察觉的失望。
然后，三人就开始就着茶水，准备聊天。老人煮好一壶开水，说，好了。方一寒赶紧端起来冲到老人刚换茶的茶壶里面，然后马上给每个人满满倒了一杯，等着老人端起一起喝。只是过了几秒钟，老人却没有动作，脸上看不到表情。卓莹莹见状连忙拿起茶几上的夹子，夹起桌上三杯淡如清水的茶倒掉，轻声说，先洗一下。然后再拿起开水壶，倒到茶壶里面，稍等片刻后才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眼前的茶杯上倒上七分满。此时的茶水颜色正浓，老人对卓莹莹露出欣赏的笑容，满意地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
方一寒红着脸看完一切，心中羞赧，却不遮掩，对老人露出歉意地表情说：“真不好意思，以前就没喝过什么茶。”
老人起初的些许不快变成了欣赏，说：“谁都有第一次，无妨。”
然后三人就聊了起来。聊天的内容及气氛是轻松愉快的，但是由于面对的是蓝潇的父亲，方一寒起初却非常紧张，生怕说错了话。直到老人说了一个据说是民间流传的苏小妹“忽闻毛里有声传”调侃东坡的趣事，才在笑声中完全放松下来。只是之后老人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有人考证过，苏小妹并无此人。
聊天涉及奇闻趣事时方一寒兴致颇高且见解奇特，涉及古文名句他也能信手捏来，说到各种文体的行文规矩也是有板有眼，蓝潇的父亲很是惊异。但是当聊到古代庙堂规矩、文人履历、流派关系等方面的时候，方一寒很多时候都是满脑空白，只能附和敷衍，接不上话。
而卓莹莹估计是考虑到方一寒今日此行的意义，所以整个聊天过程很少出声，做了一个安静的旁听者，只有问到自己的时候才说上两句。
随后，为了讨好蓝潇父亲的品味，方一寒和卓莹莹对这个书屋的布置狠狠地夸赞了一番。蓝潇的父亲听了果然高兴，逐一介绍起他自认特色的屋内物品。从字画来源到文字寓意，从眼前的茶台品阶到桌上的毛笔分类，从屏风上的画风到名帖上的真意，再从宣纸的品级到眼前茶叶的出处……
方一寒发现，老人所说的这些，大部分自己竟连皮毛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有所研究了。卓莹莹此时更为安静，想来跟方一寒的感受差不多。所以两人只好堆着笑听蓝潇的父亲略带炫耀口吻地说着，却不敢轻易插话。
三人进房间已经大概有二十多分钟，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蓝潇的声音：“爸，妈说让你出来帮忙。”
蓝潇的父亲应了一声，然后对两人说：“你们随便看，我出去一下”。
蓝潇的父亲出去以后，两人却没有站起来，安静而略显尴尬地坐着。平时两人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只有最近因为张子文和王有力的事才增加了交流，但彼时方一寒和卓莹莹相互说话却非常少，所以现在难免尴尬。
卓莹莹打破了沉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觉得什么样。”也不管方一寒是否知道自己说的是哪个方面。
方一寒苦笑了一下，说:“乡巴佬进城呗”。也不管卓莹莹是否理解自己感受。
然后方一寒端起眼前已经放冷的茶水，一口喝完。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听莹莹说你家那边产茶？”
“嗯”
“那有机会我得去你们那里看看，感受一下茶山，恶补一下茶文化”方一寒笑道，显然还把刚才泡茶的事搁在心上。
“好啊”卓莹莹兴奋说道，然后突然语调跳转，从兴奋转为自然，笑着说：“欢迎你们到我们那里去玩，到时候我给你们准备每人一份特供茶”。
方一寒说：“好，找机会一定去。只是我之前没有喝茶的习惯，就怕浪费了你的好茶。”
“不会啊”卓莹莹说完，两人又恢复了安静，或者是沉默。
片刻后方一寒站起身，径直往门口走去。卓莹莹说到：“你不看了？”
“嗯，不看了”其实方一寒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因为觉得这里闷得慌。
当他打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眼角瞥见门边挂着个小字帖，上书“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方一寒旁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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