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川郡主

　　

　　春，四月，绿木阴阴的官道上，一行人正拥着两辆青色马车缓缓而来。

　　跟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的是一个骑着白色骏马的青衣公子，头戴白玉冠，身穿一件苍翠青竹箭袖长袍，内着一件白色云绸立领中衣，脚蹬青锻白底马靴。

　　青衣公子公子此刻正倾身朝着马车内笑道：“小法，你再忍忍，前面不远就是新丰县驿站了，咱们休息一晚，明天用完早膳出发，中午前还能赶上祖母给咱们准备好的午膳。”

　　从马车内往外看去，细细的阳光笼罩在青年深邃的眉眼里，淡淡的金色浮在青年的脸上，英俊的让马车内的两个小丫鬟暗暗红了脸。

　　马车内被唤作小法的少女也是一身铜绿鸡心领绣白兰襦裙，白色交领茉莉广袖中衣白底绣绿萼粉桃撒花裙。

　　两人乍看之下，衣着款式颜色几近相同，眉目间的神情也是如出一辙，只是青衣公子的五官较于一般汉人，更为棱角分明一点。

　　此刻，听到外面的声音，小法侧过身靠在马车的窗户上，仰着头笑道：“哥哥，咱们加快点速度吧。整天这样坐着，我都快晃散架了，这会子浑身都觉得不舒服。”声音轻轻地，带着点疲惫。

　　摇光轻轻一拢手上的缰绳，腾出右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应道：“好，那咱们加快点。”又略微抬起点头朝着马车里的身着粉色夹袄以及绯色夹袄的俩个小丫鬟吩咐道：“紫袖、红绡你们俩个仔细点照顾郡主。”

　　紫袖、红绡忙笑着齐声道：“是，请殿下放心。”

　　摇光这才放下帘子，又吩咐身后的人加快速度，朝着前面的驿站疾驰而去。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从南疆探亲回来的宜城公主府的栎鄂小王子以及从小养在公主府的沈家二小姐，去岁被封为临川郡主的沈亦宁。

　　栎鄂小王子自小被父汗丹真可汗放到宜城公主身边教养，还是孩童时就十分颖慧异常，宜城公主为此遍请名师，教导其六艺学识。

　　至于为什么沈亦宁会唤栎鄂小王子为摇光，这说起来还有一段缘故。

　　原来栎鄂小王子在八岁那年，有一次入宫参加中秋节礼，在座的祁王逗他：“栎鄂啊，听说你前几天在学院里闹事，被你课上的先生罚写名字一百遍呀。怎么样，手疼不疼？”所周知，栎鄂王子殿下名字承自丹真可汗，对于八岁的小孩子比较恐怖的写大字来讲确实长了点。　

　　小模小样的栎鄂眼睛一转，装作手腕还很痛的样子，一边揉一边朝着祁王道：“谢四舅公关心，手还疼着呢。每天夜里都睡不好觉”，说完，跳下椅子，又朝着高座上的思宗跪下，朗声道：“三舅公，您一直都疼我，栎鄂想请三舅公为栎鄂取一个汉名，这样夫子要是下次还罚我，我就不用写那么多大字了。”思宗猝不及防，在场诸人都是忍笑不住，要知道童年的栎鄂五官虽然还没长开，但其长相既遗传了父亲的深邃五官又夹杂着母亲的柔美，整个上京城估计都找不出这么具有异域风情的可爱小金童出来。此刻大大的黑眼睛如同一泓碧绿的秋水，又有点像还刚学步站都站不稳的白色波斯小奶猫，眼汪汪的看着思宗。没半盏茶的功夫，思宗就已经撑不住，命徐公公把栎鄂扶起来，笑道：“朕倒是可以给你取，就怕你这小泼猴到时候不满意又来找朕闹。你祖母给你请了这么多夫子，现下你又在云山学院上学。不如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

　　栎鄂小王子十分聪慧，知道被思宗赐名，到时候无人敢不承认。但汉人极为看重自己的名字，若是随随便便取一个，栎鄂也不想，而且天子赐名，终身不得改，否则视为不敬。所以可怜的栎鄂小王子众目睽睽之下思来想去，脑袋搅成了浆糊也没挑出一个自己满意的，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这次跟着自己一起进宫的沈亦宁身上。

　　沈亦宁也才刚刚七岁，粉团团的一个安安静静的坐在宜城公主旁边，此刻见栎鄂小王子看向他，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但是宫宴里面不得随意放肆，她的身份也只是普通翰林家的小姐，不比栎鄂小王子特殊，自然不能随意在这种场合说话。又见栎鄂站在大殿中央，急的眼珠子都快给他转出来了，只得偷偷扯了扯宜城公主的衣襟。

　　不料宜城公主还没反应过来早被一直关注栎鄂如何反应的思宗看见了，从身旁內侍那里知道小女孩的身份后，又见栎鄂小王子眼巴巴的看着对方，心中一动，笑道：“朕让你自己给自己取名，你却看着人家沈家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栎鄂见思宗看破，也不怕，反而大大方方的道：“学识一道，学无止境，栎鄂虽然尽心不止，但还是较之小法妹妹略逊一筹。栎鄂自小得祖母教导，也曾阅览圣人名集，知道姓名乃大丈夫立世之大道根本，因此必须慎而又慎。栎鄂刚刚得舅公恩赐，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要好好珍惜，不能随意浪费。因此栎鄂恳请舅公，让小法妹妹代劳，为栎鄂取个名字。”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诧。不止为栎鄂的从容谈吐，还有他的见识，栎鄂是南疆的南昆族人，五岁之前是养在南疆的，刚入上京的时候尽管玉雪可爱，但是因为其言谈上的蛮族习惯，不少世家少年都是在背后以“小蛮童”称呼之。这才不过短短几年就已经有这份胸襟跟见识，纵然还有些词不达意，但是想想自家的再看看这个异族小王子。大家看向宜城公主的目光顿时变了，这样的改变，宜城公主显然居功至伟。

　　思宗帝乍然听了这番少年天真烂漫的话，有些愣怔，目光慢慢变得幽远起来，仿佛在看着栎鄂又似在透过栎鄂不知看向哪里。顿了顿，思宗续道：“小法妹妹？怎么你还给人家取上小名了？。”

　　栎鄂忙摆摆手，道：“不是的，三舅公，是我给宁妹妹取的字啦。我见到小法妹妹的时候，她还没有小字，后来我学写大字的时候，‘法’字写的最好，我就在小法妹妹六岁那年把这个当做礼物送给她了。祖母也同意的，是不是，祖母？”栎鄂转身看向宜城公主，

　　宜城公主这会已是十分欣慰，见孙子向自己求助，扶着宫人的手站起身朝着思宗福了一礼道：“正是，这俩孩子感情打从见面起就很好。妾身想着兄长给妹妹取个小字也是极好的，就由着去了。想不到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思宗笑着点点头，“倒真是两小无猜。既如此，沈小姐，你上前来。栎鄂将这件事情交给你，你就出来接了吧。”

　　沈亦宁听到思宗传召，站起身，落落大方的走到栎鄂旁边跟着跪下向思宗见了礼，又接着脆声道：“臣女献丑，望请陛下海涵。臣女昔日曾读《淮南子·本经训》中有“瑶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又注云：“瑶光，谓北斗杓第七星，瑞星也。瑶光之精，至和之珍，兹瑞象也。而自陛下帮助南昆王庭平叛，允栎鄂哥哥来朝，南疆得以日渐繁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臣女曾听栎鄂哥哥身边的姑姑说：在南疆，百姓都是尊称陛下为‘圣君天子’。瑞象应于圣君，昭显天人之辉也。因此臣女觉得瑶光二字甚为合适。不过栎鄂哥哥乃是男子汉，‘瑶’字似乎有点女气，因此臣女想可将“瑶光”更于“摇光”也。”说完沈亦宁又端端正正的伏首道：“臣女愚见，还请陛下雅望斟酌。”

　　如果说刚刚栎鄂小王子让在场的人稍起惊叹之心外，那么沈亦宁的一番话直接就让人羡慕的牙痒痒了。一个可以说是运气，两个就是铁打的实力了。更何况有心的人自然知道沈家二小姐可不是什么天资殊异的人。

　　上京四大世家的沈国公府，百年大族，旁支细叶数不胜数，沈亦宁在的沈家只是其无数旁支中的一个。只是沈亦宁的父亲十分争气，虽然出身寒门，但是年轻时十分勤奋好学，又长的芝兰玉树。建元七年秋闱，殿试上一路斩关过将，考取殿试第三名，被思宗御笔亲封为当年的探花郎，后来又娶了恩师户部白老尚书的嫡女。因其官风清正，颇受当时的左相范文正赏识，在其出任三年文学侍从后，将其提入翰林院，任翰林院学士。自古翰林出首辅，由此可见其前途。再加上沈夫人为他生下的三女二子。沈府大小姐沈亦繁才九岁，却已出落的十分明艳动人，隐隐有倾城倾国之姿，三小姐沈亦昕六岁，玉雪可爱，容貌神似其长姐。大公子沈亦和，十一岁，师从国府大师云山学院前院长夏山仪，前途自是无可限量。小公子沈亦钦，六岁，与三小姐原是龙凤胎，生的白白胖胖极是讨喜，于围棋对弈上颇有天赋，三岁就被北晋国手俞长侯收为关山弟子，五岁时曾被他的同门师叔赞扬“落子乃有仙气，此中无复尘机，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的天赋之能，六岁参加云山书院坐隐院的入学试时被评为棋品五段：用智，震惊整个坐隐院。这三女二子中最默默无闻的就是二小姐沈亦宁，自小容貌上与其长姐三妹相比无过人之色，于其他技艺上也未传出有过人之资。又因为其他几个兄弟姐妹的过于传奇，甚至让人时有遗忘，以为沈府只有两子两女。而沈府自家的态度在他们将沈亦宁送入宜城公主府的时候就说明了一切。

　　当日思宗帝的旨意一下来，各公卿府有真心实意的也有想着攀龙附凤的，但是有长远打算的都不会把自家着重培养的嫡支小姐送进来。能入公主府教养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但是偏偏里面住着南疆的小王子，还是侧妃生的小王子，且这小王子长相极好，小儿女家天长地久的相处，青梅竹马的长大，保不齐就容易出点什么事情。没有人希望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将来远嫁南疆甚至还只是去做一个王子妃。这样不说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利益，就是去到那蛮荒之地所要受的苦也是世家断不能容许的。所以有本事的就四处找门路摆脱被选，实在没办法的，在这之后数年的日子里，每逢自家儿女回家团聚的日子做父母的都会千叮万嘱，让孩子不要跟栎鄂小王子走的过于亲近，以免坏了自己前途。这也导致后来的宜城公主听闻后大怒上书思宗直接将除了沈亦宁以外的所有公卿家的孩子遣送了回去，闹了众人好大一个没脸。

　　此刻，思宗帝听了沈亦宁的回答，慢悠悠的转着手上的一串颜色极好的菩提珠，过了半响，这才站起身来，也不招呼內侍，自己径直走到沈亦宁跟栎鄂面前扶起两个小孩子，又摸了摸沈亦宁的头，并将手上的菩提珠子替沈亦宁亲自一圈一圈戴到右手上，道：“朕今日看到你们，就犹如看到皇姐少年时教导我们的情景，让朕真是心生感慨啊。”说着转过身朝着宜城宫公主道：“当日静懿皇后还在潜邸时就曾与朕戏言，如他日育有孩子一定交托皇姐照顾教养，朕初时只以为是静懿皇后淘气之语，今日见了这俩个孩子方知静懿皇后之远见朕实有不及。念及此，朕心甚愧也。”

　　宜城公主离思宗很近，且正对着思宗，两人斜对角站着低着头的徐公公，因此除了宜城公主，没人能看清思宗那一刻的表情，宜城公主想着也许是自己被烛光闪的有些眼花，在那一刻，她好似看到思宗眼里一闪而过的泪光以及那骤然即逝的哀痛。宜城公主定定神，温声道：“都是托陛下的福，俩个孩子才有今天的造化。”

　　思宗帝短暂的笑了笑，又拍了拍栎鄂的头，对着栎鄂跟沈亦宁语重心长的的说道：“好好孝顺你们的公主祖母，你们都是有福气的好孩子。”

　　在那过去数年之后，先前各公卿家的公子小姐都已被送回各府，唯独沈家的二小姐因为十分讨公主喜欢，又是小王子最喜欢的小妹妹，因此虽然年岁已过，但仍然留在公主府。更是在去岁及笄的时候，宜城公主亲自上书为其请封为郡主，而思宗也素喜沈亦宁虽小小年纪却有异于常人的平稳沉和，常常能有解人心忧之语，在宜城公主上书请封的时候为其亲赐临川二字，封为临川郡主。

　　从刚入京城的寒门沈府，到如今炙手可热的沈翰林府，沈府自有沈府扶摇直上的造化，而被这造化摒弃在外，如今被人尊称为临川郡主的沈家二小姐，又有谁说她的造化不比沈翰林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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