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遥怜小儿女,未解人生苦
这次兰台会,思宗先是将京郊附近的华阳行宫拨做举办场地,又早早下旨着礼部分派两名主事并几名从属官员前往公主府听从宜城公主指派。因此自打得了旨意起公主府人来人往,日夜不闲,成日里排队等着听派吩咐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宜城公主日日忙乱,幸好外有礼部主事并摇光以及公主府的管家主事,内有沈亦宁并时不时来帮忙周旋的荣宁长公主,即便是这样也是接近到四月底才将将准备周全。到了前三日,宜城公主又同着荣宁长公主、魏国公夫人并沈亦宁一起,挨个勘察斟酌,点缀完毕,确定万事都有相宜之策这才稍微舒了口气,接过白姑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捶了捶酸疼的肩膀对着几人笑道:“这段时间可是辛苦你们了,等这次兰台会完了,我再请你们好好乐上一会。”
魏国公夫人笑道:“那正好,我估算着你府里的竹息酒也该到了开坛的年份了。你可不许小气,等这事一了,可得让咱们几个好好尽兴喝上几盏。”
荣宁长公主笑推了她一下,“瞧你这馋样,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阿姐有什么好吃的,总躲不过你的眼睛。”
魏国公夫人越发笑的明艳动人,“那可不,我们这种没什么大智慧的人,可不就以吃为乐了。不过说起这次,宜城你倒不用感谢我们太多,亦宁这孩子可替你分担了大部分,事事无分巨细全部替你操到了心,要不是年岁小历练的少,我看都不用咱们几个出面了。”
荣宁长公主也笑着点了点头,赞许的看向沈亦宁,“不错,小法这孩子阿姐你教的实在太好。这段日子着实让我们开了眼。往常只知道她聪慧,不想这种大的宴礼也是一应具悉,事事调理得当,阿姐如今可放心安享儿孙之福了。”
魏国公夫人眉目一转,“也不知道将来哪位世家公子有福能娶了亦宁。”说着一把搂住满脸通红扑上来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沈亦宁笑道:“亦宁啊,你看我家那小子怎么样。你也及笄了,又跟我家那小子也算得上青梅竹马长大,嫁给他不说别的,至少姨祖母跟你保证绝不会有那三妻四妾来污你的眼。”
“哎呀,瞧瞧,我就一会会不在,姨祖母就开始要抢我的小法妹妹过府了,这可不行,要想聘请我家妹妹可得先我同意再说。”沈亦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外就传来摇光清亮带笑的声音。几人回过身去,只见两个同样身高的锦衣公子穿过侍女揭起的珠帘走了进来。
魏国公夫人好笑的道:“那你说说,要怎么样你才同意?”
摇光扫了眼旁边俊眼带笑的魏世子,故作沉吟道:“这个啊……”
沈亦宁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气急道:“哥哥,你不许说,不许说。”摇光睁着一双大眼,又见沈亦宁站的摇摇晃晃,只得又抽出手虚扶着她,还一边忙点头,被捂着的嘴里传出“嗯嗯”的答应声,
沈亦宁瞪他一眼,想想又瞪了魏世子一眼,也不管无辜被波及的魏世子什么表情,一甩手,胡乱行了个礼:“祖母,两位姨祖母,我……我累了,先下去休息了。”说着推开挡在面前的摇光跟魏世子,掀开帘子出去了。
宜城公主无奈的扫了眼魏国公夫人,“你呀,就是管不住这张嘴。亦宁脸皮薄,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闹她。”
魏国公夫人笑得极是开心,“宜城你也忒少见多怪了,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况亦宁这样的好孩子。我呀,不趁着还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时候把她定下来,难不成到时候去跟那些人费心费力抢。”
摇光看了眼身旁的魏世子,见对方并未露出反感与不适神色,反而是一脸怡然的笑意,心下一动。
荣宁扫了眼厅内的两个少年郎,开口道:“行了行了,孩子们都还在呢,阿瑶你也该避着点。”
宜城公主这才含笑看向摇光跟魏世子,“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两位礼部的大人呢。”
摇光忙回道:“刚刚才跟两位大人外面吃完饭回来,这会他们正和林管家一起过最后一遍程序呢。”
宜城公主点点头,“是该这个理,可见也都是谨慎的人。我刚刚也同你姨祖母以及亦宁看过你们递进来的折子了,都很好,余下的也就是叫行宫里面伺候的人打点起精神来,金貂护卫有之远在我是不用担心的,至于礼部拨过去的及原先行宫的人自有礼部主理,倒是咱们府里过去的你要多操点心,多叮嘱几句,不要教他们在外人面前失了规矩,没了礼法。等这事圆满结束了我自有厚赏,不然该怎么处罚,自有旧例在前,不需我另外再说了。”
“是,祖母。”摇光恭恭敬敬应了,
“另外荣宁,你家之远我是不操心的,但还是要劳烦你回府后多嘴一句,行宫里更衣休息之处务必替我遣亲卫守严了,各幽静曲折之处也都要派人随时巡视。这次参加兰台会的各家闺秀公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不用说牵涉其中的各方关系,难保没有宵小以及那不知廉耻之徒趁机做些勾三下四的行径。到时候莫说各家脸色不好看,这兰台会的由来你们是知道的,到时候损了静懿皇后的名头,引起陛下震怒,大家只怕都落不到好。”
荣宁点点头,脸上也有些凝重,“我明白,回去后我会好好跟侯爷说的。”
宜城公主挥挥手,让白姑姑不用再捶背了,“这里就咱们几个人,也不遑论什么重话轻话,这些年陛下的心思咱们通通捉摸不定,但只要涉及到静懿皇后的,好事也就罢了,稍微出点差池那就是掉脑袋的事情。兰台花会自静懿皇后殡天停了这么多年,这次重新开办,办好了自然是咱们的荣光,陛下那里也能得到几句感念。办不好,那就是我们的难堪了。”
荣宁长公主跟魏国公夫人相视一眼,起身道:“皇姐放心,我们两府自然都会悉心配合,便是昭阳那里,我也会去好好说说的。”
后院,摇光等送别了荣宁长公主、魏国公夫人并魏世子,又跟宜城公主告了安立马兴冲冲跑来找亦宁,他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他兴奋的有些无法安坐。不说出来只怕今晚都无法好好安寝了。
沈亦宁早早回房换了一身常服,青锻软绸竖领掐腰的背心,配着银白圆领中衣,白色长裙,端正的站在书桌前临帖习字。
紫袖出来迎了摇光进去,就着书桌旁边的楠木靠背交椅坐了,一边捡着旁边摆放的樱桃吃一边看着沈亦宁写字。
沈亦宁瞥他一眼,手里不停,嘴里却道:“都这会了,别吃多了,不然到了床上又难受。”
摇光囫囵着点点头,“知道知道,我也就尝个鲜,这几天跑上跑下的可把我累死了。”
“谁叫你那么不安分,有事不会吩咐下人去办吗?”
“这不是怕下面人办事不牢靠吗?”摇光嘿嘿一笑,
“我看,你是不放心是假,借着由头出去玩才是真。这么大个人,成日里在外晃来晃去,事情又多,不累才怪。”沈亦宁是半点都不同情他。
“哎哟,我的摇光妹妹果然最了解我。不过说真的,给咱们府里办了这趟差,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不少。至于外面那些风光小物,等花会完了,小法,我带你去好好看看,真个是说不出的新奇,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
沈亦宁临完了,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揉了揉手腕,转过身朝着外边走去,摇光忙端起放樱桃的盘子跟着一道走了出去,旁边的红绡自去收拾书桌不提。
摇光一边吃一边道:“我说真的诶,小法你现在不感兴趣,将来可是要后悔的。”
亦宁摇摇头,走到外间临窗的美人榻边坐下,紫袖端来一碗水果花茶递给她,“郡主尝尝,这是按小姐交代的法子选新鲜的金桔、梨子、苹果还放了点点西瓜以及蜜水泡制而成。”
亦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塌前的竹案上,笑道:“你手艺是越发好了。给殿下也倒一杯吧。余下的你们拿去喝了就好。只是天色晚了,不可贪多。要是喜欢这味道,白日里倒是可以泡着喝。”
紫袖笑道:“是,奴婢替其他姐妹们谢郡主赏。”
摇光端着盘子挤过来坐着,又挑了一颗最大的喂给亦宁,笑道:“小法你总是这么多好点子,唉,我口福真好。”说着端起紫袖给他放在边上的果茶喝了一口,满足的眯了眯眼,“这个好喝,紫袖你们记得每天给我送一壶到前院去,不,干脆泡一小瓷缸吧,还有云青他们几个呢。就用姨祖父送来的那个青瓷小圆缸来装。”紫袖忙笑着应了,又见摇光在那挤眉弄眼,知道俩人有体己话要说,因此也就屈身行了一礼,和红绡一起端着收拾好的茶盏下去了。
亦宁慢悠悠的挑着樱桃吃了几颗,这才不慌不忙的问道:“你是又有什么鬼主意要拉着我一起,还要特意把紫袖红绡他们支开,从小跟到大的难不成还怕她们去祖母那告状?”
摇光侧过身,望着亦宁,想着心里的事情,待要搁置不说,心内又放不下,待要开口问起,又怕惹到沈亦宁生气,一时间倒有些游移不定。
沈亦宁见了摇光这样这才有些端正了神色,蹙着眉望着他,“事情有些大?还是你这几天办砸了什么事情。”
摇光心下挣扎了一会,方下定了决心,也不再扯些有的没的,他轻轻握住沈亦宁的手,问道:“小法,你觉得槿桉这个人怎么样?”
沈亦宁一怔,马上争开他的手,气恼道:“你也拿着魏姨祖母的浑话来闹我了。”
摇光摇摇头,“我怎么会故意闹你。亦宁,你如今已经十六了,按照我们南疆的习俗,你这个年纪已经是当得嫁人生子了。我原本还不想想这些事情,你在我心里永远也是个小孩子,我巴不得咱俩一辈子都能守在一处。可是你我都知道`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除了夫妻之间,谁还能守谁一辈子呢?不过几载,各人有各人的前程造化,运气好点还能分在近处,运气差点,天南地北来回一趟都要车马劳顿翻山越岭几个月.到那时谁还能管得到谁?你的洞察人情不比我差,应该知道这都是最平常不过的理。譬如我跟父汗,打从分开起至今,见一面何其的不容易,长这么大,见上的次数十个手指都能数的过来。京中的局势瞬息万变,我们这会还都能安于一隅,凭着老祖宗的情面多少能给自己做回主。但往后的日子谁说的准,古书有云‘居安思危’,即便再不争不抢,局中人哪能躲得开局中事。你看昔日上京云家何等的显贵,静懿皇后何等的让人艳羡,到如今除了陛下并几个有情的旧人还能念着,在其他人眼里也不过是百年黄土一堆。”
沈亦宁心下难过,却还勉强笑道:“你今天突然说这些做什么,道理谁不知道,不过是糊涂着过一天是一天,到了天命降临的那一刻,是死是生、是欢是喜不过由着老天折腾罢了。”
“亦宁,你要真这么想,我倒不说什么。但你的心气如何,我做哥哥的难道不知道吗?我们自小就过的比旁人多波折一点。但这世间比之你我波折凄惨的多的去了。就算是街边乞儿一日也有他一日的营生呢。我们既然还好好地,何不好好为自己的将来筹划一番。更何况你如果这样想,祖母怎么办,她膝下无儿无女,所倚靠的除了咱们还能有谁。难不成你还想着等祖母年老无力的时候,外人会来嘘寒问暖吗?”
沈亦宁怔怔的坐在原处半响说不出话来。
摇光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更何况你也知道槿桉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平日嘴里没个正经,那也不过是在你我面前。外人面前你何曾见他沾花惹草过,祖母说的不错,槿桉啊,是个嘴花心不花的人。我想着你们俩人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相互间也能处得来,倒不如……倒不如干脆就结了这门姻亲。一来魏国公一家跟咱们祖母都是极好的交情,你嫁过去也不至于有跟府里处不来的麻烦。二来我今日瞧着槿桉的神情只怕也是于你有意的,他性子好,又知道怎么讨你喜欢,凡事都能和我一样顾你周全。我跟祖母在这上面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至于你们的辈分不过是因着我的关系,于正经事上是没什么影响的。”顿了顿,摇光又轻声道,“今日我的话说来也是过于严重了点,但我想着你好的心思是没错的。这世上父汗、母亲、祖母还有你是我心底最记挂的人。父汗跟母亲远在天边,祖母这会还不用我操心,唯有你我总想着要为你多想点多做点,如果能帮你把这一生都照料好,我的心也就落地了。”
沈亦宁哽咽难言,扑到摇光的怀里,不肯抬头。“我明白的,摇光哥哥你不要说了,我都明白的。”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吹起窗边的绿纱帐,院子里传来虫子的叫声,案上的纱绢明角宫灯随着风一起一伏或明或暗的闪着,空气里隐隐有碧桃花的香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亦宁已经慢慢由泣不成声变成了顿泣,摇光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低喃道:“没事的,小法,哥哥在,哥哥会一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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