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但为君故
两个人陪着荣宁长公主用完早膳，又跟着一起说了会话，沈亦宁心里挂念着南昆的事情，又不好当着荣宁长公主的面提这个，所以一边说话一边老朝着陆青若看，荣宁长公主不过片刻就已经发现了，扫了眼陆青若，见儿子朝着自己示意了一下，就知道小两口估计有话要说，她没打算要亦宁在自己跟前立规矩，顾此见了这个场景也就笑道：“你们昨天累了一天，今天难得休息会，就都先回去休息下吧。等待会传午膳的时候再过来，娘让厨房多做点你们喜欢吃的菜。”
沈亦宁忙站起身，笑着欠身谢道：“那就托母亲的福了，说起来昨天还是母亲疼我，不然可要饿一天好的了。”
荣宁长公主笑着看了眼自己的长子，揶揄道：“就是我不让人安排，只怕也有人心心念念记挂着。这饿肚子的事情是绝不会有的。”
沈亦宁脸一红，只得低着头道：“母亲又取笑我了。”
陆青若轻轻咳了一声，荣宁长公主掩着帕子就笑了，道：“去吧去吧，早点回去休息下，还有也看看你们住的院子有什么需要添改的，让下人去给你们办。”
陆青若跟着沈亦宁一起应了。
顾嬷嬷送了陆青若与沈亦宁回来，带着满脸笑意的对着长公主道：“如今公主您可以放心了，小侯爷跟郡主相处的这样融洽。”
荣宁长公主也笑着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吩咐顾嬷嬷道：“有事情你还是要先多盯着点，亦宁一向体贴人意，这要放在别的府里自然不需要操心。只不过我们两家情分不一样，这孩子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怕她凡事太过体贴宽容了，反而让下人蹬鼻子上脸。到时候她那里又觉得身份尴尬，反而不好出面管教，她又是个凡事喜欢闷在心里的，时间久了反而容易出事。青若这孩子只怕还想不到那么周全，咱们得帮他盯着点。”
“是，公主。”顿了顿顾嬷嬷又笑道：“郡主真是好福气，碰到您这样的好婆婆。”
荣宁长公主看她一眼，笑道：“我就盼着他们都能事事顺遂，和和美美，我这里就是辛苦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公主替郡主跟小侯爷想的如此体贴，小侯爷到时候省得了心里不知道会多感激您咧。”
荣宁长公主淡淡一笑，“我做了母亲才知道当年父皇母后为我操了多少心，如今自然也盼着我的孩子能和我一样好。”
陆青若两个人去了碧梧苑，吩咐人上了茶之后，又把下人全部遣退了下去。南疆的事情本就是定远侯跟他直接统辖，因此不需要怎么想，就已经思路清晰的将大概的局面跟沈亦宁说了下，包括现在丹真可汗已经被证实去世，失踪的二王子跟摇光的母亲已经找到，现在已经被定远侯妥善安置，只是二王子以后可能会有些不良于行。被软禁的几个王帐重臣除了已经确定被大王子杀害的，其他都已经救了出来。温国公和父亲也已经联系了白虎玄武两大营的统领，通过他们去牵制大王子联盟过来的东夷跟西戎，至于定远侯则亲自去了一趟乌蛮。总之几番努力下目前局面暂时是稳定下来了，大王子手上现在仅剩他自己帐下的几万兵马，就算到时候兵戎相见，有定远侯及温国公在，估计成不了什么大事，再说二皇子现下也已经赶了回去。
陆青若讲的缓慢又清晰，沈亦宁自己听了也觉得应该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是一抬头却见陆青若眉宇间却仍有些郁结，刚刚松散开来的不安霎时又笼罩在了心头“侯爷。”语气里不自觉的就带上了一些不安。
陆青若本还在想些事情，这会听见身边人的声音，马上就回过神来，低头牵住了沈亦宁的手，温声道：“怎么呢？”
沈亦宁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挣开，毕竟都是夫妻了，分的太端正容易伤了彼此的情分，“我刚刚听着侯爷话里的意思，这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为什么侯爷看着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陆青若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件事情既然牵涉到摇光，让亦宁提前有个准备也好，“南昆、东夷、乌蛮、西戎是自东境起至西境终的四大边境蛮族，他们势力繁杂、强大，西戎、乌蛮处在西南大山之中，南昆位于南方草原地带，东夷临海，这四个部落素来是中原历朝历代的大患，但是因着信仰及文化不同私下里素来都是彼此不服，除了西戎与乌蛮有通婚之好外，其他两族与他们基本从来没有来往过，这次却能同时以祭祀狩猎之名屯兵北晋边境，实在教人不得不疑。本来南昆有宜城姑姑跟摇光及丹真可汗的关系，我们向来不用多做担心，这次南昆却偏偏是最先被人鼓动的地方，还搭上了丹真可汗的性命，二皇子和温国公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父亲跟我怀疑背后只怕有人在暗中策划。”
一牵涉到南昆，沈亦宁就不得不经心，尤其是南昆现在王帐无人，以二王子现在的情况只怕也没法再继承可汗之位，那么只剩下摇光，可是摇光现在一回去就要面临亲人死伤殆落、兄弟兵戎相见的场景，王帐之中能供摇光用的人才只怕都已经在先前的动乱中被血洗一空。这样本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架子却还有人窥伺在暗中。
到底是闺阁中的女孩子，纵然平日里再稳妥镇静，牵涉到这种事情也难免失了冷静，陆青若见沈亦宁一张脸白的跟纸一样，伸手把她揽了过来，拍着她的背放缓了声音道：“怕什么，摇光将来终归要做可汗的人。你也不能一味把他想的太软弱，不然将来也不是件好事。”
沈亦宁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闷声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一摊子事就够摇光哥哥烦心了，他又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开口。”
陆青若沉默了一会，方道：“这事估计就这两天陛下就会有安排，你担心的话到时候多开导开导他就是了。只是最好还是让他自己走出来，不然以后怎么办呢？”
沈亦宁知道陆青若说的有道理，只是到底心里又如何舍得下。
“亦宁。”
“嗯？”
“相信我，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吧。摇光不会出事的。”陆青若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带了特别安抚人心的效果。
“侯爷。”
“嗯。”
“小叔叔。”闷闷的带着点软哝的声音，
“恩。”沈亦宁看不到的地方，陆青若满眼是笑，眉眼间有春风拂面的暖意。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特别担心摇光哥哥。我……”沈亦宁突然停住了，有些愕然，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容易卸下盔甲了。
春风如意楼，摇光脸色雪白的坐在厢房内，面前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两人眼睛都是一片通红。
摇光只觉得胸口血气直往喉头冲，他死死的咬着牙，压抑了好一会才慢慢平息了下去，“父皇过世，二哥呢，我娘呢？”他一把拉起跪在面前的人，颤声问道，
被他揪着衣服提起来的人，衣衫褴褛，身上四处都是伤，尽管这样仍是没有叫一句痛，只是一脸痛苦的回道：“可汗病重没多久，夫人就发现她的营帐附近多了很多看守的人，马上就派奴才去找二王子将情况告诉他。不想奴才去了二王子营帐外面，竟然发现防守的人更多，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机会。后面几日不仅营帐外边就连夫人身边也开始有陌生的人跟着，夫人就知道肯定出事了，趁人不备马上给我收拾了点东西让我带着去找穆罗师傅，如果穆罗师父那里也是跟我们这边情况一样。就叫我寻着机会赶紧来上京城来找你。”
摇光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往后踉跄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的巴莱，只觉得自己脑海转的一片生疼，四周的东西飞速一般在打转，他闭了闭眼睛，等到觉得精神稍微稳定了点这才扶着桌子低声开口道：“巴莱，你先在穆叔叔这里住下养好身体，你放心，我这就去求见祖母。”
巴莱看着面前的三王子，神色苍白，眼睛里有着遮掩不住的痛苦，以及恍然大悟的痛悔和内疚。他自打知道南昆有变，日夜兼程赶到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撑着的一口气无外乎就是要见到三王子将南昆的事情告诉他，他想起临行前夫人嘱咐的：“如果三王子听完你说的马上要回南昆，一定要拦着他。但如果他是要去求见公主，就听他的安排。”这会见了三王子已经如夫人所言也就放下了一颗心。
他一瘸一拐的由着外面候着的人扶着出去了，春风如意楼的大老板，胖成一个球的穆成走了进来，看了眼摇光的神色，上前一步神色间一边持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小主子还请节哀顺变，早点做下一步安排。不然久了只怕什么事情都来不及了。”
摇光没动，他疲惫的挥挥手，对着穆成道：“有劳穆叔叔替我去套个马车，我这样子只怕再骑马回去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巴莱，替他请个好点的大夫，受了一身伤又这样千里迢迢的奔波过来，小心别让他落下病根了。”
穆成一怔，似乎没料到小主子没打算在自己刚刚提出来的问题上多做打算，不由上前一步，就要再劝几句。
摇光已经抬手止住了他，他安安静静的在原地出了会神，方才低低开口道：“穆叔叔你不用急，我如今才想明白一件事情，你让我缓一缓。你先出去帮我把马车拉到门口吧。”
穆成见摇光容色雪白，眉宇间少年的张扬转瞬不见，只剩无边无际苍凉，顿时心下也觉得凄凉，这节骨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想明白了什么事情，只得依言退出去替他准备马车。
摇光站在窗前，想着以前小法总说这里二楼风景最好，能够看到外面庭前的花开花落，头顶的云舒云卷，夏风也能直接从四周灌进来，坐在廊前吃着樱桃、蜜瓜，喝着果酒看夜景简直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那会槿桉还笑，说女孩子就是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尽管嘴上这样说，可是槿桉从没有缺席过一次，每次只要他们一出府就屁颠屁颠的跟过来了。小法小时候身体不好，祖母拘着不准她出去玩，偏偏又喜欢看那些闲书，看多了又要羡慕那些古人的生活；什么古寺钟声、屋檐雨落、林中看雪、秋夜听风，只要小法提过的，槿桉知道了都会偷偷摸摸带着去。这么多年，初心不变，就算上天都看好这对姻缘，偏偏因为他，因为他。
那天夜里祖母内疚的表情，跟小法含糊的对话，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小到大，他是祖母的孙子，小法的哥哥，魏槿桉最看重的兄弟朋友，他以为自己一直是在暗地里默默守护的那一个，未曾想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然是所有人迁就保护着他。
如果没有巴莱的报信，是不是大家都打算瞒着他，默默无闻的给他在暗地里把所有事情解决了，再把打理好的一切交还给他。
不，不是这样的，他说过他要做祖母跟小法的倚靠，也要做父汗的好儿子，草原的好英雄，如果一味退缩人前，将来他拿什么去见自己的父汗，拿什么去保护小法和祖母。
摇光紧了紧握着的手，最后看了眼屋外已是葱葱郁郁的大树，推开门对着外面守着的雪青低低说了句，“走吧，咱们回去见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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