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风起云端
明楼，是上京中一座很有名的园林雅舍，占地面积非常广阔，园内遍植四季花卉树木，青瓦白墙的小楼掩映其间。
每座用来招待贵客的小楼都有独立的院落，高耸秘密集的大树重重笼罩，曲径通幽、各不相扰，这样隐秘而幽静的客舍很是受近年来上京贵族的追捧。
而其中的惊鹿、惊蝉、青毛、鹤秀四楼据说暗合五行八卦，寻常擅入者困之而不易得返。
陆青若到达惊鹿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院中修竹梅芳，青芜盆草，格外有一番情调。陈公子在门口接着他，一路上了二楼厢房。
陈公子先行向陆青若拱了拱手，这才朝里面扬声道：“公子，小侯爷已经到了。”
只听里间帘子一响，一个紫衣婢女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身穿棕黄色秋菊缎面圆领袍的公子走了出来。还未及到得跟前，轮椅上的人已经朝向这边笑着拱手道：“多年不见，小侯爷越发钟灵毓秀了，还请恕在下不能亲自迎接小侯爷的失礼之处。”
陆青若神色一怔，他想过无数种见面方式，但从没有料过有一天竟然是以这种模样见面，瀛洲谷主可谓是他心里江湖上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神秘人物。这个人从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似乎有一种一切都能风淡云轻的本事。多年前匆匆一见，千军万马中依然谈笑风生，风云迭起的战事似乎也成了他眼里一件不值得耗神的小争斗。这些年来随着他自己逐渐掌权，经历过无数事情后才发现当年对方那样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姿态是要多强大的本领才能立得住。而如今对方身上当年飞扬肆意的姿态不见，却孱弱到了要坐在轮椅上代步的地步。他默默的拱拱手，又看了眼对方罩在厚毯子下面的双腿，开口道：“多年不见谷主，谷主还是一样如此幽默。”
坐在轮椅上的瀛洲谷主微微一笑，“小侯爷也是一如昔日一样的端正有礼，这边请。”说着微微自己将轮椅转了个弯，朝着里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青若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青若今日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登门拜访，谷主若是如此客气，反叫青若心生不安了。”
瀛洲谷主侧身朝着后边站着的陈公子微微一笑，“这孩子跟他家的大人一样谨慎有礼。”
陈公子恭谨的弯着腰拱手笑道：“公子说的是。”
瀛洲谷主招手让旁边的侍女推着他先进了里面的屋子，陆青若跟陈公子一左一右在后边跟了进去。东和等人则留在了外间，没多久，里面的紫衣婢女走出来招了俩个丫鬟过来伺候东和等人茶点，自己仍复进去服侍了。
里面炉火旺盛，瀛洲谷主带着点歉意朝着陆青若道：“我身子不好，要拖累小侯爷稍微忍耐下这屋里的炭火了。”
陆青若摇摇头，“无妨，家里人一到冬天也是如此，青若早就习惯了。”
瀛洲谷主笑了笑，他本就长得眉目姣好，姿态又风神潇洒，笑起来还有一股不同于女子的艳丽散在眉间。陆青若浅浅的喝了口茶，总觉得这副惊人的模样有点似曾相识，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陆青若扫了眼旁边默然忙活着的紫衣婢女，笑道：“前次谷主的意思陈公子已经转达给我了，青若这几日已经在留意着办，绝不会辜负谷主所托。”
瀛洲谷主笑了笑，挥手示意旁边的婢女先行下去，等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这才慢慢开口道：“小侯爷办事，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想来小侯爷心中也必定怀着疑虑，我这样一个江湖中人突然来插手京中之事，是不是有些儹越。不过虽然不知道小侯爷是否信的过在下，在下还是要跟小侯爷说一句，瀛洲上下并无不臣之心。这次来不过是为解决一些陈年旧怨，讨一些旧债罢了。”
陆青若顿了顿，眉目间一片安和，“谷主既然来找青若合作，青若虽然知道冒昧打探乃是失礼。但是还请谷主恕青若职责在身，况且两厢合作重在心诚。不知谷主可否愿意同青若开诚布公的说下谷主的打算。”
瀛洲谷主轻轻咳了几下，面上带出来几许明快的笑容，想是心肺有些不舒服，因此这笑意带了些克制的味道，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处，深呼吸了几下方对着陆青若笑道：“小侯爷说的对，在下既然想谋求小侯爷的帮助，自然应该对小侯爷坦诚相待才对。当年你曾问我姓甚名谁，我说过若他日再见必然告诉你我的名字。”说到这瀛洲谷主微微坐正了身子，孱弱的病态也似乎被驱散了点，“在下姓秦，名初棠，若论年纪，应该比小侯爷虚长十五岁，漠北崇州人士。”
陆青若在心里扫了一圈，发现还是没能找出半点与之相关的信息，不由道：“既然谷主常年身处漠北，为何却会对京里的事情如此关心呢？而且如果青若没记错，漠北近年来并无要员牵扯什么大案，也无甚大事发生。但依谷主的动作来看，却似与沈家有怨？”
秦初棠微微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我并非与沈家有怨，沈家不过也就是一颗被人半弃的棋子而已。我是要借着打压沈家的手牵制站在他背后的人。”
“青若愿闻其详。”
“具体的事情，我现在还不方便跟你说。这件事情牵涉过广，你知道的太早只会给你带来麻烦。而且我并不想惊动太多的人，你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太过固执，不然我绝不会来选择打扰小侯爷。”
陆青若没说话，离尘的事情他修书给了父亲后，得到的回复是让他不要插手，祁王自有打算。他虽然还没查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却隐隐约约觉得京中的气氛已经有些不一样了，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大家往日的姿态似乎都开始发生了变化。从南疆四族突然联合开始，到如今的昭阳姑姑，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要搅乱这一池平静的春水。而父亲肯定知道些什么却又选择了瞒着自己。
陆青若听了秦谷主这番话，越发肯定了后面的事情不简单，不过眼下他自然知道对方不想说自己再多问肯定也问不出什么。因此只是点了点头笑道：“谷主一番心意，青若心领。既然如此，谷主不妨直说，希望接下来由青若这边帮谷主什么忙。”
秦初棠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扫了眼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兴味的笑容，他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笑道：“我原本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外甥，可惜被奸人所害，没来得及长大就夭折了。如果他能长到你这么大，想必应该也是一个跟你一样出众的孩子。”
陈公子本是一直在一边默然拨弄着炭火，这会听到主子怀旧不由道：“逝者已矣，今夜夜寒深重，咱们出门在外惯了，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怕小侯爷新欢燕尔，出门久了难免家里人会有惦念。”
陆青若笑了笑，“陈公子说笑了。”
秦初棠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我听说你娶的是宜城公主家的临川郡主，今上素来对这位赞许有佳，又是跟当今南阳长公主、十公主玩得好的闺中密友，小侯爷真是好生福气。”
陆青若面上回应着客气的笑容，心里却有些奇怪，这个谷主似乎对他的家事甚至京中的各处人物都了如指掌。且在谈论间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长辈亲近晚辈的姿态，可是饶是他自诩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实在想不出京中曾经有这号人物的存在。以这样丰神俊秀的人才，如果真的在京中出现过，不可能没有一点消息漏出来。
陈公子给他们二人各自续了杯热茶，笑道：“看来公子今日不思事务，倒是跟小侯爷讨论平常事的兴致非常高，还望小侯爷莫怪。”
秦初棠似笑非笑的瞥了眼他，放下杯子笑道：“好了，我再啰嗦下去，只怕儒笙都要嫌弃我了。也罢，今夜确实不好多做耽搁，反正来日方长，说不定将来咱们还有从旁慢叙的机缘。今日请你来，一为是之前对你的承诺，我已经预备了几个去南昆的人，他们都是多年扮作走贩马卒行走南疆各个部落的人，本身也都有点小见识。如今摇光殿下初入主南昆，想必百事待兴。这些人过去正好可助他一臂之力。二则就是为了跟你商谈下咱们的合作，小侯爷可调动金貂跟京畿营两处将领，又在今上面前说的上话，所以有些事情托付小侯爷去做要比在下遣人四处周旋要强的多。”
陆青若先是听了秦谷主说了备了人选去南昆的事情心中微微定了定，他手下自然也有人可堪此任。但是叫暗卫去做这种谋士的事情只怕会有点应付不来，其他的人多少都有点短板，如今瀛洲愿意出人相助，他心里也算放下了块大石。对方的可靠早在当年柔然一战中就已经充分体现出来。
秦初棠看着陆青若沉稳倾听又偶有思量的眼神笑了笑，开始认真说起了自己的打算。面前的这个孩子是一个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出色的人物。不但继承了他父亲过于常人的沉稳细致还继承了他母亲家族的聪明、远虑与谋略。
两人仔仔细细的将各自的打算说了，又好好布置了一番，等到结束，外面月色都已经暗沉了。
秦初棠歉意的笑道：“倒是拖累小侯爷留至这会，路上寒气深重，小侯爷要是不嫌弃，不如暂且在这边歇息一晚，明早再赶回府去。”
陆青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笑道：“不了，多谢谷主一片好意。只是出来的时候并未跟家里人说不归宿，怕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事情既已经说完，青若就先行告辞了。”
秦初棠心内赞赏，也不强留，让儒笙去外边唤了那个紫衣婢女过来伺候自己，仍复叫儒笙去送陆青若到门口坐上马车。
外边月暗星稀，寒风呼啸，秦初棠却推开了一边的窗子，楼下儒笙引着陆青若跟东和两个一路穿花拂柳往院门口走去。秦初棠不由轻笑出声，眉目间一片柔和，他开口道：“这京中这么多年没来了，来了却仍叫我觉得熟悉、自在，真是奇怪。”
紫衣婢女替他披上一件暗金色的厚实斗篷，仔细替他系好带子，又将一个银色的小手炉放到白狐套手里面递过去给他套上，闻了这话柔声回道：“大概是公子在京中的旧人甚多，故处甚多，能够留恋的回忆太多了。”
秦初棠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寒风挂起他脖子边斗篷的白狐毛，越发显得他眉目如松云白雪一般出尘，“虽然人负我甚多，这地方却没有，我对这地方的感情也是丝毫没变。可惜我们都是无福的人，不够绿水长春的栖在这里。”顿了顿，秦初棠望着下边已经看不到人影的竹林里边喃喃道：“如果瑾儿长到陆家的孩子这么大，不知道父亲跟姐姐有多开心。云茴，你说如果姐姐知道我这样不听她话跑回来她会生气吗？”
唤作云茴的紫衣婢女福了福身，依旧十分温婉的回道：“肯定不会的，大小姐只会如您刚刚一样叹口气，感叹句‘为什么咱们家就是不能长大点懂点事呢’这样之类的话。大小姐那么疼您怎么舍得对您讲一句重话。”
秦初棠笑了，最后看了眼下面如波涛起伏一般的竹林，走回了室内，“是啊，大姐姐也好，兄长们也好，就算是最严厉的父亲还有姐夫，他们都不曾舍得给我一句重话。如今我却不能按照他们的嘱咐好好生活下去，只能再不听话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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