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萧彦

　　晚上时候，王公公安排青岚在延禧宫安歇，另指派了四个太监，六个宫女服侍。王公公板正脸色，对下人训斥道：“一定要好好服侍公主，若有一丁点闪失，小心你们的脑袋！”

　　下人们各各胆战心惊，连忙应是。王公公又对青岚施礼道：“奴才先退下了，公主若有差遣，只叫人吩咐便是。”

　　青岚点了点头，道：“有劳王公公了。”

　　“老奴不敢。”王公公说着，又低头行礼，才趋步退下。

　　青岚回了寝殿，只觉身上又累又乏。她静静地躺在檀纱大床上，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罗帐，就好似绚烂晚霞，横亘夜空。皇宫大内的一草一木，无不极尽奢华，彰显着帝王的显贵，却也透着冰冷和无情。

　　青岚歇了一会儿，宫女送来一碗燕窝甜汤，她没有心思，只胡乱喝了两口。正欲上床就寝，忽见两个宫女进来，耳语两句，里头伺候的宫女道：“公主，太后请公主殿下过去。”

　　青岚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公主殿下”说的是自己，一时心中疑惑，这么晚了，太后召见她干什么？可如今是在皇宫大内，只得匆匆起身，略收拾了下，出门而去。

　　待到宫门口，只见早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架步辇侯在那里，青岚明白皇宫地方大，若不坐步辇过去，恐怕要走上好一会儿。为首的太监见了她，恭敬地道：“公主殿下请。”

　　青岚微一点头，由两个宫女搀着，登上步辇。随行的宫女将帘子放下，太监一同起身，抬着她往圣安殿而去。

　　走了好一会儿，还没行到，青岚微觉奇怪，圣安殿与延禧宫离得虽远，也不至于要走这么久，不禁问道：“还有多久？”

　　太监们并不回答，反而越走越快。青岚心中一惊，不禁掀开帘子，只见两侧宫墙高耸，四个太监一路飞奔，竟似要将她带出宫门！

　　青岚大骇，厉声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

　　那四人依旧不答，青岚心头一急，当下窜出步辇，一把向一太监后背抓去，道：“大胆贼人，快停下！”

　　那太监不妨他突然动手，忙侧身躲避，这一下，步辇倾斜，将青岚摔了一个趔趄。青岚不依不饶，指甲狠狠扣住太监肩膀，太监哎呦一声，步辇向下坠去，青岚趁机跳了出来，扶住石墙，才勉强站住。

　　此时天色已经黑尽，迷蒙的月色笼罩在冰冷的石路上，两侧阴气森森，四下无人。青岚心口一紧，扭头向来路跑去，刚跑了两步，突然被一人抓住了肩膀。

　　那双手修长滑腻，却无比冰冷，青岚心尖一跳，不禁失声惊呼，耳畔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别怕，是我！”

　　青岚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猛地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幽深晶莹，仿佛两颗宝石，在月光下粲然生辉，纵然五年未见，青岚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你？”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深宫大内之中见到萧彦。

　　五年不见，他眉眼如昔，五官已不见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惊人的俊雅。他的眼眸澄澈，鼻梁挺拔，凝白的肌肤温如美玉，星辰般的眼波里，泛着清灵的光，宛若一泓清泉，缓缓流进人心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彦将食指竖起，示意她不要出声，拉着她的手腕，左右看了看，一把将他扯到了石路旁的一处回廊里。

　　萧彦放平声音，道：“此处皇宫西角的怀安门，平素罕有人至，只有陈统领负责把手，如今已买通了守卫，一会儿咱们就顺着这条小路逃出去！”

　　青岚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见前面修了一条厚石小路，幽黑绵延，不见尽头。萧彦说完，拉起她的手就走。青岚却一把脱开，道：“等等！”

　　萧彦手指一松，道：“怎么了？可弄疼你了？”

　　青岚皱眉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彦道：“我听说了你的事儿，便去唐府寻你，不想去迟了一步，你已经随着老太君入宫，我便买通宫人，趁夜带你出去。只是我怕你惊慌，才未事先告诉你，你莫要生气。”

　　说着，很是担忧地望着青岚。

　　青岚见他为自己的事儿如此操劳，心中一阵感动，道：“可……可你要带我去哪里？”

　　萧彦道：“不管去哪里都好，总胜过那荒无人烟的地方做活死人！且委屈你一阵子，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将你送出京城。”

　　“可是……”青岚拧紧眉头道：“我若走了，皇上可会与唐家为难？”

　　萧彦面色一沉，他既不愿意青岚为唐家留下，又不愿骗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青岚察言观色，如何还不明白，她轻叹一声，掰开萧彦的手，道：“我不能走。”

　　“为何？”萧彦大急，道：“青岚，你可知这一去，是要在飞鸟绝迹的大雪山上度过一生？那孤独悲惨，岂是常人能忍受得了？难道你甘心这样过一辈子么？”

　　青岚想到日后悲凉，不由心中一痛，可脑海中又浮现出宋氏的身影，她凄然摇了摇头，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萧公子不必为我忧心。”

　　萧彦看出她眼中的决绝，一时心底发颤，道：“青岚，一切总还有法子的，你先同我出去好不好？”

　　青岚望着萧彦的眼，瞳仁中满是自己的倒影，那样澄澈的，蕴满深情。青岚只觉心口一震，她强迫自己扭过头，哽咽道：“萧哥哥，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她说完，抬腿向宫内走去，萧彦一急，一把拉住青岚的手臂，道：“青岚，不要，跟我走吧，跟我走可好？”

　　青岚脚步一顿，却并没回头，涩声道：“我不能走！”

　　萧彦慌急道：“我知道你怕自己一走了之，会连累婶子，我向你发誓，一定会保全唐家周全，你可信我？”

　　青岚心头一震，忍不住热泪涌出，萧彦接着道：“你放心，我萧彦向你发誓，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唐府周全，等事情平息，我便带着你远走高飞，咱们再也不回来了，可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变得无比温柔，青岚心潮涌动，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萧彦手背上。

　　萧彦心中一痛，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青岚拥入怀中。她的身躯柔软单薄，一头黑发瀑布淋淋地，垂在荏弱的肩头，愈发惹人垂怜。萧彦小心翼翼地拥着她，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天知道，他盼望这一天盼了多久。

　　“青岚……”萧彦将下颚抵在她秀发间，涩声道：“青岚，你可知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龙雪山，实在比要我去死还要难过。你岂能这样磨折我？”

　　青岚心中剧痛，垂泪道：“萧哥哥，可我……我真的不能……”

　　“别哭……”萧彦打断她的话，垂眸，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柔声道：“我瞧见你流泪，那泪水就像滴在我心里似的，烫得我死去活来。青岚，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我……我……”青岚此刻全无心思考虑男女之情，脑中一片混乱，已不知如何回答。萧彦握住她的柔荑，轻声道：“当年我去唐府提亲，可惜被老太君拒之门外，我知道你将亲人看得最重，不忍让你为难，才铸成今日遗憾。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是如何后悔，我真恨不得将你抢进萧家，日日夜夜地守着你，可我又不敢，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会不欢喜……”

　　青岚听着这一番话，心中柔肠百转，已不知如何感动，萧彦道：“青岚，当我听说你竟大周圣女，心中竟带着一丝欢喜，你可知为何？”

　　青岚微愣，萧彦嘴角一勾，接着道：“至少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天下人不敢娶你，我萧彦敢娶，我愿意陪着你流离山川，四海为家，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青岚，我只要你……”

　　他说完，紧紧搂住青岚的腰，似乎要将她揉进血液。那一瞬间，青岚心动神驰，若从此与萧彦远走高飞，再也不必回这鬼地方，管他什么大周圣女，又管她什么唐家基业，从此快乐逍遥，岂不快哉？

　　只是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轻轻挣脱萧彦的手臂，道：“萧哥哥，那终究是……不成的……”

　　萧彦大急，他不甘心地握紧青岚的手，道：“为何，你难道不相信我么？我……”

　　青岚抬起头，双眸已被泪水模糊，“你年轻有为，有着大好仕途，我如何能让你为了我，抛家舍业，四海流离呢？”

　　萧彦紧紧握着青岚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道：“青岚，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么？我萧彦只要娶你为妻，莫说是四海流离，就是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负你的。”

　　青岚感受着掌心那灼热的心跳，心口似有刀割，而萧彦则垂眸凝望着她，温柔似水，纵然焦急不堪，却不忍有半分的逼迫。

　　青岚紧紧咬着嘴唇，摇头道：“萧哥哥，你已是有家室之人，若带我走了，置你妻子于何地？”

　　萧彦心口一震，颤声道：“当日我是被逼无奈，才娶了秦淮的妹子，当中隐情我日后定会与你细说，莫非……莫非你因此怪我？”

　　青岚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怪你，只是不管原因如何，你既娶了她为妻，便对她有一份责任，我如何能因为一己之私，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呢？”

　　“我……”萧彦望着她那黑白分明的眼，一时心里冰凉，颤声道：“我可以与她和离，你放心，我并非狠毒无情之人，我定不会亏待她的……”

　　青岚苦涩地摇了摇头，道：“萧哥哥，你不必说了，我意已决，不管怎样，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说完，无情地挣脱了萧彦的手臂，扭头而去。

　　萧彦大骇，惊呼道：“青岚，青岚……”

　　青岚听着那声声呼唤，泪水翻涌，心如刀割，她无数次地想回头，想再看她一眼，却终究没有，只如一缕清风，转瞬消失在苍茫石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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