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断义
白逸失血过多,体力虚弱,吃过东西之后,便靠在帐篷里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天色已经黑尽,旷野的夜空仿佛一张巨大的黑幕,将军营笼罩,繁星点点缀在夜幕之中,宛若颗颗璀璨的钻石。
白逸穿好衣衫,起身出了帐篷,他知道,他与秦淮的恩怨,今日必须要做个了结。
刚踏出帐篷,只见秦淮双手环胸,静静站在门口,似乎等候他多时。夜色之中,他那凤目幽黑璀璨,透着凛冽凄寒的光芒。
“你醒了?”秦淮嘴角一挑,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帐内。
白逸便也退回帐篷中坐下,一腿屈膝,一腿放平,手肘搭在膝盖上,揉着有些刺痛的眉心。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只有屋中如豆的灯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云迹……”半晌,白逸抬起头,幽幽开口,“有人在益阳郡内,设下埋伏,引我入瓮,可是你做的?”
秦淮似嘲讽一笑,道:“你我之间,还需要明知故问么?”说完,提起酒壶,斟了两杯,一杯推到白逸面前,另一杯则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白逸深吸口气,垂眸道:“我并非不知,只是不敢相信。”
秦淮笑道:“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忠臣良将做得腻了,不如换个乱臣贼子来当当!”
白逸心中一震,他抬起头,双眸寒光乍起,“你身为朝廷命官,圣上素来待你不薄,你为何勾结蛮夷,夺我疆土,更使得数万边疆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你可还有廉耻,可还知何为忠义二字?”
秦淮眉眼一挑,满脸轻蔑,“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竟跑到我面前说教来了,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白逸突然挥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咣当一声,推到秦淮面前。
“你对我有恩,我铭记于心。这条命也是我欠你的,你若是想要,就拿去吧。”
秦淮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苦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若想杀你,岂会等到今天?”
白逸冷声道:“今天你若不杀我,早晚有一天,你我会沙场相见。到时,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秦淮淡淡道:“你是忠臣良将,我是乱臣贼子,这本就理所应当。”
白逸颇觉诧异,双目微眯,凝视着秦淮,秦淮则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玉杯,又道:“灼然,你我相交一场,我敬重你的为人,所以不愿你死在我手上,只是今日之后,你我立场不同,这份恩情,便也断了吧!”
他说完,白逸骤觉心尖一痛,他握紧双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秦淮又倒了杯酒,仰头饮尽,唇齿间,却留了些苦涩的味道。
霎时间,又是入骨的沉默。
半晌,秦淮复又开口:“当今圣上心胸狭窄,你此番护送青岚前去龙雪山,如今却私下带着她逃回京城,若皇上知道了,岂能轻易饶了你?”语气满是担忧。
白逸何尝不知他所说是事实,可他身为臣子,自觉不该诋毁君主,默然道:“我有负皇上所托,甘愿领罪。”
秦淮冷笑道:“如今西北发生兵乱,值此用人之际,恐怕你想领罪也不能了。若我所料不错,你此番回京,皇上恐怕先是会对你大肆嘉奖,再命你领军出征,一旦战事平息……”秦淮说着,微微一顿,又道:“便是鸟尽弓藏之时。”
白逸神色微动,秦淮又道:“即便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若非如此,白老将军当年岂会无辜获罪?”
白逸想起祖父,只觉心中一痛,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双手轻轻颤抖,道:“祖父之死,与圣上无关,何况圣上已为我白家平反,他泉下有知,也当含笑。”
秦淮蓦地发出数声厉笑,凤眸微抬,邪魅逼人,“你以为他为白老将军翻案,就是诚心悔过么?他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呢!否则为何要将护送公主的差事交托给你?公主的居所是□□隐秘,历来只有常驻雪山的护卫和皇上两个人知道,你为他卖命,只怕他转而就会将离扔在龙雪山,或是杀人灭口!”
白逸猛一用力,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沉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白家世代忠良,绝不做忤逆之事,你且莫白费唇舌。”
秦淮轻笑道:“你错了,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要劝你,只是我想说而已。”他轻晃着手中的酒杯,望着那一条条的波纹,“你身为臣子,为天子卖命,自然没错。可你也该看看天子是个什么样的天子……”
秦淮的语气满是轻蔑,“身为九五之尊,不体恤万民,薄税养息,反而大兴土木,残害忠良,却想以两朵花来保全诺大一个疆土,何其可笑?”他边说边笑,竟将眼角都笑出了泪水。
白逸却始终端正坐在他对面,仿佛他一番言辞,都在自导自演。
半晌,白逸悠悠道:“不管怎样,天子就是天子,云迹,我仍要劝你一句……”
秦淮挥手将他打断,冷声道:“不必说了,这个天子,何妨换我来当当?”
说罢,他将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破碎的瓷片四下翻滚,他冷冷望着白逸,道:“今日之后,你我是敌非友,日后再见,不必再手下留情。”
白逸只觉一口凝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压得他几欲发狂,他就这么一瞬不转地望着秦淮,而秦淮也一瞬不转的望着他。
四目相对,两双眼眸似寒冰烈火,交织相缠,恩怨往事都一幕幕浮现这眸光中,仿佛都随着这场决绝灰飞烟灭。
半晌,秦淮又开口道:“只是你此番回京,青岚要怎么办?若我所料不错,皇上定会派你出征,你若带着青岚,哪里能逃过他的耳目,可若将青岚独自撇在京城,岂不是太危险了?”
白逸苦涩一笑,道:“到了京城,自然有萧大人照顾她,不必我忧心。”
“萧大人?”秦淮一脸惊愕,“你是说,萧彦?”
白逸点头道:“正是。”
秦淮吃惊道:“这同萧彦有什么关系?你将她留在萧府,她如何能肯?”
白逸道:“青岚心念萧大人,只可惜他二人有缘无分,如今我愿相助,她怎么会不肯?”
秦淮先是瞠目结舌,转而又啼笑皆非,抬眉道:“你……你觉得青岚此番回京,是为了萧彦?”
白逸不知他为何表情古怪,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淮哈哈两声,继而忍不住仰天大笑,这个白逸莫非是傻子不成?
在男女之事上,白逸是个愣头青,可秦淮却经验丰富,他一眼便瞧出来,青岚已经对白逸动了情。
秦淮与青岚不过寥寥数面,每一面都印象极深。她小小年纪,又在公府之家长大,自幼没经历过风雨,却偏偏出奇的洞明透彻,像萧彦那般男子,她也忍得下心拒绝,本来已经逃出生天,连秦淮都以为她会随萧彦远走高飞,可她偏又义无反顾地出现在册封典礼上。
那日的秦淮躲在角落里,望着高高在上的女子,他恍然意识到,当年那个古怪的小姑娘,已长成了一个倾国绝色的丽人。她的风华,她的高贵,无可比拟。
秦淮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见到她总会有些心动,但那心动是浅浅的,若有似无的,起码并不会让他乱了阵脚。
此番在泰州重见,他本应毫不犹豫地将青岚送给西戎,却偏又些狠不下心,一时便想,不如就此成全了她和白逸的好事,也算全了自己与白逸相交一场。
可谁想到,白逸竟懵然不知,甚至一心想将她带回萧彦身旁。秦淮几乎能想象到他将青岚送到萧府的场景,青岚一定怒发冲冠,非痛扁他一顿不可。
秦淮越想越觉得好笑,不住摇头,蓦然觉得,青岚这样的女子,假若当真跟了白逸,那才是真真可惜了。
“你可问过萧彦?青岚如今可是一块烫手山芋,如果萧彦不肯接,反将她卖给皇上,你该如何是好?”秦淮唇边勾起了一丝轻笑。
白逸一惊,这个问题他确然从未想过,皱眉道:“青岚这样的美好的女子,萧大人怎会如此对她?”
“那可不好说,”秦淮挑了挑眉,“你与我相交多年,还不是在益阳郡,中了我的圈套?”
白逸蓦地有些气闷,道:“那是你暗中偷袭,胜之不武。”
秦淮哈哈一笑,道:“你笨就要承认,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不还是被我算计,何况你与萧彦不过数面之缘,焉知他不会出卖青岚呢?要知道,谁若能找回隆庆公主,献给皇上,那便是封官进爵,一生的荣华富贵。”
白逸听他此言,陡然心惊,暗恨自己确实太大意了,一旦萧彦出卖了青岚,他岂不就毫无回旋的余地?
秦淮看出他意动,正色道:“罢了,今日恐怕是你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讲话,既为兄弟,我便帮你一把。”
白逸心中一动,抬眼道:“哦?怎么帮?”
秦淮道:“你回京之后,那昏君定会传檄天下,讨伐我这个乱臣贼子,你只需将青岚留在我这里,若萧彦有心,叫他亲自来接便是,就算他向皇上告密,我谅那昏君一时半刻也没有本事到我军中抓人!”
白逸心中虽有些不安,却也不得不承认秦淮办法才是万全之策。如今叛军一路北上,攻城略地,青岚跟着秦淮,恐不甚安全。可是自己一人一骑,还要逃避朝廷的耳目、党羌的追杀回到京城,也未必就安全到哪去,他沉思片刻,抬眉道:“我如何信你?”
秦淮冷笑道:“若我有心害她,现在就不会放你们走了!何况我秦少爷一言九鼎,岂是萧彦那等小人所能比的?”说完,将手心竖起,道:“你若还不信,你我击掌为誓!”
白逸犹豫片刻,抬头道:“好。”
说完,猛然起身,只听“啪啪啪”三声,二人乍合倏分,三掌击毕,白逸道:“我姑且信你一次,你千万要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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