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故人

　　傍晚时候，秦淮又叫青岚到他帐篷里用饭。只是今儿来客太多，青岚不想凑热闹，便没去，只在自己帐篷里吃了，晚饭后，便在军营里闲逛。

　　军营里燃着一簇簇篝火，纵然没有战事，士兵们也一刻不敢怠慢，围着营帐四周巡逻。走了一会儿，青岚突然发现前方隐约有个人影，似乎在暗处看着自己。

　　青岚有些奇怪，便走近细看，只见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茶色的回纹直缀，却不是那梁姓的马贩是谁？

　　身为女子，本不该同外男私相接触的，可一来青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二来现在又是在军营里，见这梁老板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便大方地上前招呼道：“梁老板！”

　　梁老板见她生得这样美，心想是秦淮的妻妾，不敢造次，见青岚走过来，反到拘谨地红了脸，笑道：“姑……姑娘……”

　　他并不知青岚姓什么，因而不好称呼，青岚想不到这个名动天下的富商竟这样害羞，浅笑道：“我姓唐。”

　　“唐？”听完这个字，梁老板猛然睁大了眼睛，激动道：“你……你当真姓唐？”

　　青岚颇觉惊讶，疑惑地点了点头。

　　梁老板惊喜之极，不停搓着手心道：“你……你是青岚妹妹对不对？”

　　青岚见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惊，心中暗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京城？还是兖州？

　　梁老板见她没有反驳，当是默认了，欢喜道：“果然是青岚妹妹，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梁二哥，梁子文啊！”

　　“梁子文……”这个名字实在太过久远，青岚默念两声，猛然想起，这不正是梁氏的侄子，青瑶的表兄梁子文么！

　　当初梁子文的母亲相要他与青瑶结亲，只是梁氏瞧不起商贾之家，一心想青瑶嫁一位王孙公子，两家因此闹翻，一直这么冷着，青岚也就再没见过梁子文。

　　还记得当年的他只是一个小孩子，憨态可掬，总是“妹妹、妹妹”的跟在青瑶身后，可那时的青瑶眼里只有萧彦，哪里见得到他呢。

　　青岚在这边塞之地，重见故人，也有些欢喜，道：“原来是梁家哥哥，这些年去了哪儿？那年一别，咱们也好久不见了。”

　　梁子文笑道：“我能去哪里，不过是跟父亲做做生意，天南海北的跑，总想着去京城瞧瞧姑姑，又不得空，等得了空又是年口了，府里事忙，只怕叨扰，因而一直耽搁了。”

　　其实哪里是怕叨扰，就算他真来京城，恐怕梁氏也不会让他进门。青岚如何不知道，便只含笑道：“梁哥哥好本事，如今生意做得这样大，自然是贵人事忙了。”

　　梁子文道了两声“哪里”，又问道：“三叔三婶身子可还好么？老太君可安好？”

　　他提起唐老太太、宋氏，青岚不觉鼻子有些发酸，这一别，已有半年有余了，当初她自愿去龙雪山灌养神花，皇上亦答应她善待宋氏，可如今卫队遭劫，战乱四起，京城中又会是何光景？

　　想到这儿，青岚真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我这一行出来也有半年了，父亲母亲都很好，祖母身子也十分硬朗，还时常问起你呢。”

　　梁子文又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青岚续了旧。只是并未问起青岚如何离家，又如何落入叛军营中，青岚心中暗赞，商海沉浮，这梁子文果然老道了不少。

　　且不说别的，她是公府之女，父亲又是四品京官，岂能与叛军扯上关系？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不幸被叛军掳劫，二是她自己自甘堕落，与叛党私奔。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女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传扬出去必会使唐家蒙羞，莫说她自己、父母，就连青瑶、青婉恐怕都会受到牵连。

　　看青岚现在的样子，显然过得还不差，反正他只是来做生意的，这种事，显然还是心照不宣得好。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梁子文终于忍不住，小心问道：“不知……不知二妹妹如今如何了？”

　　他提起青瑶，就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有些局促不安。

　　青岚甚是惊异，看他这个样子，似乎对青瑶还未放下。要知道他如今富甲一方，自然要风得风，妻妾成群，岂会还挂着那些小儿女之情呢？

　　青岚道：“二娘和二姐姐她们都很好，你且放心，不必挂念。”

　　梁子文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二妹妹……二妹妹如今已出阁了吧，不知……不知是许了谁家？”

　　他说完这一句，脸已红得猪肝似的，那眼神中有期待，又有害怕，期待是希望得到青瑶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害怕是怕她如今真的已经许了人。

　　青岚想不到他这样痴情，不由生了一丝怜悯，温言道：“你放心，我离京时，二姐姐还待字闺中，必要等老太太好好挑拣呢。”

　　梁子文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转瞬又红脸道：“四妹妹说笑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过是个低贱的生意人，哪里……哪里又……”

　　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满脸凄然。

　　青岚想起梁氏，暗暗摇头。她自己是商人出身，本已富贵之极，嫁入唐公府，也算夫妻和睦，婆婆慈善，在外人看来，已占尽了风光。可她却处处争强好胜，总觉得万事都不如意，与妯娌争，与嫂子争，甚至还自降身份，与三房的姨娘沆瀣一气，到如今毁了自己不说，还毁了青瑶。

　　她一心想让青瑶嫁给王孙公子，四处张喽巴结，可婚姻大事儿哪里有女方上杆子的？以至青瑶一直耽搁到现在，暗地里又遭人耻笑。就算将来真的嫁给哪位亲王，保不齐又要被婆家挑三拣四的嫌弃，以唐殷和梁氏的身份，如何能说得上话呢!

　　梁子文这般一心一意地对青瑶，如此豪富，两家又是亲戚，梁氏却偏偏视而不见，真是可悲可叹。

　　青岚道：“二姐姐固然是秀外慧中的好女子，梁哥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若有缘分，终究会再见的。”

　　梁子文轻叹一声，怅然若失，道：“希望吧。”

　　二人聊到这里，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轻咳，青岚回头，只见秦淮一身白衣，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上满是阴云。

　　青岚微惊，心想这又是谁得罪他了？秦淮上前两步，一把将青岚拉到身后，冷冷道：“梁老板不好好在帐篷里呆着，乱走什么？可知刀剑无眼，若被兵将当做歹人可就不好了。”

　　秦淮如同被抢了东西的孩子一样，怒气冲冲地看着梁子文，青岚则是啼笑皆非，这人不会连这种飞醋也吃吧？

　　青岚甩开他的手道：“你胡说什么，梁老板不过同我说说话，你可知他是……”

　　“说什么？”秦淮剑眉一挑，“有什么好说的？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梁老板这么大个人了，也算见多识广，怎么瞧见美女连腿儿都迈不动步，真是丢人！”

　　青岚见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梁子文数落一番，甚是恼火，回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秦淮想不到青岚会因为一个马贩跟他发火，先是惊讶，后是委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青岚一时又觉得好笑，没好气地道：“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瞧着他眼熟么？你可知么，他是我二娘舅家的哥哥，小的时候来过唐公府，我们还一处玩过呢！今日亏他认出我来了，才问候我爹娘和老太太呢。”

　　秦淮也想不到两人竟是亲戚，愣了一瞬，又嘿嘿干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也不过同梁老板开个玩笑，你又发什么火？”

　　青岚白了他一眼，心想你那也算开玩笑，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梁子文自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心中暗觉可笑，这名动天下的秦军元帅行事竟同个小孩似的，刚想说话，却见秦淮极不要脸地走上前，搂过梁子文的肩膀，“原来都是一家人，走走走，梁大哥，跟我回营帐里再喝两杯，我可存了不少好酒等你呢！”

　　梁子文甚觉无奈，苦笑道：“秦帅客气了，我不善饮酒，到时若醉了，反而扫了元帅的兴。”

　　秦淮哈哈笑道：“那有什么？醉了就醉了，若是不喜欢喝酒，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不必客气。”说完，转身冲青岚眨了眨眼，道：“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可是？”

　　梁子文无奈，只好笑道：“元帅说的是。”

　　而青岚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跟你一家人，真是大言不谗。

　　那一晚果然喝得大醉，直到第二日晌午，梁子文才起来，头疼得要裂开似的。秦淮吩咐人为他准备车马，打典妥当，热情地送他上路。

　　秋问和罗玄面面相觑，心想昨日他还说“此人奸狡”呢，怎么这一晚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罗玄上前道：“元帅，昨日出什么事儿了？你不是要多扣他些日子，免得他与周军勾结么？怎么今儿反而放他走了？”

　　秦淮笑道：“这人憨厚老实，看着不像歹人。一个做生意的，何必为难他。”

　　罗玄劝道：“元帅此言差矣，要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人虽得罪不得，也不可深信。”

　　“你啰嗦不啰嗦？”秦淮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事儿得了。”

　　罗玄被他一噎，登时没话说了。便听秋问在他身后“噗嗤”一乐，罗玄甚是窘迫，不由脸上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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