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抉择

　　西凉之战，大秦叛军似已尘埃落定。秦军从西梁山、索天桥两处取道，火烧回洛仓，夺取京都仓，将周军逼退三百余里，向怀州暂避。

　　而秦淮却不满足于此，他意在京城，在整个大周的万里疆土。

　　他紧追不舍，攻城拔地，将白逸逼到青芒山角。

　　晚霞笼罩着整个天际，秦军的号角震碎云霄，白逸率领三百名死士，竭力突围，却仍然无法与周军会和。

　　或许这一役，便是他生命的尽头。

　　白逸骑在马上，眉梢眼角沾满了鲜血，让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夕阳仿佛一个硕大的金轮，照亮了他半生的前尘过往。

　　他想起了先帝、爷爷、父亲、母亲，半生荣辱，半生荣华，还有那个他还没来及见的人。

　　青岚，你在哪儿？你怪我没有带你去京城么？

　　当日我真应该再多看你一眼，想不到今后竟没这样的机会了。

　　白逸握紧胸口，那里似乎残留着青岚的气味，这若许年，未曾消散，反而蕴得更深。

　　白逸紧紧咬着嘴唇，那入骨的剑伤似乎都并不觉得痛，他闭上眼睛，呢喃道：“青岚，莫要怪我，白逸再不能护你周全。”

　　正此时，一阵马蹄声踏碎山河，奔涌而来。白逸抬起头，只见那战马似飞腾在夕阳之中，羽毛都笼罩了淡淡的金色，又是一队秦军！

　　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群人竟将围堵白逸的军队斩断，为他开出了一条血路来。

　　怎么回事儿？

　　白逸大是震惊，他勒紧战马，只见一个白影从敌阵中飞驰而来，高喊道：“灼然，灼然！”

　　白逸浑身一震，疏忽间，那人已到身前，她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染了零星鲜血，仿佛白雪上的点点花瓣。

　　她的脸色苍白，似与狐裘融为一体，只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那幽明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刺进了白逸心里。

　　“青岚……”

　　白逸想不到会突然见到她，欢喜得几乎晕去，他张开手臂，一把将青岚抱在怀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岚抱住他的肩膀，道：“我偷了秦淮的令牌，调用了秦军来救你，快，你快跟我走！”

　　白逸还没缓过神来，吃惊道：“这怎么成？这里危险，你快走！”

　　青岚执拗地摇着头道：“我是来救你的，你不走，我怎么走？”

　　她痴痴地看着白逸，眼中满是决绝与深情，白逸喉头一涩，道：“好，咱们一起走！”

　　他说完，拦腰抱起青岚，让他她与自己同乘一骑，长.枪一挑，纵马而去。

　　二人顺着山路直奔而下，后方杀声震天，眼前崎岖坎坷。约摸跑出一百余里，忽见前方号角震天，又杀来一队秦军。

　　白逸调转马头，想向反方向逃走，却见远处的山崖上黑压压一片，秦军似无穷无尽，已将整个西梁山包围。

　　白逸望了望四周，挺秀的脸上毫无惧色，可当他看到了怀中的青岚，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痛苦。

　　他勒住马缰，涩声道：“青岚，你怎么这样傻？如今秦军已经攻破西凉，你为何不趁乱逃回京城去？”

　　青岚淡淡一笑，道：“我逃了，你怎么办？”

　　白逸凄然道：“你何必管我？你难道不知么，我只盼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可是我怕。”青岚抬起头，乌黑的杏目凝望着他的侧颜，“我不能让你死，我要你活着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响地把我一个人留在秦营里，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说到后来，心中一痛，泪水扑簌簌地从眼角流了下来，滴在白逸的手背上。

　　白逸见她落泪，心痛之极，轻轻为她拭去，冰凉的铠甲却在她颊边印下了一丝血印。

　　“当日我是戴罪之身，我不想连累你，又怕你随我回京会有危险，才将你安置在秦营，叫萧大人来接你，怎么，他没有来么？”

　　青岚见他莫名地提到萧彦，又气又悲，哽咽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扔下我？你可知道，这些日来我日日夜夜地担心你，担心是不是能平安回京，担心皇上会不会怪罪你，更担心你还会不会回来带我走，若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白逸骤闻此言，心中大震，他隐隐感到青岚对自己的一番深情，又是喜悦，又是不敢相信，“你……你当真……可是……萧大人……”

　　巨大的喜悦冲击之下，白逸有些语无伦次，青岚气恼道：“什么萧大人，哪来的萧大人，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她气鼓鼓地瞪着白逸，而白逸则欣喜若狂，他分明从青岚的语气中领会到，萧彦当真只是一个旁人而已。

　　白逸心思单纯，一心一意地以为青岚心属萧彦，虽然对她爱之极矣，却不敢有一点非分之想，只盼她能与萧彦长相厮守，一生幸福快乐，于愿足矣。

　　可如今骤然发现，萧彦在她心中仅仅是一个“旁人”，远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如何能不心神激荡？他抱着怀中人儿，只觉得是在做梦一般。

　　而就在这片刻之间，数百秦军已经包围过来，羽箭翻飞，向二人射来。

　　白逸猛地回过神，纵马而起，一手挥舞长.枪，一面护住青岚，想从箭阵中逃出去。

　　无奈敌军人数众多，羽箭是密雨一般，铺天盖地，逃无可逃，正生死之间，只听一人大喝道：“住手！”

　　弓箭手听令，霎时止住攻势，只布开阵型，将白逸围在核心。

　　青岚心跳如雷，她探出头，只见数百秦军一分为二，严阵以待，从中央的小路，缓缓走出一人一骑来。

　　那马儿一身雪白，神骏无匹，却走得极慢。马上之人一身火红，一头黑发垂落肩头，仿佛衣衫上晕染得一层墨迹。

　　他的脸色阴沉，隐藏在晚霞的阴影之下，唯有一双潋滟的凤眸，发出慑人的寒光。

　　来人赫然正是秦淮。

　　他缓缓地走到阵前，幽明的目光落在青岚的脸上，继而转过头，又望向白逸，凤眸中猛地凝上了一层杀气。青岚心头一颤，还未开口，秦淮已先道：“青岚，我以为你不会插手。”

　　青岚自知对不起他，垂下眼睑，涩声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秦淮冷笑一声，手腕一甩，从袍子里扔下一块令牌，道：“当日我将它交给你，让你可以调动三军，想不到今日你竟用它来救敌人，算起来，也是我自作自受。”

　　青岚别过头，凄然一笑，道：“你如此信任我，是我辜负了你。可你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白逸。如果你要他的命，那就先杀了我吧。”

　　“秦淮，你若敢伤她……”白逸大惊，刚一开口，青岚却捂住了他的嘴巴，道：“你不必再说什么，灼然，我……我愿意和你一起死，就如你当年为我一般。”

　　白逸浑身一震，不禁握住了青岚的手，俊秀的眼中隐有泪痕，“青岚，我……我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唐青岚！”话未说完，一声厉呵突然将二人打断，秦淮森冷的望着他，满面阴鸷，“你当真让我放了他么？”

　　青岚坚定地点了点头，道：“你若不肯放过他，那你就杀了我吧。”

　　秦淮痛苦地闭上眼睛，道：“你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你这是在逼我……”

　　青岚垂下头，紧紧握住拳头，猛又抬起眼，“是，我是在逼你，秦淮，你放了白逸，我求你放了白逸……”

　　秦淮心口一紧，眼中似要滴出血来，“想不到你第一次开口求我，竟是为了别的男人……”

　　青岚难过之极，嘴唇轻轻颤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淮又道：“你可知道，我放了他会如何？”

　　青岚心乱如麻，道：“秦军如今势如破竹，西凉已经是你的了，你还想怎样，何必要为难……”

　　“算了，”秦淮突然挥了挥手，掩饰住眼眸中的悲伤，道：“你们走吧。”

　　青岚大喜，她万万想不到秦淮会当真放了白逸，要知道行军打仗之时，他向来乾纲独断，从不手软，不由欣喜若狂，道：“当真？”

　　秦淮冷冷地道：“快走，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白逸也颇为吃惊，他并不知道青岚与秦淮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今日生死一线，他来不及细想，只知道绝不能白白连累青岚丢了性命。

　　“都让开，放他们过去！”秦淮一声令下，弓箭手立即左右退开，白逸一抖缰绳，纵马向山下驰去。

　　此时怀远正率领一对人马从山隘间会和而来，高声道：“元帅不可！一旦白逸与刘文远会和，怀州战事怕要逆转，罗将军恐怕会有危险！”

　　秦淮面无表情，冷声道：“我说了，放他们走！”

　　“元帅！”怀远哭劝道：“咱们千辛万苦才夺下怀州，如今数万周军聚集怀、幽边界，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必可一举攻破。一旦白逸突围，率兵反击，罗将军如何抵抗得住？元帅，切不可妇人之仁！”

　　秦淮握紧拳头，十根指甲纷纷嵌入肉里，“少废话，我说放就放！”

　　“元帅！”怀远跪伏在地，泣不成声，而秦淮却早已消失在莽苍山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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