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追什么追?
多尔衮在右侧，半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一种疲惫但冷静的神情。
觉华岛那一趟让他吃了不小的亏，踏冰突袭没讨到便宜，反而被明军冲滩的沙船逼退，他至今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但亏就是亏，他不是阿济格那种拿脑袋撞城墙的人。
“四万人攻锦州？”
多尔衮的声音很平，“孙承宗在城里摆了六十多门大炮，你准备拿人命去填？咱们的粮食够你填几天的？”
阿济格脖子上青筋一跳：“你在觉华岛丢了脸，回来就只会说丧气话！”
“我丢了脸，好过你在老鸹岭丢了三百辆粮车。”
多尔衮眼皮都没抬。
帐内的空气瞬间冷到了骨头缝里。
范文程在角落里清了清嗓子，适时地把话头接过去：“两位贝勒都是为大金着想。”
他朝皇太极微微欠身，“奴才斗胆说句不中听的，眼下强攻是下策。锦州城防稳固，明军粮道打通，我们的后勤补给线反而被卢象升烧了一截，盛京紧急调来的五千石实到不足三千。四万人每天吃多少嚼多少，汗王比奴才清楚。”
皇太极没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地图。
“那你的意思呢？”
范文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凌河城和锦州之间的那条线上：“议和。”
阿济格差点蹦起来：“议......”
皇太极抬了抬手，阿济格的嗓子像被人捏住了，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口。
范文程不慌不忙地继续：“不是真议和，是拖。派人去跟明军谈判，开出一个他们需要时间考虑的条件，拖上十天半月，足够盛京把新粮运到，也够我们重新布置粮道。等来年开春草长马肥……”
“不用了。”
皇太极开口了。
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风裹着细碎的冰粒扑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
“撤。”
阿济格愣了。
多尔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范文程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真撤？”
阿济格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汗，咱们四万人围了这些天，死了这么多弟兄......”
“所以不能再死了。”
皇太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继续耗下去，粮食先断的是我们，不是他们。卢象升那五千轻骑还在北边山里，他已经烧过一次粮，不介意烧第二次。锦州攻不动，大凌河饿不死，海路被袁可立打通了。这盘棋我下不赢了。”
帐里安静到能听见外面战马喷鼻的声音。
皇太极回过头，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但撤不是逃。”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拿起朱笔，在大凌河以北的几处山谷上画了圈。
“正白旗和正蓝旗交替殿后，主力分三路走。沿途凡是带不走的物资，全烧。不给明军留一粒米、一根草、一颗钉子。”
笔锋在山谷处一顿。
“另外，留两千精骑在这里。”
他在大凌河北面三十里处的山区重重画了一个圈，“不跟明军打，就盯着他们的粮道和信使，逮着小股的就咬一口，让他们别以为赢了就能睡安稳觉。”
多尔衮站直了身子，缓缓点头。
阿济格咬着后槽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皇太极把笔搁下，走到帐门口，目光越过连绵的军帐和旗帜，落在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大半，但离他最近的范文程还是听清了......
“崇祯这个小皇帝，比他哥厉害。”
停了一下。
“但他的底子太薄了。明朝那艘船，从龙骨就烂透了，不是他一个人补得好的。”
范文程没接话，把头低了低。
他心里清楚：汗王说这话不是服软，是在给自己定下一步棋的调子。
撤是暂时的。
那两千钉在山里的精骑，才是皇太极留给崇祯的真正后手。
建奴撤退的消息送到锦州时，孙承宗的第一反应是......
“不可能。”
他把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连派三批斥候，间隔半个时辰一批，沿不同路线向大凌河以北侦察。
第一批回来说，建奴大营的帐篷在拆。
第二批回来说，建奴的火堆全灭了，只剩焦黑的灰烬和被焚毁的辎重。
第三批回来时天已经亮了，带了一个消息：建奴主力分三路撤退，殿后部队交替掩护，行军速度极快，一夜之间已经拉出了五十多里。
孙承宗这才把塘报放下。
他没有露出笑容。
袁崇焕从外面快步进来，满脸压不住的兴奋：“大帅！建奴撤了！要不要追？”
“追什么追？”
孙承宗头都没抬，拿起笔蘸墨。
袁崇焕一愣：“他们撤了，正是趁胜追击......”
“你追得过正白旗的重骑？”
孙承宗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手腕沉稳，“皇太极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他巴不得你追，殿后的部队就是给你准备的口袋。”
袁崇焕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孙承宗写了几行字，停笔看了他一眼：“元素，你守锦州守得好，我已经在折子里替你记了首功。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打赢了比打输了更危险，一赢就上头，恨不得追到盛京去把皇太极从床上揪下来。”
袁崇焕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回去，低头道：“大帅教训得是。”
“不是教训，这是提醒。”
孙承宗继续写，“建奴在北边的山里留了钉子，少说两千精骑。接下来三个月，辽东不会太平。你守好锦州，别给我惹事。”
他把写好的奏折吹干墨迹，折好装入密封的匣子里，递给等在一旁的信使。
“速度，立马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京城。
大凌河解围的捷报到乾清宫时，朱由检正在吃宵夜。
说是宵夜，其实就是一碗白粥配两碟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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