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图他什么？
两门佛郎机被十几个人抬着跑过城头，安在东南角的垛口后面。袁崇焕亲自指了射角，不打墙下的人，打壕沟外面的集结区。
两门炮交叉射击，铁弹砸进壕沟外空地，那里正蹲着几百号建奴等着上梯子。建奴连冲三次，每次刚在壕沟外聚完队形就被炮火打散，第三回连牛录额真都压不住阵脚了，终于吹了撤退的号角。
整个锦州城头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声，不是庆祝，是活下来了的那种庆幸，沙哑的、带着哭腔的。
袁崇焕坐在垛口后头，后背靠着一块缺了角的城砖。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守城已经把他的体力榨干了。
有人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在手上，搓了搓脸上的血渍和灰尘。
“去报孙阁老。”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东南角守住了。炮还剩多少弹药，让他心里有个数。”
孙承宗在城内中军帐里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看锦州城的防御图。来报的人说了袁崇焕调炮的事。
孙承宗听完，执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等人走了，他才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袁元素这个人，急躁归急躁，仗打到这份上……还是有东西的。”
幕僚试探着问：“阁老，袁大人之前提过夜袭的事……”
孙承宗摇了摇头。“粮食后天能到，不需要冒那个险。”
他把笔搁下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锦州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建奴营地升起的炊烟，比前几天稀薄了。
烧粮的效果在发酵。
孙承宗心里清楚，皇太极不是在攻城，是在抢时间。后金的粮食也不够了。这三天的猛攻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在粮食耗尽之前逼明军出来野战或者谈判。
只要扛过这三天，局面就翻过来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封给朱由检的折子，不长，一共三句话：
“锦州无恙，粮到即安。臣与袁崇焕俱在城上，请陛下勿忧。”
写完搁笔，他又坐了一会儿，拿起旁边一张空白的纸，写了另一封。这封不是给皇帝的，是袁崇焕的战功报告。
“……临阵调炮，以寡制众，保全东南城墙。此战首功当记袁崇焕。”
幕僚在旁边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阁老，这是给袁大人请功？”
孙承宗把笔放下，语气淡淡的：“功是功，过是过。他脾气再烂，这一仗打得不含糊。老夫不记这一笔，谁替他记？”
京城，入夜。
马国瑊的密报送进宫的时候，朱由检刚从坤宁宫回来。
周皇后今天难得没有敲打他，只是给他炖了一盅莲子羹，叮嘱他少熬夜。他端着碗喝了半盅，夸了一句“比御膳房的强”，周皇后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回到乾清宫，方正化递上密折。
朱由检展开来看。
马国瑊没有动锦衣卫的明面人手，他启用了一条旧路子，东厂散落在京城各处的前暗哨。领头的绰号“三指”，左手缺了两根指头，万历年间入的东厂，魏忠贤手底下专管盯朝臣的老油子。
朱由检看到这里挑了一下眉。马国瑊有两把刷子，知道查自己人得用局外人的眼睛。
往下看。
第一条：温体仁在宣武门内的大宅，天启五年置办。出钱的不是温体仁本人，而是一家叫“义兴号”的商行代为购置。义兴号已于天启七年歇业关张。但“三指”摸到了义兴号的底，东家姓范。
朱由检的手指在“范”字上停了一下。范家。又是范家。
第二条：温体仁每隔两三个月，会去京郊西山脚下的一座小庵堂“碧云庵”上香。“三指”跟了一次，温体仁在庵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拜了拜菩萨就走了。但他走后，庵里的住持独自进了后堂，烧了一张纸。烧的什么，“三指”没看清。但那张纸不像经文，太小了，叠了好几折，像一封信。
朱由检把密折合上。
偏殿里只剩他和方正化两个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由检闭上眼，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那个节奏方正化已经很熟悉了，皇帝在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敲得越慢，心里盘算的事越大。
“方正化，朕问你，天启五年的时候，温体仁是个什么官？”
方正化想了想：“应当是……翰林出身，在礼部挂着差事，不算显眼。”
“不显眼。”朱由检睁开眼，“一个不显眼的京官，范家花五千两银子给他买宅子。图他什么？图他当时手上的权力？一个礼部的闲差能办什么事？”
方正化没接话，但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接。
“图他以后。”朱由检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范家在天启五年就已经在布局了。他们不是收买现成的权臣，是在挑选有潜力的官员，提前下注、长期培养。温体仁是一颗子，刘顺是一颗子，陈福是一颗子，每颗子都不在同一条线上，但每颗子都指向皇帝身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而且天启五年还有一件事对得上。”
方正化抬头看他。
“缺角旧印就是那年从司礼监流出去的，陈福也是那年调进的御茶房。”朱由检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缺角旧印，在掌心里翻了一面，“三件事，同一年。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一盘棋里同时落了三颗子。”
方正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那落子的那双手……是范家？”
朱由检摇头。
“范家是出钱的。但范家是商人。商人懂怎么在张家口倒卖铁料，懂怎么在大同走私皮货。但他们不懂怎么在大内安插暗桩，不懂怎么挑中一个不起眼的京官提前十年培养成内阁大学士，不懂怎么在御茶房和内务府之间搭一条不留痕迹的传信暗道。”
他把铜印握在手心里，指头收紧。
“帮他们出主意的人，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一定还活着。”
方正化的呼吸重了一拍。“陛下怎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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