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律法当头,旧俗何堪
那丈夫的脸由白转红,最后猛地一甩袖子,对着旁边几个族老模样的人赔笑说道:"还等什么?吉时到了!"
他平日做些生意小营生,虽非富户也算殷实,素日里有些好处给到族中,族老自然给几分薄面。
冬凝听到旁边的姑娘小声对同伴道:“这杨婉不是什么好货色,但他罗一平通奸交几担谷子就了事,也忒不公平。”
四周的人此时纷纷训责道:“罗杨氏,你太嚣张了,古往今来便是男子为天。”
“你做妻子的,就该守着本分!”
更有一名婶子出来,厉声呵斥:“你自己不守妇道,还有脸在此喧闹事?我们女子的颜面都被你丢光了。”
她说着,狠狠啐了几口。
寨中许多女子也陆续上前啐之,以示谴责。
族老挥手,一锤定音:“罗杨氏,你与铁匠通奸,不知廉.耻,有违妇德,实人神共愤,天地难容,应受万人唾弃,今按族规判令沉潭。”
有名妇人抹着眼泪,拿着菜肴饭食上前,往杨婉嘴里喂去。
“妹子,吃饱了上路,来世莫要如此糊涂了。”
杨婉哑声道:“嫂子,谢谢你来看我,我不后悔。”
妇人道:“家里都已因你而蒙羞,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几个精壮的汉子上前,便要去抬竹笼。
杨婉看向地上的后生,“是我连累你了,你以后离开这儿吧,去找一个好女子成亲生子,白头偕老。这地儿太陈旧,太腌臜……”
那后生却低着头,不敢回应。
女子也便住了嘴,没再挣扎,只把眼睛闭上,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磕破的伤口,淌成淡红的血色。
笼子被吊起来,摇摇晃晃地挪到河面正上方。底下碧沉沉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深不见底。
少年攥紧冬凝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冬凝淡淡看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来。
那被按着的后生突然猛地挣了一下,嘶声喊道:“杨婉,你走好,我……”
但他随即被人一巴掌掼到地上,脸栽进泥里。
"放——笼。"族老拖着长音,命令道。
"慢。"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压住了满场的嘈杂。
“北狄律例没有哪一条规定,女子通奸便要被沉潭,而该送至官衙,杖三十,罚银二两,以儆效尤。”
众人惊讶看去,只见走出来的是个头戴书生帽的青年,身形秀颀,唇红齿白。看着年岁不大,但眉宇凛然,自有一股华贵之气,令人不容忽视。
冬凝看到这人的模样,心中猝然一震。
与此同时,少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也从少年眼中看到惊色。
但她很快收了神色,将手中东西给少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青年朗声道:“北狄律法既颁行天下,便不以山高水远而废。你们私设公堂、擅用私刑,若我今日一纸状书递到衙门,罗家寨上下主事者,少说也要领四十杖、流三百里。”
河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竟隐隐有官场中人的肃杀之气。
几个方才还在叫嚷的妇人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
杨婉在竹笼里微微睁开眼,血泪糊住的视线里只瞧见一个挺拔的侧影,
族老脸色铁青,旁边一名管事长得肥头大耳,闻言当即啐了一口:“放屁!朝廷律令再大,也大不过祖宗规矩!通奸就是该死。”
青年倏然笑了:“你倒不如说女子该死,这当丈夫的也通奸了,他怎么不去沉潭?要打打一对,要罚便罚一双。”
族老大怒:“哪里来的后生在捣乱?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天经地义。罗一平固然有错,但男子做的,女子便能做?”
“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便信口开河,这事告到皇都,告到皇上面前,也是这个理。”
青年冷冷道:“你凭什么代表皇上?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余人盛怒,那管事眼中露出不怀好意之色,嗤笑道:“你这小白脸莫不是跟她有首尾,才来强出头?”
那青年想不到他出言如此污糟,脸上色变,一时没有出声。
这时,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姑娘缓步而出,通身清冽之气,容貌清丽无匹,宛如冰雪淬炼而成。
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转向那管事,目光如针:“这位大哥,你们方才说‘祖宗规矩’,敢问你们罗家寨的祖训里,可有一条写着‘男子偷情只需赔一担谷子,女子偷情便要沉潭’?
"这先与寡妇勾搭成奸的人,至今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怎么,祖宗的规矩还长着眼睛,专挑弱女子使,专拣软柿子捏?”
“四个人犯的错,由一个人背,这罗家寨的列祖列宗可真是公允得紧。”
“你们既觉这男子无错,若日后你们的闺女嫁与此等人家,被夫家磋磨糟践,千万也要夫为妻纲才好。”
这一句戳中要害,人群中立刻起了骚动,好些妇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那方才厉声呵斥杨氏“丢了女子颜面”的婶子,面皮一阵红一阵白,嘴微张,却发不出声来。
青年朝她看去,目露赞许之色,冬凝也朝她点点头。
族老震怒,拐杖重重顿地:“放肆!罗铁匠的事,自有寨中公论,今日审的就是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他一声令下,“沉潭!”
青年被人从身后牢牢箍住了双臂,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你们这是目无王法!”管事冷笑一声,抬脚便朝他脚窝踢来。
冬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二人跟前,她抬手在管事小腿外侧轻轻一拨,那管事只觉得腿上一麻,整条腿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歪去,一脚踩空,踉跄了两步才被旁边的汉子扶住。
"你这异乡女子,好大的胆子。"族老气得胡须乱颤,指向冬凝。
冬凝收回手,神色如常,她朝箍着青年的两个汉子瞥了一眼,淡淡道:"你们看他装扮像不像个读书人?可能功名在身,你们大可把他摁得再紧些,他回头告到衙门去,多一条殴伤士子的罪名,流放的路还能再远三百里。"
两名汉子面面相觑,手上不觉松开了。
青年得脱,冲到河边。
冰凉的河水漫过竹篾的孔隙,杨婉最后的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女子张着嘴,水泡从唇边涌起,一串串往上浮,她拼命挣扎,但河面漾开几圈波纹,便渐渐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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