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姜颖4
墓园一跪,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桎梏。
没有道歉后的和解,没有僵持后的松动,只有一道更深、更阴湿的枷锁,把少年的迁就和少女的偏执,死死捆在了一起。
从那天之后,姜颖再也没有爽过一次补习。
每周天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不早不晚,恰好踩点落座,全程沉默,不看段嘉许,也不主动说话。
段嘉许照旧提前到,备好她所有要用的笔记、错题、草稿纸,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他讲课温柔耐心,语速放得极缓,细碎难懂的知识点一遍遍拆解,从不催促,也从不会因为她全程冷脸、一言不发,有半分不耐。
姜颖就垂着眼,低头刷题,任由他近身辅导。
她心安理得享受这份独一份的迁就。
全校无人不知,段嘉许在赎罪。
他对所有人依旧温和疏离,唯独对姜颖,卑微、顺从、事事妥协,低到了尘埃里。
班里的流言慢慢淡了。
日子久了,同学们看惯了他日复一日的付出,看惯了姜颖漠然接受的模样,渐渐没人再刻意提起两家的旧事。
大家只当是往事翻篇,两人慢慢回归了正常的校园生活。
姜颖开始一点点收起满身的戾气。
她不再整日沉默低头,会和同桌说笑,会参与课间的闲聊。
眉眼间的死寂散去大半,看起来鲜活了许多,像慢慢走出了丧父的阴影,变回了从前那个漂亮开朗、温柔干净的姜颖。
班主任看在眼里,彻底放下心来。
早前他悄悄找过姜母,委婉提议带姜颖去看心理医生,疏导心结。
姜母私下和姜颖提过,被姜颖一口回绝。
她抱着妈妈,语气平静安稳,甚至带着几分乖巧:“妈,我没病,我只是想爸爸了。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别担心。”
她安慰着整日失眠落泪的妈妈,装作自己早已释怀,装作日子能回到从前。
姜母看着女儿肉眼可见的开朗,只当是心结慢慢解开,抱着她无声落泪,彻底放下了就医的念头。
所有人都以为,姜颖好了。
只有段嘉许看得清楚。
她的开朗是假的,笑意是装的,温和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伪装。
她眼底深处的荒芜和阴冷,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她只是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戴着面具生活,不再让外人窥见半分阴暗。
可他从不点破。
依旧日复一日,重复着琐碎又笨拙的补偿。
课间准时递上的温水,她值日永远不用动手,他会默默替她打扫干净,课堂上的知识点,他会悄悄整理在册,放在她桌兜里。
两人依旧极少对话。
大多时候,是他默默付出,她默然接受。
逢年过节,段母依旧会带着段嘉许上门。
手里提着米面、蔬果、年货,都是精心挑选的东西。
最开始,姜母闭门不见,满心怨怼。
姜颖也会站在门口,语气冷淡,让他们以后别来。
次数多了,姜母的情绪慢慢磨平。
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麻木。
再上门时,她会打开门,让母子二人进来坐片刻,沉默收下东西,全程无话。
段母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简单两句安抚致歉的话,便带着段嘉许离开,从不多打扰半分。
第一个没有父亲的新年,悄然而至。
除夕夜,万家灯火,窗外是漫天烟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热闹喧嚣。
姜家的屋子,安静得过分。
年夜饭依旧摆了三双碗筷,满满一桌菜,却只剩母女二人相对而坐。
饭桌上无话,冷清压抑。
饭后,姜母看着窗外烟火,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又酸涩:“颖颖,你爸爸没有离开,他永远都陪着我们。”
姜颖垂着眼,轻轻点头:“嗯。”
等夜深,姜母早早回房睡下。
整座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零星的烟火余响。
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浸得人骨头发冷。
姜颖拿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翻出几乎从未主动发过消息的对话框,给段嘉许发了一句:【来时代广场】
消息发出,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姜颖盯着漆黑的屏幕,心底的偏执一点点翻涌上来。
她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立刻被接通。
段嘉许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点除夕夜里的烟火杂音,温和又轻:“喂?”
“刚刚在帮我妈收拾东西,没看手机。怎么了?”
姜颖懒得听他的解释,“时代广场,过来。”
“现在?”
“嗯。”她淡淡应声,直接挂断电话,不给他任何拒绝和犹豫的余地。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段嘉许来不及多穿衣服,只套了一件薄外套,打车赶去时代广场。
除夕夜的广场人声稀疏,冷风呼啸。
他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四下张望,看不见姜颖的身影。
他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他再发:【是不是在路上?我等你。】
依旧石沉大海。
他瞬间懂了。
她不是要来见面。
她只是要折腾他,要让他在寒冬深夜,漫无目的地等。
段嘉许没有走。
他就静静站在风口里,身姿挺拔,任由冷风刮过脸颊,安安静静等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寒风浸透衣衫,冻得指尖发红发僵,他始终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夜色更浓时,姜颖才慢悠悠从暗处走出来。
她穿得单薄,小脸被冷得泛白,眼底却清醒又冰冷,藏着戏谑的恶意。
段嘉许看见她的瞬间,紧绷的心骤然落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轻声开口:“新年快乐,姜颖。”
温柔的祝福,落在姜颖耳里,无比刺眼可笑。
她盯着他冻得发红的眉眼,“你怎么不生气?”
段嘉许微怔。
“我故意骗你,故意让我大冷天等你一个小时,我折腾你、耍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她步步逼近,盯着他的眼睛,死死要看他一丝不耐、一丝厌烦、一丝委屈。
可段嘉许只是垂眸,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如果让我多等一会儿,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没关系。”
“没关系?”
姜颖忽然笑了,笑得阴冷又扭曲。
她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无底线迁就。
像一团揉不烂、打不破的棉花,她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尖刺、所有的阴暗疯狂,砸上去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响。
她炸不开他的情绪,逼不出他的恼怒,折磨不动他的心。
这比和她争吵、和她对峙、和她撕破脸,更让她痛苦,更让她疯魔。
“段嘉许,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闹脾气?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不懂事、只会无理取闹的小孩?”
“我没有。”段嘉许立刻抬眼,眼底满是认真和酸涩,“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
姜颖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常年积压的恨意、愧疚、纠缠与不甘。
“你记住。”
“我做的所有事,不是胡闹,不是任性。”
“是你欠我的。”
“你爸爸欠我爸爸一条命,欠我们母女一个完整的家。”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你受我的气、挨我的折腾、被我百般刁难,都是你应该的。”
少年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酸涩、愧疚、无力、宿命般的沉重,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他拼命眨着眼,死死压住快要坠落的泪水,不敢让她看见半分脆弱。
他无话可辩,也无话可还。
她说的没错。
父债子偿,理所应当。
就是他欠她的。
姜颖清清楚楚看见他隐忍泛红的眼眶,看见他强忍情绪的模样。
心底那点扭曲的快意短暂升起,随即被更深的荒芜和痛苦淹没。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背影单薄冷漠,决绝又孤寂,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留下段嘉许一个人,独自站在除夕凛冽的寒风中。
漫天烟火零星绽放,光影落在他清瘦落寞的身上,衬得他孤身一人,满目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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