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颖2
日子平稳得像一汪静水，安静流淌了半个月。
姜颖依旧保持着隐秘的欢喜。
上课偷瞄，下课低头画画，素描本里的段嘉许，眉眼越来越清晰。
她偶尔会在过道擦肩时，闻到段嘉许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少年清瘦挺拔，待人永远温和，对谁都礼貌周到。
班里所有人都喜欢他。
成绩顶尖，篮球打得好，性格温润，没有半分傲气，是全校公认的白月光。
姜颖藏着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喜欢，觉得这样就很好。
遥遥看着，悄悄惦记，熬过剩下的高中时光就够了。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
姜颖放学回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往常爸爸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厨房里温热的饭菜香气。
妈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不动。
姜颖心里骤然一空，轻声喊：“妈？”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彻底，像被砂纸磨过：“你爸爸……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砸得姜颖浑身僵硬。
她站在原地，书包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欢喜、暗恋、对未来的期许，瞬间被抽空。
后续的一切，混乱又仓促。
车祸，路口避让不及，肇事车辆司机当场逃逸未遂，交警连夜核查，最终锁定了司机的身份——段嘉许的父亲。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短短两天，两个家庭彻底崩塌。
姜颖的爸爸抢救无效，离世。
段嘉许的父亲肇事致人死亡，畏罪跳楼，当场身亡。
一夜之间，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双双没了完整的家。
法院的判决书很快下来，白纸黑字，冰冷锋利。
肇事方家属需承担事故全部责任，全额赔付所有赔偿金。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沉的，没有阳光。
段母带着一叠厚厚的补偿协议，牵着刚办完所有后事、一身死寂的段嘉许，上门登门致歉。
不过几日未见，段母像是老了十几岁。
眉眼垮塌，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隐约掺了几根灰白，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门一开，压抑的哭声就压不住了。
段母看着屋内还未撤去的白事痕迹，双腿一软，当场就要往地上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母女……”
她哽咽着，哭声破碎，浑身都在抖。
身侧的段嘉许反应极快，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挽住母亲的胳膊，用力将人扶住。
少年身形清瘦，却绷着一身僵硬的力道。他垂着眼，睫毛死死压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只是牢牢拦着想要下跪赎罪的母亲，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扛住了所有的狼狈与罪孽。
对面的姜母早已泪流满面。
几天来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她捂着嘴，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
丧夫之痛压得她喘不过气，看着眼前母子二人，怨怼、悲伤、无力，缠得她几乎窒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剩无尽的呜咽。
全屋的哭声里，只有姜颖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靠墙的位置。
她没哭，没闹，没有任何表情。
脸色是极致的苍白，眼底空空荡荡，像一潭被冻死的死水。
她垂着双手，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段母痛哭流涕的忏悔，看着段嘉许沉默僵硬的阻拦，看着自己妈妈撕心裂肺的难过。
所有温热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从她身体里死掉了。
段母被段嘉许拦着，跪不下去，只能攥着那叠沉甸甸的协议，一遍遍哽咽承诺。
“所有赔偿金，我一分都不会少……我分期，我打工，我拼尽全力还清……”
“是我们造的孽，我们担着……我和嘉许这辈子，都会补偿你们母女……”
字字泣血，却毫无用处。
人死不能复生。
这场父辈酿成的惨剧，最终压在了两个未成年孩子身上。
自此，枷锁落地。
一周后，姜颖回了学校。
整日沉默地坐在座位上，不再画画，不再和同学嬉闹。
全班都知道了两家的事。
窃窃私语从未停过。
“段嘉许他爸爸是杀人犯啊……”
“难怪最近一直请假，太吓人了。”
“好好的姜颖，爸爸就这么没了，也太可怜了。”
流言蜚语围着两个人转。
段嘉许比之前更瘦了，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往日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整个人安静、沉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愧疚。
他主动找到姜颖，在无人的走廊尽头。
少年垂着眸，声音沙哑低沉：“姜颖，对不起。”
姜颖抬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扭曲又荒芜：“对不起？”
“对不起能把我爸爸还给我吗，段嘉许？”
段嘉许僵在原地，嘴唇微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所有道歉都苍白无力。
父债子偿，这四个字像枷锁，从那天起，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自此，他开始无休止的讨好和补偿。
他小心翼翼编辑消息，提前发给姜颖，问她第二天想吃什么早餐。
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买好早餐，轻轻放在姜颖的桌洞旁。
早读课前，全班同学陆续落座。
段嘉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姜颖身上。
姜颖抬眼瞥了眼桌洞里的早餐，看清了来人的视线，心里一清二楚。
是段嘉许。
她面无表情，弯腰拿出早餐，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起身，扔进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
段嘉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微微收紧，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回目光。
课间，姜颖拿起水杯，和同桌结伴起身去打水。
刚走出座位，身侧的段嘉许便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
“我帮你倒吧。”
不等她应答，他已经转身走向饮水机。
同桌看着这一幕，凑在姜颖身侧低声道：“没事的，你就让他弄吧，这些，本来就是他欠你的。”
姜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没有应声。
片刻后，段嘉许拿着接满温水的水杯回来，轻轻放在她桌角，轻声叮嘱：“是温水，不烫。”
说完，他便安静退回自己的座位。
下午放学，夕阳暗沉。
姜颖独自走出校门，路边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身影，许多家长笑着接自己的孩子回家，温馨热闹。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温暖的画面，随即迅速垂下眼，攥紧书包带，低头独自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她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她，不远不近。
姜颖停下脚步，骤然转身。
身后的少年脚步顿住，静静站在原地，眉眼温顺。
“别跟着我。”姜颖声音清冷。
段嘉许轻声开口：“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我可以换口味。”
姜颖扯了扯唇角，“以前早上，都是我爸给我做早餐。”
“现在我爸没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少年喉结滚动，眼底愧疚翻涌，只余下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
“别再跟着我。”姜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可第二天清晨，桌洞里依旧躺着一份早餐。
这次是段嘉许自己早起做的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薄薄的字条，字迹清隽工整：我自己做的，清淡口味。
姜颖扫过字条，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照旧拿起三明治，径直扔进垃圾桶。
课间，他依旧默默替她接好温水，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当天值日，恰好轮到姜颖所在的小组。
放学同学们陆续收拾离开，姜颖拿起扫把，低头安静扫地。
段嘉许收拾好书包走过来，伸手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扫把。
“我来吧，你不用动。”
他低头认真清扫地面，动作熟练利落。
周围值日的同学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人露出暧昧神色。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桩横祸，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无人言语。
傍晚回家，推门便闻到饭菜香。
姜颖一眼看见厨房垃圾桶里放着一摞新鲜蔬菜，品相极好。
她看向正在做饭的妈妈，轻声问：“谁送的？”
姜母动作一顿，语气平淡：“段嘉许妈妈送来的。”
姜颖点点头，不再说话。
开饭前，她照旧拿出三双碗筷，规规矩矩摆在餐桌上。
自从爸爸走后，这就成了她改不掉的习惯。
饭桌一定要摆三双筷子，留着爸爸的位置，好像他从未离开。
姜母看着多出的碗筷，眼底酸涩泛红，却从不说破，默默纵容着她这点偏执。
晚饭安静无声，母女二人全程无话。
饭后姜颖默默洗碗，水流哗哗作响。
客厅里，姜母正对着姜父的遗像烧香，低声絮絮说着家常，是她日复一日的慰藉与思念。
等姜颖收拾完厨房出来，客厅已经空了。
爸爸的遗照也不见了，想来是妈妈拿回了卧室。
细碎微弱的哭声，隔着紧闭的房门轻轻传来，低低的，压抑的，藏着无尽思念与痛苦。
姜颖站在门口，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没有敲门，转身安静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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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又给金牡丹和赵端篇写了个番外，《亵渎神女的储君》，上一卷的最后一个番外，可以去看看，也是看到了评论突然想起金牡丹是观音座下的散财龙女，所以一时兴起写的\(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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