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亵渎神女的储君
金牡丹骤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观音立在云海之上，神色淡然，告诉了她前世因果。
她本是天界善财龙女，只因一时动了凡心，坠入凡尘转世为金牡丹。
她原本的命数，从来与赵端、与太子妃之位无关。
命数轨迹里，赵端爱上了唐心，没有强夺兄弟婚约。
张珍也不会对她情根深种，最后会与红菱相守一生，姻缘圆满。
而如今，命格全乱了。
金牡丹心头震颤，轻声询问如何归正命数。
观音道，只需抹去赵端对她的所有情意记忆，婚约自会作废，一切便能重回正轨。
金牡丹迟疑片刻。
她怕抗旨退婚，会连累金家满门、连累父母获罪。
观音安抚她，自有解法。
入夜，东宫静谧无声。
赵端睡得安稳。
他身负真龙龙气，是未来天下之主，寻常仙法难以撼动。
观音耗费自身大半灵气，强行为他抹去所有关于金牡丹的记忆。
灵气耗损过重，她无力久留，即刻折返灵山闭关休养。
天光微亮，赵端缓缓睁眼。
心口空空落落，像凭空少了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细细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他皱了皱眉，寻不到头绪，索性不再深究。
不多时，礼部官员入殿禀报大婚事宜。
赵端听得一脸错愕。
他竟要迎娶金丞相之女金牡丹？
他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记得自己对这女子有过半分情意。
更何况金宠算不上纯臣，私心极重。
金牡丹本是张珍的未婚妻，是他昔日亲手强取豪夺、拆散兄弟姻缘。
失忆后的赵端，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素来理智有度，怎会做出这般偏执蛮横之事。
赵端当即让官员暂缓筹备，转身直奔御前。
他面见皇帝，直言自己不愿成婚，想要退掉这门婚事。
皇帝当场震怒，斥他行事儿戏。
这门亲事是他当初百般强求、执意强娶，闹得朝野皆知。
如今临近婚期骤然反悔，置皇家颜面、金家体面于何地。
赵端坦然直言，自己全然不记得金牡丹这个人，更不记得自己爱过她。
皇帝惊疑，即刻传太医问诊。
太医诊脉再三，只说太子身体康健，心智清明，无半点病症异常。
可赵端态度坚决，执意不娶。
皇帝无可奈何，最后只得放话：婚事是你求来的，要退，便由你亲自去金家说清楚。
赵端应声，即刻动身前往丞相府。
此时金府上下，皆是一片忙碌。
仆从往来穿梭，布置嫁妆、筹备喜礼，人人喜气洋洋。
金丞相夫妇见太子亲临，只当他是挂念未婚妻，按往日惯例，直接引他去往金牡丹的院落。
赵端心底微蹙，只觉金家礼数轻浮。
他虽名义上是未婚夫，但男女有别，婚前不该随意踏入未出阁女子的院落。
但他终究有事要当面说清，便抬步进去了。
院中清静，婢女尽数退下。
石凳上坐着的正是金牡丹。
她穿一身素浅色襦裙，乌发简单挽起，清丽温婉，眉目端雅。
赵端目光落上去的一瞬，心头空白的地方，忽然被轻轻填满。
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与心动，骤然涌上心头。
金牡丹起身垂眸行礼，端庄安静。
“殿下。”
“起身吧。”赵端嗓音平淡。
二人相对无言。
金牡丹静静等着，等他开口退婚。
她已恢复龙女记忆，知晓天命轨迹，只待他遵从失忆后的本心，解除婚约，一切便能归位。
可赵端迟迟不提退亲，反倒局促地错开目光，随口闲谈。
问她早饭吃了什么，问她近日可有心烦，絮絮叨叨扯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金牡丹耐心静候。
良久，赵端才终于开口：“再过几日便是大婚，你可准备好了？”
金牡丹抬眸：“殿下今日很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殿下若是后悔，不愿大婚，我自愿退亲。”
赵端闻言，当即沉下语气：“谁说孤后悔了？”
金牡丹瞬间怔住。
不对。
他明明被抹去了所有记忆，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赵端见她沉默，误以为她心中不愿，还惦念旧人。
他来时路上，早已问过内侍过往诸事，知晓这段姻缘是他强势逼迫，知晓她从前心悦张珍。
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微紧。
“你还在念着张珍？”
“没有。”金牡丹立刻否认。
“那便安分待嫁。几日后，孤自会娶你入东宫。”
金牡丹心头愈发不对劲，试探道：“昨日殿下说，要给我带城东的杏仁酥，怎的今日空手而来？”
赵端一愣，随口搪塞：“孤忘了，明日补上。”
金牡丹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我吃杏仁便会起红疹，殿下从前次次记得。”
她抬眸看他：“殿下可还记得，前日来府中，给我带了何物？”
赵端彻底语塞，一言不发。
良久，他低声坦诚：“孤忘了，忘了所有和你有关的事。”
金牡丹轻声道：“这是天命。忘了，便该放手，顺从天道。”
赵端抬眸看她，眼底偏执依旧。
“孤从不信天命。孤只信自己。就算忘了过往又如何？大婚之后，我们会有无数新的记忆。牡丹，乖乖等着孤来娶你。”
接下来三日，赵端日日登门。
无事可做，便静静立在院中看着她，目光黏滞，寸步不离。
金牡丹如鲠在喉。
她如今恢复神忆，清楚自己本是龙女，本应回归原本命数。
可她身在凡胎，无半点法术，逃不出这牢笼。
观音闭关无音，无人能助她改命。
她再也忍耐不住，坦然开口：“殿下，我不是金牡丹。”
赵端只当她闹脾气，淡淡嗤笑：“不愿嫁我，便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没有胡言。”
金牡丹抬眸，字字清晰。
“我本是观音座下善财龙女，只因思凡历劫，转世为金牡丹。我的命数，从来不是你的太子妃，也不是张珍的妻子。你失忆，是观音所为，本是为了断你我姻缘、拨乱天命。”
“只要此刻退婚，一切都还来得及。”
赵端静静看着她，沉默许久。
“你说的，都是真的？”
金牡丹点头：“句句属实。不然为何旁人记忆皆在，唯独你，全无半点关于我的过往。”
赵端眼底沉沉，似在深思。
下一瞬，他骤然甩袖，转身离去。
金牡丹茫然不解，只当他终于信了。
可不过半柱香，丞相府瞬间被东宫禁卫层层围住。
重兵把守，封锁整座庭院。
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靠近，连金夫人想要探望女儿，都被拦下。
金牡丹被彻底困在院中。
．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一日繁琐礼毕，金牡丹端坐喜床，红盖头垂落。
房门被推开，赵端缓步走入。
他抬手，缓缓揭开红盖头。
金牡丹抬眼，骤然浑身一寒。
满屋窗棂、帐幔梁柱，全都密密麻麻贴满泛黄符咒。
符文缠绕整座寝殿，金光隐现。
赵端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俊美，眉眼深邃偏执。
“你在做什么？”金牡丹嗓音发紧。
赵端俯身靠近她，气息温热，笑意幽深。
“这些是孤亲去宝华寺求来的开光符咒，入过祖宗祠堂香火，附真龙龙气庇佑。”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就算你是天神龙女，今日入了孤的东宫，戴了孤的凤冠，成了孤的太子妃——也别想走了。”
金牡丹瞳孔骤缩：“赵端，你竟敢亵渎神明？”
“是。”
赵端坦然应声，目光滚烫偏执，牢牢锁住她。
“龙女娘娘，入我凡尘，便只能是孤的人。”
他抬手覆上她的唇，俯身狠狠拥紧她，强势深吻。
金牡丹心头大震，抬手用力推开他，扬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你疯了！”
清脆一声响，落在寂静寝殿。
赵端侧脸微偏，低低笑出声。
他再次上前，不顾她挣扎，强势将人扣入怀中，再度深吻。
他力道极大，金牡丹力气不敌，推不开、挣不脱。
几番纠缠，她浑身发软，浑身无力。
赵端抵着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暗哑。
“天道不肯成全，那孤来成全。”
“陪孤一起，堕入尘渊吧。”
．
观音出关，即刻掐指推演天机，指尖卦纹翻涌，神色微凝。
原本早已归正的命数，竟彻底大乱，再无半分可循。
本该剥离凡尘姻缘、历劫归位的善财龙女，依旧滞留人间，稳稳坐上了大靖皇后之位。
她即刻下凡前往皇城，可刚抵宫城上空，便被一层厚重金光屏障阻拦。
整座皇宫符文交织，层层叠叠，尽数浸染人间帝王至高龙气。
她身为菩萨，法力无边，可人间九五真龙气运克制仙佛，她无法强行破阵、贸然入内干预分毫。
无法入宫，观音便隐于市井，听尽民间数十年传闻。
这些年，自赵端迎娶金牡丹之后，性情愈发偏执怪异。
他本不信神佛，登基为帝后，却唯独笃信龙女。
他下令举国修建龙女神庙，塑立金身。
数十年间，大靖境内龙女庙遍布山河，数量远超所有古寺名观，是天下香火最盛的神殿。
他亲定皇后生辰为龙女节，举国同庆，年年朝拜。
朝野上下、市井百姓，人人皆知中宫皇后乃是龙女转世，福泽大靖、庇佑万民。
所有龙女神像，皆是依照金牡丹容貌所塑，受万家香火、万世供奉。
天道命数，早已被他一己之力彻底篡改，再无挽回余地。
观音望着巍峨宫城，轻叹一声，转身归返灵山，不再干预凡尘。
．
乾清宫内，常年静谧，符文萦绕不散。
殿中床帘挂着的铜铃无风自响，叮叮簌簌，由缓至急，声声不息。
良久，铃声骤停，殿内归于沉寂。
床榻之间，金牡丹被赵端牢牢圈在怀中，密不透风。
赵端埋首在她发间，嗓音带着常年不散的怅然。
“牡丹，为何我们始终没有孩子？”
金牡丹眼底平和淡然。
“仙凡有道，本就无缘诞育子嗣。陛下若需皇室继承人，大可选秀纳妃，绵延皇嗣。”
赵端手臂骤然收紧。
“朕不要旁人的孩子，朕只要你我二人的孩子。唯有如此，你才算真正落在朕的凡尘，永远留在朕身边，再也走不了。”
金牡丹轻轻叹气：“满宫符文层层禁锢，禁军常年把守，我无处可去，也逃不走。”
“不够。”
赵端的声音低沉不安，“你是天上神女，这些香火、庙宇、禁锢，全都留不住你。人间百年弹指即过，待你尘身落幕，终究会回归天庭，做你的逍遥龙女。只剩朕一人，孤守山河，孤独终老。”
金牡丹无言以对。
“这本就是命数。凡尘一世，缘分仅此一回。百年过后，我归天界，你入轮回，你我尘缘尽断，再无瓜葛。”
“朕不许。”
赵端抬眸，“朕不要一世尘缘，朕要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话音落，他俯身吻落下来，锁住她所有言语。
自此之后，赵端愈发执着。
他下旨为自己修建帝君庙宇，规格制式、香火供奉，尽数与龙女庙并列天下，让万民同拜、山河共祀。
他要人间香火绑定你我，天道轮回再也拆不散二人姓名。
朝堂之上，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对外开疆拓土、收复百年失地，一统中原山河。
对内重用寒门、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数十年光景，大靖国泰民安、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一饥民，四海无不臣服。
他凭一己之功，积攒滔天人间功德。
二人终生无子。
后来，赵端从宗室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品性纯良、天资聪颖的幼童，立为太子，他与金牡丹一同悉心教养，视如己出。
岁月匆匆，又是数十载。
金牡丹寿元将尽，尘身耗尽。
她离世那日，皇城上空漫天紫云笼罩，霞光万里，瑞气千条。
天下百姓争相跪拜，人人泣言，果然是龙女归天，神女重返天庭。
举国哀恸，万民同悲。
赵端亲眼目送她闭眼，一夜白头，悲痛彻骨。
他强压崩碎心绪，妥帖料理皇后丧葬、安顿太子朝政、托付家国后事。
待万事落定，他再无半分牵挂，终日独坐空寂乾清宫，郁郁寡欢，相思成疾。
不过数月，大靖武帝赵端猝然崩逝。
他离世那一刻，天际再落漫天紫云，霞光覆满皇城。
民间百姓纷纷传言，武帝功德盖世，一生敬神护佑苍生，是真龙帝君飞升天界。
．
凡尘百年，至此落幕。
灵山云海，仙气缭绕。
善财龙女一身仙衣，端正跪立观音座前，躬身行礼。
观音望着她，眉目温和：“你此番凡尘历劫，积累无量功德，仙身愈发澄澈厚重。”
龙女垂眸轻声：“凡间数十年，我随赵端辅理朝政，安百姓、稳山河，也算造福万民，积攒些许善功。”
“不止如此。”观音道，“天下万民供奉你的金身庙宇，岁岁香火不绝，亿万信仰之力，皆是你莫大机缘。”
龙女默然不语。
忽而，观音指尖掐算，眸光微动：“灵山有客来访，是寻你的，出去一见吧。”
龙女心生疑惑，起身缓步走出大殿。
云海尽头，一道挺拔仙影踏光而来。
男子一身帝君仙袍，威仪万方，眉眼依旧是她刻入凡尘百年的模样——是赵端。
龙女瞬间怔住，满目震惊。
她心中了然，凡人若无盖世功德、旷世机缘，绝无飞升可能。
赵端人间一生勤政为民、福泽四海、积攒无量功德，终得超脱凡胎，飞升成神。
赵端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
“恭喜帝君飞升归位。”龙女定下心神，端正行礼，恪守仙规。
赵端望着她，眼底是从未更改的深情。
“如今我自文昌帝君处受封，位列紫微帝君，掌一方星界，统辖天兵，早已超脱轮回凡尘。”
他步步逼近， “牡丹，凡尘已过，可我动情未消。
你说神仙不可动情？
那我便逆天而为——
我做我的紫微帝君，守我的龙女娘娘。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所谓的命数，也没有天道将你我拆散。
凡尘一世不够，我要与你，生生世世，休戚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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