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王宏图留下的
第610章王宏图留下的
郑大年第二天上午来了。
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这个包比他平时拎的那个小，皮面磨得发白，边角裂了口子。他进来后没坐，先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说：“陆县长，开发区当年的投资明细，我翻出来了。不全。但能找的都在这里了。”
陆浩明让他坐。郑大年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文件，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手写的。有的纸边角卷着，有的上面还贴着旧便签。陆浩明拿起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平川县经济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投资计划表”，表头印着开发区的旧名称，下面列着道路、供水、供电、标准化厂房等几项。总投资栏写着“三亿六千万元”。审批栏里签着王宏图的名字，日期是二零一五年。
陆浩明翻到第二页。是一份银行进账单的复印件。进账金额一亿八千万元。付款方是某商业银行，收款方是城投公司。他翻到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资金使用情况说明”，字迹不是王宏图的，像是某个财务人员写的。上面列着几笔支出：道路工程款四千三百万，厂房建设款八千二百万，设计费和监理费六百余万，剩下的写着“其他”。
“其他”两个字后面没有明细。
陆浩明把这几页文件摊开，对比着看。投资计划三亿六千万，实际到账一亿八千万。到账的钱花了一亿三千多万。剩下的四千多万，进了“其他”。他指着那两个字问郑大年：“这个‘其他’，是什么？”
郑大年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来回蹭着。他说：“陆县长，这份说明是城投公司财务科当年写的。我问过老财务，他说‘其他’那栏，有一部分是挪到别的项目去了。具体挪到哪儿，他记不清了。还有一部分……他说是借给了开发区管委会下面的一个公司。那个公司后来注销了。”
“注销了？钱还了吗？”
郑大年摇头：“没有。公司注销的时候，没有清算。那笔钱就挂在城投的账上，一直没处理。”
陆浩明把文件收拢，重新叠好。他问：“当年经手这笔钱的人，还在不在？”
“财务科的张会计，退休了。开发区的刘主任，调走了。现在的管委会主任是后来换的，他不清楚以前的事。”
陆浩明把文件装回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郑大年。郑大年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陆浩明说：“郑总，这几份文件，先放我这儿。你回去再找。开发区当年的投资明细，凡是能找到的，全部给我。包括银行流水、合同、付款凭证。找到多少算多少。找不到的，写个清单，注明情况。”
郑大年点头。他把公文包收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拉开门走了。
郑大年走后，陆浩明把那份“资金使用情况说明”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开发区当年的投资明细，你那边有没有？王宏图经手的那五年，资金流水能不能查到？”
老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陆县长，开发区那几年的账，有一部分在城投。有一部分在财政局。但当时走的是城投的账，财政这边只挂了往来。我回去翻。能翻多少翻多少。”
“翻完送我。另外，你帮我查一个人。原来城投公司的张会计，退休了。住哪儿？能不能找到？”
“我试试。”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开发区投资三亿六千万，实际到账一亿八千万。剩下的钱去哪儿了？是没到位，还是挪了？如果是挪了，挪到哪儿了？给谁了？这些问题，王宏图在的时候没人问过。他退了，这些问题就沉到了水底。现在陆浩明打开了账本，这些沉在水底的东西就翻上来了。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开发区的旧账，我翻到了一些东西。王宏图经手那五年，投资计划三亿六千万，实际到账一亿八千万。剩下的钱，有的挂在账上，有的挪到了别的项目，还有一个公司注销了，钱没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方正清说：“你把材料整理一份，送我。不要扩散。”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那些文件重新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他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几个字：“开发区旧账。王宏图经手。待核。”然后把档案袋锁进抽屉。
下午，他去了趟开发区。这次他没让郑大年陪，自己开着那辆老桑塔纳去的。他在开发区转了一圈，把那些空置的厂房一栋一栋看过去。有的厂房外墙裂了，有的屋顶漏了，有的窗户被偷了，门敞着，里面堆着不知道谁放的杂物。他把每一栋的位置、状态、大致面积都记在本子上。
回到办公室，他把本子摊开，对照着那份投资计划表看。投资计划里列的厂房，有十二栋在东区，八栋在西区。可他在现场数了数，东区只有十栋，西区只有六栋。少了四栋。他拿起电话打给郑大年。
“郑总，投资计划里东区十二栋，西区八栋。可我在现场看，东区十栋，西区六栋。少了四栋。那四栋在哪儿？”
郑大年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他说：“陆县长，那四栋……当年规划的时候有，但实际没建。投资计划里列了，钱也拨了。后来开发区缩规模，就停了。”
“钱拨了，没建。那钱呢？”
郑大年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不太清楚。当年的事，我没经手。”
陆浩明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政府大院里的樟树长得密密匝匝，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他把投资计划表和现场记录并排放在桌上。投资三亿六千万，到账一亿八千万。厂房规划二十栋，实建十六栋。少了四栋。四栋厂房的造价，按当年的行情，少说也有两三千万。这笔钱，拨了，没建。钱去哪儿了？
他把材料重新收进档案袋，锁进抽屉。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开发区旧账。投资计划三亿六千万，到账一亿八千万。厂房规划二十栋，实建十六栋。少四栋。‘其他’四千多万去向不明。公司注销，钱没还。王宏图经手五年。方正清：整理材料送他，不要扩散。”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胡。
“胡主任，你帮我查一件事。当年开发区管委会下面有没有一个公司。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注销的，清算报告有没有。查到了，报我。”
老胡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开发区那些空置的厂房、注销的公司、去向不明的钱，像一团乱麻。他想解开，可线头太多了。他得一根一根捋。捋到哪根是哪根。可至少，他知道了这团乱麻里有什么。知道了，就有方向。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11章城投公司的烂账
老胡查到了那家注销的公司。叫“平川开发区实业有限公司”，二零一八年注销。清算报告上写着“无债权债务”。可城投的账上，还挂着这家公司欠的一千二百万。陆浩明把清算报告和城投的账目放在一起看。清算报告上盖着章，签字的是王宏图。他拿起电话打给郑大年：“郑总，城投的账上，开发区实业公司欠的那一千二百万，你知不知道？”郑大年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陆县长，那笔钱，当年是王县长批的。借给实业公司周转。后来公司注销了，钱没还。王县长走之前说，先挂着。”陆浩明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拿起那份清算报告，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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