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精度攻关失败
肖定国走上前，手掌按在铸铁机身上。他拿过肖破敌放在一旁的千分表，磁力表座吸在车床导轨上，表针抵住主轴的卡盘外圆。
他伸手用力扳动了一下卡盘。
千分表的指针剧烈偏转，划过一大格。
“十七微米的主轴跳动。”肖定国盯着表盘，眉毛拧紧，“这台老毛子的1K62车床，导轨磨损很严重，轴承里的滚珠估计都不圆了。”
他转头看向肖破敌。
“试试。”肖定国吐出两个字，“你的手感比机器准。用你之前磨狙击枪撞针的法子，靠吃刀量去补这个误差。”
肖破敌没废话。
他脱下外面的军绿色棉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秋衣。
他走到工具架前，挑了一把废弃穿甲弹弹芯磨出来的碳化钨车刀，装在刀架上。
钱本立和几个老专家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两个孩子围着一台破机床较劲。
李专家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工嘀咕：“胡闹。两微米是什么概念？一根头发丝的四十分之一！就算八级钳工来了，用这台破车床也车不出这种精度。铍青铜又黏又硬，一刀下去就得让刀。”
钱本立瞪了李专家一眼，示意他闭嘴，但钱本立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看着肖破敌那双手，那双手极稳当，拿游标卡尺的时候，连手指边缘的肌肉都没有半点颤动。
防空洞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推闸。”肖破敌开口。
肖定国按下墙上的绿色启动按钮。
车床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皮带带动主轴，三爪卡盘夹着那块泛着黄光的铍青铜毛坯高速旋转起来。
肖破敌双手握住车床的纵向和横向手轮。他没有看刻度盘。那玩意儿的间隙很大，看刻度根本没用。
他闭上了眼睛。
刀尖接触到高速旋转的铍青铜。
“嗞——”
尖锐的金属切削声刺穿了防空洞的空气。一长条金黄色的螺旋状铁屑飞溅出来，落在接油盘里。
肖破敌的耳朵微微抽动。他在听声音。切削声音的频率变化，代表着刀具受力的大小，也代表着主轴跳动带来的微小让刀量。
他的手腕以极小的幅度转动手轮，试图在刀尖接触材料的那刻，人为地抵消掉那十五微米的机床误差。
两分钟后。
“停。”肖破敌松开手。
肖定国拉下电闸。卡盘靠着惯性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肖破敌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掉零件表面的切削液。他拿出一把内径千分尺，手腕极稳地探入刚刚车好的铰链孔中。
棘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肖破敌看了一眼读数，把千分尺放在托盘上。
“九微米。”肖破敌嗓音发沉。
废了。
钱本立感到心脏被揪了一下。那块铍青铜是西德进口的特种货，全国就这么几块，废一个少一个。
“再来。”肖定国拿过一块新毛坯，换下废件。
重新测量尝试开始。
这次肖破敌往导轨上垫了两层极薄的紫铜皮，试图锁死刀架的游隙。他整个人快要趴在机床上，刀尖切削的火星偶尔溅在他的脸颊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切削液在高温下蒸发，散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停。”
重新测量。
“七微米。”肖破敌看着千分尺上的刻度，摇了摇头，“材料有加工硬化。车刀切下去的时候，铍青铜表面硬度突变，刀尖被弹开了三微米。”
李专家在后面冷哼了一声：“我早说了，材料特性加上机床老化，这是物理规律。人力对抗不了物理规律。”
肖定国抓起一把沾满油污的抹布，用力砸在机床底座上。
“四弟，最后一块料了。”肖定国声音里透着少见的烦躁，“调整主轴转速，降到三百转。我来给你浇冷却液，控制温度变形。”
第三次。
肖破敌握住手轮的手指用力绷紧。他的呼吸放得很慢，甚至在刀尖走过关键尺寸的那几秒钟里，他完全屏住了呼吸。
整个防空洞里只有车床的轰鸣和切削的尖啸。
随着最后一刀走完，肖定国切断电源。
肖破敌没有去拿千分尺。他看着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零件，手掌撑在机床边缘，胸口剧烈起伏。
“测吧。”肖破敌退开半步。
肖定国拿起千分尺，探入孔内。
刻度线静止。
“五点五微米。”肖定国放下尺子，语气干涩。
连废三个。
这已经是人体感官和肌肉控制的极限。但在两微米的硬标准面前，五点五微米依然是不合格的废铁。装在导弹上，就是机毁人亡的催命符。
钱本立看着托盘里的三个废件，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
“没路了。”钱本立嗓音发抖，“图纸改出来了，我们却造不出来。这比算不出弹道更让人绝望。”
肖定国拿起一把大号活动扳手，走到车床主轴箱前。他三两下拆开顶部的铸铁盖板，指着里面浸泡在机油里的齿轮组。
“机床主轴的前轴承，滚珠磨损超过了零点一毫米。”肖定国把扳手扔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主轴在跳，刀架在晃。神仙来了也车不平这最后的三微米。”
他转头看向钱本立。
“必须换设备。西德的K77五轴加工中心，或者瑞士的米克朗精密镗床。只要有一台主轴跳动在两微米以内的新机床，我就能把这个零件做出来。”
钱本立面色灰白。
“我去打电话。”钱本立转身往保密电话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防空洞里陷入一种落针可闻的安静。
肖破敌坐在工具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长时间极度专注和肌肉紧绷后的生理反弹。他并不气馁，只是在复盘刚才每一刀的力道反馈。
林笙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绘图桌旁。她走过来，拿起托盘里的一个废件，手指在内孔边缘摸了一下。
非常光滑，但对军工来说，光滑没用，要的是准确尺寸。
十分钟后，钱本立拿着话筒走了回来。他整个人好似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折叠椅上。
“打不通了。”钱本立看着地面，声音空洞。
“什么叫打不通了？”肖定国走上前。
“外贸部、机电进出口局、甚至香港的几个白手套渠道，全问了。”钱本立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巴统协议昨天下达了补充条款。针对我国的特种合金和高精度机床，实行全面禁运。连二手翻新的设备都不准卖。”
他惨笑了一声。
“九院自己那台西德机器，半个月前主轴就烧了。配件被卡在海关进不来，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李专家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我看，还是按原图纸上天吧。碰碰运气，说不定激波正好错开了呢？”
“你再放半个屁，我把你塞进这台车床的卡盘里转两圈。”肖定国眼神发狠，指着李专家的鼻子。
李专家吓得倒退两步，撞在铁架子上。
“行了。”林笙出声，打断了争吵。
她把手里的废件扔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机器买不到，活就不干了？”林笙视线扫过钱本立和几个老专家，“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赵工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壮着胆子反驳：“林总工，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客观条件。机器达不到精度，人更办不到。人的脉搏跳动，都会产生五微米以上的误差。”
林笙没理他，转头看向肖定国。
“定国，如果用车床把尺寸车到留五微米的余量，剩下的不用机器切削，改用手工研磨，行不行？”
肖定国愣住了。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工艺流程。
手工研磨，是钳工的终极绝活。用铸铁研磨棒涂上金刚石研磨膏，一点点把金属表面磨掉。
“理论上可以。”肖定国语速加快，“但铍青铜硬度极高。手工研磨需要极高的手部稳定性和对研磨膏切削力的准确感知。稍微偏一点点力道，孔就磨成椭圆了。而且……”
肖定国看了一眼肖破敌。
“研磨过程会产生热量。金属热胀冷缩。室温二十度，手温三十六度。手拿着零件研磨，体温传导过去，零件膨胀。等冷却下来一测，尺寸全变了。这中间的温度补偿，没人能算得准。”
钱本立听得直摇头：“办不到的。手工研磨两微米的孔径，还要考虑体温膨胀。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活。苏联的八级钳工也做不到。”
林笙走到肖破敌面前。
“破敌，能压住脉搏吗？”林笙问。
肖破敌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看着林笙。
他是个杀手，是个狙击手。他清楚怎么在扣动扳机的那刻，让心脏停跳半拍，让脉搏的震动降到最低。
“能。”肖破敌回答。
“能感知到金属的温度变化吗？”林笙又问。
“给我一套碳化硅研磨棒，再给我配三种不同颗粒度的金刚石研磨膏。”肖破敌站起身，“我用指尖捏着零件，能感觉出它膨胀了几个微米。”
赵工在后面听得直嘬牙花子。他认定这母子俩疯了。指尖测温？还测微米级的膨胀？这不是搞科学，这是在讲神话故事。
林笙转头看向肖定国：“去准备工具。留五微米余量。”
肖定国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工具室。
钱本立站起身，想劝阻，但看着林笙那绝不妥协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肖破敌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地下水冲刷着他的双手。他需要把手部温度降下来，尽量减少对零件的热传导。
水流声中，肖破敌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转身，看着站在一旁的林笙。
连续三次挑战极限的车削，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手工研磨需要比车削高出十倍的专注力。他现在的肌肉状态，撑不下来。
肖破敌走到林笙面前，压低了声音。
“娘。”肖破敌看着林笙的眼睛，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第四次尝试前，给我喝口水。”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您带的那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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