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房间
时间是最无情的刻度,它不管你处在什么状态,都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转眼,又是一个月。
张启灵始终没能想起来,他究竟在找谁。
但他还记得青铜门的使命。
他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另一块玉牌,孤身前往了长白山。
雪山还是那座雪山,千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山脊,空气稀薄而寒冷,风里夹着细碎的冰晶。
他攀上雪线,越过那片断崖,终于抵达了青铜门所在的巨大山体。
门,还是那扇门。
嵌在山体之中,与整座山岩浑然一体,表面遍布古青铜花纹。
张启灵取出那枚玉牌,按记忆里的方式贴在门面上。
玉牌贴上去的一瞬,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等着那扇巨大的门像多年以前一样缓缓滑开。
然而没有。青铜门纹丝不动。
张启灵皱了皱眉,又把玉牌重新贴了一次。
还是毫无反应。
他把玉牌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确认玉质与记忆中一样,又尝试着换了几个位置贴上去,甚至用力敲了敲门面。
回应他的,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
他不愿离去,便在门边找了块看起来灰尘不多的石方坐下,仰头望着那扇沉寂的青铜门。
光从雪山顶上裂缝中斜斜照下来,把门上的花纹照得明明灭灭。
他的使命,失效了。
但张启灵并没有因此得到自由的救赎。相反,他像是被重新拉进了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经历了天授。
只不过这一次的天授,不再以遗忘为目的,而是以想念为刑。
有什么人,被从他生命里彻底抽走了。
他忘了他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
可他记得那种想去寻找的冲动,记得每一次心口传来钝痛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残碎的、温热的片段。
像是有人曾在雪地赖在他背上,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在深夜和他并排躺在石头上看星星。
这些碎片越清晰,他就越痛苦。
因为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便无法停止想念。
直到带的食物耗尽,张启灵才从石方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打不开的青铜门,转身下了山。
雪山脚下,一片绿色树林铺展开来。
张启灵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他方才意识到,脚下的雪正在融成溪水,头顶的树冠浓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虫鸣和草叶的涩香。
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他在那扇门前坐了太久,久到错过了整季春天。
在他意识到季节的那一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地址。
有什么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挣扎着冒了头。
杭州。
张启灵不知道这个地址为什么会出现在脑海里,可他想去。
那像是一道被遗留下来的执念,绕不过,也甩不掉。
他立刻动身。
下了雪山,来到车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身份证,买了票,光明正大地进站,检票。
这种体验很奇妙,也很陌生。
他站在队列里,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走,像一个普通旅人那样,遵守着大众的规则,活在阳光下。
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摩挲着身份证的边缘。他想不起来是谁给他办的。
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婉约。
山变得圆润,水变得丰盈,田地间偶尔闪过白墙黑瓦的檐角。
车厢里热闹极了,大人们打着牌,小孩们来回跑动,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
可张启灵觉得,这热闹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
他缺少了一个感受人间的链接。
随着一声广播,杭州到了。
出了车站,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
有人好奇地打量这个驻足不前的年轻男人,有人热心地问需不需要帮助。
张启灵均沉默不语,缓缓摇头。
他来找一个人,可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他想找的,没人能帮得了他。
而此时的吳家,同样笼罩在一片说不清的阴云里。
吳二白自从上次从东北回来,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食不下咽。
他吃饭时会吃着吃着,忽然对着墙上那幅拼图挂画发呆。
贰京有心劝他保重身体,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莫名开不了口。
吳二白又去了后院那间房。
那间房的布置完全是年轻人审美,书架上摆着未开封的拼图,几本古文字工具书抬手就能够到,几个魔方摆件在架子上,床头柜上还放了个游戏机。
吳二白伸手把游戏机拿过来,拇指擦过被磨有些褪色的按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可随即,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从东北回来已经好几天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间房间待一会儿。
每次进来,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喜爱又愤怒的情绪,或许还夹杂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慈爱。
吳二白到底是吳二白,谨慎敏锐,最不喜欢任何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绪后,立刻召来宅子里的佣人,问这个房间住的是谁。
奇怪的是,宅子里这么多佣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存在的痕迹明明就在,贰京也还记得是自己亲自布置的这间房,可就是没有人记得有人住进去过。
吳二白让人扩大调查范围,得到的结果依然如此。
没有这个人。
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宅子,多了一个精心布置、充满生活痕迹的房间,大家却全都毫无印象。
吳二白虽然自己不下墓,但生长在吳家,也没少听说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一些“不正常”的事。
鲜活的生活痕迹,异样的情绪,还有那些莫名的直觉,让他生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甚至,是所有人的记忆都出了问题。
有一个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被某种不知道的存在,抹去了痕迹。
他让手底下的人去查遗留的任何蛛丝马迹,可人力怎么能比得上“天意”?
查来查去,依然是一片空白。
吳二白掌握家族几十年,在外声名显赫,却对神异之事毫无办法。
他只能一次一次地来这间房间,一次一次地感受那股浓烈却没有实处落脚的情绪。
他坐在那张年轻人的床上,抬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台游戏机,机械地按着开始键。
屏幕亮了,又暗了,游戏机发出一串单调的电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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