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杜士康说:“租房子时我答应房东好好照看房子的。”安娜说:“我们只是使用房子,又不是损坏房子。大家当心点就是了。”杜士康想这么做并不合适,但老板娘关照了,他只得写了张招工启事贴出,然后随马克·杰菲夫妇去环龙路的洋房腾空底楼。博士设计了工艺流程,杜士康看需要实验台六只,实验用具四套,马上骑车去实学通艺馆定货,言明明日一早一定得送到环龙路口的小洋房。然后到禽类批发市场,多约了几家送兔的商贩。等他回到信谊药房时,前来应聘者已排了一队。他与马克·杰菲夫妇商量了下,从中挑出身强体壮的男人两个,做宰兔送货的粗活。又挑出看似手脚灵巧的女子六人,四人解剖兔子提取脏器,两人上实验台提取结晶体。雇工选毕,博士率他们到后院培训。
次日一早,雇工全部到位。送兔宰兔解剖提取脏器蒸馏结晶体等形成了一条生产流水线。马克·杰菲夫妇终于从繁忙的业务堆中得以脱身。安娜指点这个,纠正那个,俨然一副领班派头。博士则穿上白大褂,用送来的结晶体配制药剂。杜士康在前台售药收钱……
这样的好日子只维持了一个多月。气候渐热,公董局送来注意环境卫生的整改通知。大家太忙,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终于在六月的一个午后,上百人蜂拥而来堵住了信谊药房的门,叫嚷要见老板说话。马克·杰菲走出实验室,问大家是什么人,有什么事?众人嚷嚷说他们都住在环龙路马斯南路一带,药房为了赚钱整日杀兔子,兔毛兔血将下水道堵住,废物发酵的臭味已让邻居们忍无可忍。杜士康问:“博士,你就住在楼上,你闻到臭味了吗?”马克·杰菲吸吸鼻子,说:“我没闻到什么臭味呀。”杜士康问安娜,安娜也说没闻到臭味。此时法租界公董局卫生科的专员也来到信谊药房,告知再不整改,公董局就派人封门。杜士康听了吃了一惊。
一边说臭不可闻,一边说没有臭味,公董局又要来封门,看马克·杰菲夫妇没了主意,他只得出面。杜士康对公董局的专员说:“一定整改一定整改。”他又随邻居们到现场察看。往昔干净的洋房地板上血渍斑斑,花园内晾晒着剥下的兔皮。那原被博士视为废物,可雇工们打听得有人收购兔皮,就一张不拉地晾晒起来。最要命的是下水道。设计时只为一户人家使用,现在底楼变成了屠宰场,下水道便不堪重负。脏水漫出窨井,随意在花园内流淌,气温一高便发出了难闻的臭味。博士夫妇竟然都说不臭,真是久居厕畔而不闻其臭了。见杜士康情不自禁掩起鼻子,邻居们责问:“你说臭还是不臭?”杜士康见邻居们个个横眉竖目,说不臭马上会被揍扁,他一边鞠躬一边说,“臭臭,确实是臭,我们马上整改。”
夏季的六时天已大亮,可杜士康的脑袋还有些发胀。昨夜睡得实在太迟,或者说到凌晨才打了个盹。他觉得看东西都是虚虚的,意识到自己有些脱力,便到藏东西的柜子里拿出半瓶维他赐保命喝了一口。这还是安娜看他来回奔忙实在太累,作为奖品奖励他的。每当他感到累了,喝上一口就会缓过劲来。喝过之后他还得藏好瓶子,不然就会被他那些喜欢流鼻涕的儿子女儿偷偷喝完。偷吃一点东西倒无所谓,小时候谁没偷吃过自家的或别人家的东西?要命的是,杜士康知道这药里含有激素,他怕孩子喝了心理没发育而小小年纪就隆了胸或嘴巴边长出了一圈胡子,那倒是做父亲的作孽了。
喝了维他赐保命后,杜士康真得感到恢复了体力,于是骑着自行车出门。他先到信谊药房开了门,让临时招聘的店员上了柜台,这才一溜小跑来到环龙路上。他进入洋房,还没和安娜说上几句话,法租界公董局下属的房管所师傅到了。那工头也是个中国人,他听杜士康讲了要求,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说:“这事好办,只需一百元就能搞定了。”杜士康和安娜听了大喜,同意按此工钱让他们维修。工头用方言口音很重的话吩咐了手下,当即有两个师傅拖进来几根毛竹片。师傅们很认真地打开窨井盖,掏去堵塞于下水道的杂物,再用长竹片不停地捅水管。一根七八米长的毛竹片插进去后又用铁丝捆扎上另一根,只听豁的一声,下水道内的积水一泄而尽。“好了好了。”安娜开心地说。杜士康让工头签字收钱,看他们将工具都搬出小花园后,自己才返回药房。
原本以为诸事料理妥当,殊料到午后居民又来吵,还说污水又漫出来了。杜士康马上赶去,果然看到上午捅过的下水道又已堵塞。他打了公董局的电话,房管所马上派来了那个工头。杜士康问道:“回筑窨井后不到半天,污水又漫到花园里,这是什么道理?”那工头说:“下水管太细,必须换粗一些的。”杜士康问:“那该怎么换呢?”工头打量了一番说:“要挖开洋房的墙脚,挖开花园里的水门汀地坪,围墙上开一个缺口,顺着环龙路挖到马斯南路的总下水道。”杜士康问:“预算要多少?”工头开出长长的施工单,说:“总计要花五千多元。”这可是笔大钱,药房暂时还支付不起,杜士康只得另想办法。他打发工头回去,让屠宰工息了手。他想了好久,才想出把宰兔的污水收集起来,贮存于数个加盖的大缸内,每日请拉大粪的人拉出去倒掉。如此这般一算,花费是小了许多,可那些屠宰工嫌麻烦而不大愿意干。
杜士康还得另想办法。他骑着自行车沿霞飞路往西,到僻静处见到一座老式庭院,即和颜悦色上门租借。那房东倒肯出租,可一听房客借了去宰杀兔子,马上就不肯借了。还说老北门那儿发生过这样的事,房客借了房子说贮存猪肉,想不到竟用来屠宰活猪。每日杀猪的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外,那污水汇聚的臭气几近将人熏倒。杜士康觉得房东说得是事实,他也没有理由强租强借。无奈中返回药房后,杜士康许诺加些工钱,屠宰工这才同意用大缸贮存下水污物。杜士康于是带着屠宰工去杂货店买来大缸,在小花园的围墙下排了一溜。来回奔走了几次,杜士康觉得脚骨发软,开始惦记那瓶藏在家里的维他赐保命,喝上一口似乎就能缓过神来。
下班前电话响了起来。杜士康接听,原来是药检处钱科长请他吃饭。他疑疑惑惑地应了,但吃不准钱科长为何要请客。屠宰兔子污染环境的事归不到药检处管,维他赐保命的上市手续全部齐全,吃了药的人也没有什么不良反映……他觉得钱科长没有任何理由要请自己吃饭的。他走进后院,马克·杰菲正埋头做着实验。他想博士不谙世事,说了也未必明白,于是骑了自行车到环龙路的小洋房与安娜商量。安娜听了说:“我不大懂中国的官场规矩,杜先生你怎么认为的?”杜士康说:“这事有些蹊巧,这几天周围邻居在闹,钱科长怎么也来插手?”安娜说:“让钱科长请客总说不过去,杜先生多带点钱吧。”
杜士康应了声有理,回药房洗脸擦身,换了套薄料西服,就乘电车去福州路的杏花楼酒店。在路上他想,上次信谊药房请客安排在杏花楼,钱科长怎么也安排在杏花楼了,以为信谊对杏花楼有所偏好么?杜士康走进酒店时已近黄昏,大堂上灯光夺目。问了药检处钱科长所订包房,杜士康才由服务生领着来到二楼。钱科长已经到了,独自坐在房间里抽烟。杜士康走进包房时,他起身笑脸相迎。杜士康打了招呼,见包房内没有别人,笑着问道:“别的朋友呢?钱科长不会请我一个人吧?”钱科长指着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说:“请客嘛总要人多些才好才热闹。”杜士康问:“这位朋友是谁?”钱科长笑道:“你也认识的。今天可千万要给我面子的噢。”杜士康刚说了那是自然的,董一鸣甩着湿手进来,原来是上洗手间去了。杜士康见了有些尴尬,欲起身时却被钱科长按住。董一鸣用餐巾擦了手与杜士康握,还笑着说:“你老前辈现在忙,请你都难。要不是钱科长帮忙,我那里请得动你这尊大佛呀。”杜士康呀呀了两声重新坐下,这才明白是董一鸣请客,钱科长只是他的托。
董一鸣打开菜谱时问道:“两位有什么忌口的吗?”钱科长笑道:“我们吃公家饭的随便,今晚上你要把杜经理招待好了。”杜士康想走又走不掉,干脆坐稳了听姓董的唱什么戏,于是说:“随便点几味就行。”董一鸣再不说话,选贵的点了一桌,又叫了两瓶绍兴花雕酒。待上了菜,待服务生倒了酒,钱科长端起酒杯说:“信谊药房生意兴旺,祝贺你呀杜经理。”杜士康说:“感谢感谢,生意不错,要说兴旺还差远呢。”钱科长说:“这已经可以了。喝酒喝酒。”喝了酒后董一鸣殷勤为杜士康布菜,将各类菜肴夹了一碟,又堆着笑举杯说:“先前我也不懂世事,桑德发派我来德发药行,我就只对董事长负责。此间得罪了前辈,兄弟在此道歉了。杜先生大德大量,可不要记我的仇噢。”杜士康听了微微一笑,喝了酒低头吃菜。钱科长说:“人在江湖走,许多事情由不了自己,大家都退后一步算了。古人怎么说来着?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风平浪静。古人的话能流传这么久,都是有道理的。”看董一鸣诚恳道歉,又请了钱科长做调解人,且只请了他一个,杜士康有些被感动了。
他抬头问道:“以前的事可以忽略不提。今天你请我,有什么事欲请我帮忙的?”钱科长笑道:“杜经理,你有这个态度就对啦。”董一鸣笑得甜甜的,说:“杜经理知道的,德发药行生意不好,我接手后尽管起早摸黑地干却也没有什么起色。我知道信谊药房试制成功了一味新药维他赐保命,这药卖得好卖得脱销了。我也知道信谊药房为了扩大生产规模在洋房里屠宰兔子,因污染环境而与居民起了纠纷。我建议德发药行入股信谊药房,把维他赐保命放到德发药厂去做。”钱科长见杜士康不吱声,笑着劝道:“两家联手,可以把生意做大嘛。”董一鸣凑近了说:“你知道的,我到德发药行后也应该有所作为,兄弟在此求你了。”看董一鸣要跪下来的样子,杜士康摆摆手说:“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要回去与马克·杰菲夫妇商量,毕竟他们才是老板呀。”董一鸣说:“依我看,进这圈子的人越少越好,再说外国人没几个靠得住的。我的意思是杜经理设法取得配方,算你一份干股。新药仿制成功了,销路打开了,你按月提成就是了。每月赚他个八百一千的,统统包在我的身上。”杜士康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把我杜士康当成什么了!真是狗眼看人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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