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娜对玛利皇后号挥了挥手，由丈夫搀着走出了码头。杜士康赶紧到码头边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待回到环龙路的小洋房，安娜躺到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了一会，感到好些了，于是说：“杜先生，谢谢你的照顾。我没事了，你回去忙你的吧。”杜士康陪着马克·杰菲在悄声讲话。听到安娜招呼，他回转身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安娜看了眼含着笑的丈夫，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好事？”杜士康也微笑着说：“今天我碰到一位朋友，他带着女朋友来逛霞飞路，我发现他把家安在劳而顿路的新丰坊内。”安娜说：“他把家安在新丰坊是他们的事，我看不出有什么让你们乐的。”

　　杜士康说：“我这朋友姓鲍，叫鲍国安，在怡和洋行地产行做帮办，法语讲得特别好，在经商上也有一套的。还有一点，他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呢。”马克·杰菲微笑道：“刚才我们在商量，信谊药房要扩大生产规模，杜先生提出请鲍国安先生入股经营。”安娜有点疑惑地问：“鲍先生是做地产行的，又这么年轻，他怎么会对制药感兴趣呢？”杜士康笑道：“这世界还真巧了。鲍先生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医学院，学得就是西医药剂学专业。”安娜问道：“你说他房地产做得很不错，他就会投资西药制药业？”杜士康说：“上帝在创世纪说这个应该有，于是就有了。我们也应该试试。”马克·杰菲说：“我也赞成杜先生去试试。”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鲍国安正与设计师在讨论底楼客厅餐室厨房洗手间和书房的装潢草图。他拿起话筒时习惯性地说：“哈啰，我是鲍国安，请说。”对方的应答很热情：“鲍先生您好！我是杜士康呀。”鲍国安正努力回忆自己是否认识这个人。对方又说：“昨天我看见你和柳小姐在逛霞飞路。我是在柳家花园晚会上认识你的，潘总办介绍的，后来还参加了你皈依基督教的仪式。”鲍国安想起有这么一位循规蹈矩的中年人，说：“对了，杜先生是在药房做事的。”对方说：“以前在德发药行做买办，现在到信谊药房当了经理。药房就在霞飞路上呀。”鲍国安听如此一讲，说话的声音和面容才对上了号，问道：“杜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有很重要的事情请教，很重要，但我不愿在电话里谈。”杜士康强调了重要后说，“我想请你出来，到红房子西餐馆的咖啡屋见面怎么样？”鲍国安问：“现在吗？”对方说：“对，最好是现在。”

　　鲍国安应承下来。他与设计师另约时间后，乘电梯下楼，出了怡和洋行即叫了辆黄包车。车夫很快拉他到了霞飞路。他留意了下信谊药房的门面，然后到红房子西餐馆下车。他走进咖啡屋时，杜士康已经等着。他握了下杜士康的手，坐下喝了口咖啡，问道：“杜先生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请说吧。”“你是个讲究诚信的人。你能来我很高兴。”杜士康往咖啡桌前凑了下说，“信谊药房的老板是马克·杰菲博士。他发明了一种新药，卖得非常好。可是他是在实验室配制新药的，手工作坊已远远跟不上销售需要。信谊药房想扩大生产规模，想建立自己的化学制药厂，可是缺少资金。我认识的朋友不多，朋友中懂制药的更少，于是想到了你。”“喔，是这样——”鲍国安叉起双手想了想说，“我虽然学过制药，但还没有亲自实践过。

　　杜先生的意思是想邀请我入股筹建化学制药厂？”杜士康说：“我已将阁下的情况与马克·杰菲博士和太太说了。他们也同意邀你入股。”鲍国安说：“入股不是买药，需要好大一笔资金。”杜士康说：“这个自然。我带来了样品和申报上做过的广告。这２５０毫升一瓶的药剂零售卖１５元。现在每天卖到３０瓶，都是预约发号的，市场前景很是乐观。”鲍国安接过药瓶看商标，维他赐保命——这名字不错。他就着灯光审视瓶内琥珀色的液体，也如杜士康当初做算术题那么想道——１５元一瓶不便宜，每天卖３０瓶就是４５０元，如果产销量翻上一番，翻上十番，翻上百番……上海的市场这么大，这前景真是十分诱人。他又看了下广告，说：“这些我都带着。你得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杜士康满脸诚恳地说：“可以。鲍先生请便吧。”

　　鲍国安出了咖啡室，看时间已近傍晚，乘上黄包车就直接回家。鲍国良已坐在餐桌边看报，见鲍国安进来，说：“能回家吃晚饭，最近很难得嘛。”鲍国安坐下，掏出药瓶和广告，说：“哥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鲍国良拿起药瓶看了下，问道：“为谁买的？为娘吗？没听她说有什么不舒服呀。”鲍国安问：“哥哥知道这药？”鲍国良说：“最近上海很多人都在谈论这药，尤其是中年人。再说这信谊药房的经理杜士康我也认识。人不错的，在这一行做了十多年，现在靠这药倒要出名了。”鲍国安说：“今天杜先生找了我。邀请我入股信谊药房。”鲍国良问：“这药卖得好好的，他邀你入股干吗？想平白无故分你一笔红利？”鲍国良把杜士康邀他入股的缘由说了一遍。“机会倒是不错。”鲍国良沉吟片刻，说道，“你现在有些钱，尝试一下本行，从投资一家小药房做起也未尝不可。可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门道，上海滩的水又很深。我建议你找吴伟业请教一下。吴博士现在当了市卫生局药检处的专员，既是官员又是行家。你若投资新药业，也需要有政府官员背景的朋友支撑。”鲍国安点头称是时，嫂嫂陈婉芬端出菜来，说：“投资呀买卖呀，生意上的事留着去洋行谈。现在吃晚饭了。喝点黄酒么？”

　　鲍国良说喝点。鲍国安说不喝。他吃了饭即往柳家花园打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柳玉洁，说吴博士已搬去自己的老家住了。鲍国安问她要吴伟业的电话，柳玉洁说卫生局药检处的电话号码有，那老屋在南市老城厢，还没有装电话。鲍国安问吴家老屋在老城厢何处。柳玉洁说不知道，她也没去过，不过林馨如可能知道，有急事的话可以去问林馨如。鲍国安说怎么好意思去问林馨如，还不如明天去卫生局药检处与吴伟业见面。鲍国安问林馨如真的和吴博士好上了？柳玉洁笑着挂上了电话。

　　听哥哥说这药很多上海人在喝，鲍国安也想让母亲尝试一下。他让侄儿鲍荣斌去打探林馨如在不在，回报说不在，便带着药瓶去祥庆里。进了６６号，鲍国安叫了声娘，将维他赐保命递上。鲍老太就着灯光端详，问道：“你弄来了什么好东西孝敬我？”鲍国安说：“这是一种新药，吃了百病不侵，身体健康。”鲍老太说：“我身体好好的吃这药做甚？万一吃出病来，岂不是自寻烦恼。”鲍国安说：“不会的。说明书上说这药有病治病，没病强身。”鲍老太问：“你忽然拿这药来让我吃，到底是什么意思？”鲍国安把朋友邀请他投资入股制造此药的事说了下。鲍老太顿了下说：“投资入股的事我不在行，但你说这药能治病养生，日后销路一定很广。生了病的买药吃是为了治病。有钱人买药吃是为了保命。上海有钱人多，做这一行不会亏本的。”鲍国安说一声晓得了，告辞后回同庆里休息。

　　次日上午，鲍国安到洋行里处理了事务，与江福生说一声陪客户去看楼盘，便去市卫生局。进药检处见了吴伟业，一个在洋行做事，一个在政府衙门上班，天气虽热，却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相视不觉大笑。两人到沙发上坐了，喝了茶，吴伟业问找他有什么事，鲍国安说了信谊药房招股之事。吴伟业笑道：“此药我是知道的，想不到没多久倒做大生意了。”鲍国安说：“杜士康认识你，也来邀你入股？”吴伟业说：“这倒没有。维他赐保命在登广告前，他把药送来检验过。”

　　鲍国安告辞出来，想曹家杰也在经营药房，自己还没去过，便乘上黄包车去找他。在福煦路（今延安中路）成都路路口找到振兴药房，进入店堂一看，正好碰着曹家杰送客人出经理室。曹家杰欣喜地问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待在经理室喝了茶，鲍国安说：“你不是劝我回到化学制药上来吗？我现在有些想了。”曹家杰说：“这好哇。你快说说打算。”鲍国安说：“杜士康邀请我入股信谊药房。”曹家可说：“那好哇！信谊药房的维他赐保命卖得飞起来，肯定是想扩大产销规模才邀你入股的。这样的好事怎么他没想到我呀！”鲍国安说：“我咨询过吴伟业，他说那药没什么科技含量。”曹家杰说：“不要听他的。吴博士是有些书呆子气的。做药房生意的人才知道，卖得动的药也是好药。”鲍国安问：“你说是可以投资的？”曹家杰说：“当然的。不仅你可以投资，还要算上我的一份。”

　　柳玉洁在那个浪漫温馨的夜晚说的话，鲍国安以为是开玩笑。又或者是男方须置办家产的观念在起作用，做经纪人的知道房价正在低谷，他还是花钱买了新丰坊最后一排的一套房子。后来柳玉洁果然拿来现金支票买了房，这倒让鲍国安考虑起了自己买的那套房子给谁住。他首先想到给母亲住，可母亲搬来后林馨如怎么办？搬来一起住，难免经常见面，这无论如何都不自在。让她一个人住祥庆里，母亲不放心，他也不放心。当他和柳玉洁考虑如何装修房屋，购买什么家具时，碰到有人求租，就把自己那套租了出去。

　　想劳尔登路离信谊药房很近，鲍国安决定去实地踏勘一次。他走出新丰坊，拐到霞飞路上往东步行，到信谊药房对面观察。双开间的门面蛮气派，店招设计的也醒目……顾客散去后，杜士康往橱窗上挂了块“维他赐保命售罄”的牌子。也是他目光如炬，一眼瞅见马路对面的鲍国安，飞一般奔来，又是问好又是握手，把鲍国安迎到店内。“这位就是我的朋友鲍国安先生。”杜士康接着介绍了马克·杰菲夫妇。安娜微笑说：“欢迎鲍先生来到信谊药房，杜先生经常提到你。”博士与鲍国安握手后，杜士康引鲍国安参观药房和后院的实验室。

　　鲍国安做的是房地产生意，他马上意识到，在这居家环境中能配制出如此一味畅销的药剂实属不易。到店堂坐下，安娜已准备好咖啡，他喝了一口问道：“不知信谊药房制作了招股说明书没有？”“已经制作好了。”杜士康递上一叠信笺。鲍国安看了下问：“就此一份？”杜士康说：“我和马克·杰菲夫妇商量过了，只邀请鲍先生入股。”鲍国安又看招股说明书，沉吟道：“建新厂需十万元，分作十股，也就是每股一万元。信谊药房和维他赐保命各作一股，现金一股，尚差七股，也就是七万元。”杜士康问：“鲍先生，有问题吗？”鲍国安说：“没问题。我可以带上招股说明书吗？”马克·杰菲夫妇和杜士康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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