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整理药柜,接待几拨顾客,上午便打发过去。杜士康正吃着包饭作送来的午饭,门口响起了摩托车声。一个邮差跑进来说:“杜先生,美国来的加紧电报,请签字吧。”杜士康听了心房猛得一抽,签了字看电报,却又立即心花怒放。安娜在电报中说,送检的三味新药悉获美国食品与药物检验局认证通过,随电文附有批文字号。杜士康随即抓起话筒往怡和洋行拨电话,后一想礼拜天洋行休息,于是往鲍国安家里挂电话。
鲍国安马上赶来信谊药房,看了电报惊喜地说:“这事倒真被安娜女士办成了。”杜士康说:“我马上去一趟印刷厂,加上美国的批文字号后开印瓶贴盒贴商标。”鲍国安说:“这事倒是急的。可你走后这药房怎么办?”杜士康说:“只好麻烦你看店了。”鲍国安说:“接下来业务会更忙,你看中了什么人,可以聘个助手。”杜士康说:“我一直忙得脱不开身。你看有合适的帮我聘一个。”鲍国安说:“可以。喔,你去印刷厂后再去报社,要登整幅的大广告,明天一定要见报。各股东老板处我现在就打电话通报消息。我让阿贵开车送你。”
鲍国安往家里打了电话,徐阿贵马上开了奥斯汀轿车赶来。杜士康乘车离去后,鲍国安即往江福生家,往潘总办家,往岳父柳庆轩家,往哥哥鲍国良家挂电话。听到美国的认证批文到了,大家都高兴异常,指点鲍国安要赶在大幅广告见报之后新药即刻上柜供应,时间契合得好,可达事倍功半之效。鲍国安一一点头应承。
鲍国安是最后往哥哥家打的电话。在通报了获得美国认证的信息后,他说:“阿贵在我结婚时提过让根福跟我做事,我当时怕用不了他们父子两个。现在药房业务繁忙,杜士康独自周转不开,哥哥你看,能不能让根福来药房做事?”鲍国良说:“现在洋行生意并不好做,业务清淡,根福可以来药房学生意。”鲍国安说:“哥哥的话倒点醒了我。我原想让根福来药房打杂的,想他现在正是拜师学手艺的年龄,还是让他跟杜士康学习经营西药吧。”鲍国良说:“我也看出来了,杜士康不肯轻易聘助手是怕聘到个不好的人。让根福拜杜士康为师,一则让小伙子学点真本事,二则也可以让杜士康放心些。”鲍国安说了哥哥的话有道理后搁了电话。他开始在药房里手忙脚乱地接应顾客。没多久徐根福跑来,很兴奋地说:“鲍先生,鲍大先生说你让我来药房学生意,我就乘电车来了。”
两人在药房里守到傍晚,徐阿贵开车载杜士康归来。鲍国安说了股东们的建议,杜士康认为好,马上就往印刷厂打电话催货。印刷厂说要到后半夜才能赶印出第一批商标,杜士康便与鲍国安商议,让住厂的女工先休息,到后半夜印刷厂送来了货,大家再加班贴商标。诸事忙停妥了,杜士康才问道:“根福,今天药房事多,你怎么想到来帮忙的?”鲍国安忙说:“我和董事们商量为你聘助手之事,我哥哥推荐根福跟你学生意。”杜士康上下打量小伙子。徐根福来过药房几次,杜士康是认得他的。想徐根福在怡和洋行跑过街,生意场上的规矩应该懂的,又看其父徐阿贵也为人厚道,于是点了点头。徐阿贵看了心头大喜,拉着鲍国安到一边商量。耳语数句,鲍国安回头乐呵呵说:“阿贵说,根福能拜到像杜先生这样的人为师,也是他的福气。乘今晚要等着加班,他去买些酒菜,先拜了师,喝了拜师酒再开夜车。”杜士康说了也好,徐阿贵便乐得一颠一颠地去置办酒菜。
稍候徐阿贵捧着一坛绍兴花雕酒回来,身后还跟了个手提笼格的包饭作伙计。鲍国安清理掉办公桌上的杂物,包饭作的伙计从笼格里端出菜肴。此时徐阿贵舍得花钱,他买了四味冷盘四味热炒,外加一沙锅三鲜汤。徐阿贵斟了酒,满脸堆着笑说:“今天权当吃点心,选了黄道吉日再正式摆拜师酒。”杜士康说:“表个情达个意即可,主要的是要学好生意经。”“好,大家都在,我这个介绍人就说话了。”鲍国安让杜士康在办公桌前坐了,说,“根福,你现在行拜师礼。”“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也许他看过武侠戏文,也许还记得离开宁波前父亲教过如何磕头,徐根福趴到地板上朝杜士康磕了三个响头。杜士康说:“这礼重了。我的意思是行鞠躬礼即可。快起来吧。”徐根福起身,垂手站在杜士康身边。“礼行得重好,说明根福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你们看他,都和师傅站一起了。”鲍国安笑道,“这些是根福孝敬师傅的。大家吃菜喝酒,吃饱喝足了,下半夜干活劲头足些。根福,你先敬杜先生一杯。”
吃吃喝喝容易打发时间。待一坛绍兴花雕喝尽,办公桌上的盘盏都见了底,印刷厂也送来了商标。制药厂的女工听说杜经理收徒弟,都早早来到药房门口候着。商标没来时咬耳朵评点徐根福的长相,商标一到,女工们领了剪刀糨糊都回环龙路的库房干活。鲍国安点了一叠商标也要去贴,杜士康劝他回家休息,说大老板要到关键时刻再出场。
待徐阿贵开车载鲍国安回去后,杜士康大喝一声:“根福,后院有辆黄鱼车,你负责把女工贴好商标的瓶子和纸盒运到药房来。”徐根福应一声晓得,骑上黄鱼车往来穿梭于环龙路和信谊药房。杜士康则把徒弟运来的玻璃瓶和纸盒按品种分别码好。一直干到东天放亮,药房堆得差不多变成了库房。
安娜仍然是乘美国大来轮船公司的麦迪生号货轮返回上海的。杜士康接到电报,便约了鲍国安和马克·杰菲到大来码头迎候。这次大家有了经验,坐徐阿贵开的奥斯汀轿车到外滩,再乘怡和洋行的专用快艇溯黄浦江而上。午后的阳光明亮澄澈,江水被照得亮晃晃的。他们以为还要爬摇摇晃晃的舷梯,然而麦迪生号是满船,且刚靠岸,快艇在码头一侧泊了,从栈桥一直走到了轮船甲板。安娜喊了声大家好,拥抱了丈夫,然后和鲍国安和杜士康握手。大家问候道:“安娜女士,一路辛苦了。”安娜问道:“我们的新药卖得好吗?”杜士康说:“太好了,好到您不能想象的程度。”安娜夸张地说:“为了这个好,我就是再横渡一次太平洋也是值得的。”
杜士康看到安娜带着一大堆行李,高兴地问:“你这都是为大家买的礼物吗?”“不,不是。”安娜看着丈夫说,“这是为马克·杰菲博士买的最先进的实验仪器。”“谢谢你,亲爱的。”马克·杰菲感动得再次拥抱妻子。大家拿了行李下船,穿过堆放着许多货物的码头,乘上快艇,沿航道返回怡和洋行的专用码头。徐阿贵接了行李,见人乘不下,马上到马路上叫了辆出租车。两辆车到环龙路卸了仪器,又送安娜回家。分手时杜士康说:“为欢迎安娜女士归来,也为信谊药房的成功,董事会决定在七重天酒家举行庆贺酒会。”安娜问:“邀请了很多人吗?”鲍国安说:“没有。就信谊制药厂股份公司的全体股东。”安娜说:“那好。我洗漱后换套衣服就随大家一起去。”杜士康说:“我们在药房等您。”
车到南京东路浙江路路口,安娜下车,仰头打量一眼说:“哇,好高的摩天楼!”鲍国安说:“这高楼由哈沙德洋行设计,仿的就是美国的现代建筑风格。”安娜和众人乘电梯来到屋顶花园,江福生、潘总办和鲍国良上前握手欢迎。公司租用了看得到南京东路夜景的几张藤椅和桌子。酒会也是自助式的,菜肴水果随意取用,服务生端着托盘侍候客人斟香槟或葡萄酒。吴伟业最后一个到来,说:“真是抱歉,出门时又被人拉住,差一点就来不了。”江福生哈哈笑道:“吴博士当官比我们做生意的还忙嘛。”潘总办说:“忙什么呀,八成是开车送了林小姐再来的。”“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在忙公事。”吴伟业抱拳作揖,说罢问安娜,“我离开美国有一段时间了,恐怕变化不小吧?”安娜回忆起自己在美国各处的游历,微笑说:“美国每天在变。一个年轻的国家,一个伟大的国家。我还发现许多美国人对上海很有好感呢。”吴伟业说:“你接触的都是美国的知识阶层。还有好大一部分人认为中国人还拖着满清留下的大辫子呢。”潘总办笑着插话说:“老派绅士戴瓜皮帽穿长衫马褂,不要说美国人,连我也觉得他们还活在辛亥革命以前呢。”乘大家围着安娜问美国的近况,吴伟业拉着鲍国安坐到最远的藤椅上。
他观赏了一会南京路上闪烁的霓虹灯,转首问道:“新药卖得非常好?”鲍国安点点头说:“嗯,好到不可想象的程度。先前订了货的不仅悉数提了货,还追加订货量。没有订到货的都托了人想方设法多订些货。”吴伟业说:“无利不起早,都是商人嘛。货好卖,脱了手,那都是真金白银呀。”鲍国安说:“伟业兄,这还得感谢你的建议。现在手上有了美国药检局的批文,无形中存在一股威慑力,使那些唯利是图者想仿冒都不敢下手。”吴伟业顿了下说:“药厂发展到这一步不容易。有句话我想说又不知当说不说。”鲍国安说:“只要对信谊药房有利的你但说无妨。”吴伟业说:“此话对信谊而言说有关也有关,说无关也无关。”鲍国安说:“你老兄今天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嘛。”吴伟业说:“我说了是为你好。”鲍国安说:“说吧说吧。”吴伟业说:“我知道,你最近和叶晓珍一直有往来。”鲍国安说:“就说这件事呀,她是我圣芳济书院的校友。”吴伟业说:“你别打哈哈。我知道她是个中共地下特工。为了药厂也为了你的家庭,你应该尽量别和这类赤色份子往来。”鲍国安说:“没那么严重吧。”吴伟业说:“作为朋友,我能说的都说了。”鲍国安说:“感谢你的提示,我一定尽量注意。”
屋顶花园飘起了烤牛肉的香味。鲍国良拍拍手说:“先生们靠拢些,吃了烤牛肉,我们江董事长要宣布一项重要决定。”鲍国安和吴伟业回到大家中间。待吃了烤肉,大家碰杯后,江福生摸出一个红包说:“为奖励博士先生的发明,为感谢安娜成功的美国之行,董事会决定额外奖予马克·杰菲夫妇一个大红包。”安娜要接,马克·杰菲拦住她,问道:“我不喜欢这种方式的奖励。江先生,你说这红包里包了多少钱?”江福生说:“中国的习惯是拿回家一数就知道了。”马克·杰菲说:“可能是一万,可能是数千,但我们不想拿。”江福生问:“博士先生,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马克·杰菲说:“我想,公司应该在我们夫妻名下增加五股股份。”安娜小声问:“亲爱的,您提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马克·杰菲说:“一点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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